报名表提交后的第三天，项凌宇在训练中心见到了许冉冉。
那天下午，他从学校直接去了城东训练中心。周铁说今天不做体能训练，让他去三号训练室等。推开门的时候，虞清扬已经在里面了，正在做拉伸。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训练背心，手臂的线条比夏天时更明显了一些。
她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你就是项凌宇？”那个人转过脸来，露出一张圆圆的、带着笑意的脸。她看起来和虞清扬差不多大，但气质完全不同——短发，发尾染了一小撮暗红色，眼睛大而有神，睫毛很长，嘴角天生上翘，像随时都在笑。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显得脖子很长。
“我是许冉冉。清扬的青梅。”她伸出手，项凌宇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暖和，和虞清扬的凉完全不同。
项凌宇说你好。许冉冉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转头看虞清扬。“就是他？你那个训练搭档？”虞清扬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许冉冉又转回头看项凌宇，笑了一下。“不错，比我预想的帅一点。”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配清扬还差得远，得加油。”项凌宇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虞清扬走过来，拍了许冉冉的后脑勺一下。许冉冉揉着后脑勺，笑得更厉害了。
周铁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高考的事。”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打开。
“奉天大学灵学部今年的招生考试定在三月中旬，还有三个多月。考试内容和往年一样——分为笔试、体能测试和实战考核三部分。笔试和体能测试你们自己准备，我管不了。实战考核——我需要你们组队。”
项凌宇看着周铁
“组队？”
“灵学部的实战考核是三人一组。考核内容每年不一样，但核心都是团队作战。你们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指定任务，比如清剿裂缝、救援人质、对抗模拟敌军等。”
周铁用手指在文件上点了几下，“你们的队伍成员已经定了。虞清扬，项凌宇，还有许冉冉。”
许冉冉举手敬了个礼。“火系B级，擅长中近距离火力支援。请多关照。”
周铁继续说：“你们的综合实力在报考者中算是上游，但问题也很明显——你们从来没有一起配合过。从今天开始，每周三次团队训练。先从小裂缝开始，实战磨合。”
项凌宇和虞清扬在裂缝中死屠夫的事，在承天司华东分局内部传了一阵子。一个刚迈入B级门槛的高三学生，和一个同样是B级的冰系觉醒者，两个人合力击了一只C+级的命魂兽。
这个战绩在正式编制的外勤人员中不算顶尖，但对一个还没有正式入职的训练生来说，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周铁帮他把这次的功绩点兑换成了装备。
那天下午，项凌宇被叫到承天司城东装备库。
穆青亲自来带他进去的。那栋建筑他从外面路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进去过。
门口没有标志，只有一道灰色的铁门和一个需要刷卡、按指纹、扫虹膜的三重验证装置。项凌宇在里面见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剑。它躺在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里，剑身长约七十厘米，双刃，通体呈一种暗沉沉的银灰色，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剑脊略厚，从护手到剑尖有一条细细的、像水纹一样的暗纹。
穆青说这把剑的名字叫玄璃，等级中等，特点只有一个字——稳。
它不会断，不会卷刃，不会在任何恶劣环境中失去性能。双刃设计可以兼顾劈砍和穿刺。剑身比同尺寸的长剑略重一些，但对项凌宇现在的力量来说，这个重量刚刚好。最妙的是，它可以缩小。
穆青在剑柄底端的一个暗扣上轻轻一按，整把剑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迅速缩小成一枚手指长短的银色小剑，躺在他的掌心里。再按一下，它又恢复了原状。
第二样东西是一件甲。它的材质项凌宇没见过。不是金属，不是塑料，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材质。它呈深褐色，表面光滑，带着细微的、像木纹一样的纹理，但硬度极高。穆青说这是用屠夫的甲部位核心木质制作的护甲。
C+级命魂兽的木材，经过特殊处理后，既能保持木质纤维的韧性，又能达到接近合金钢的防御强度。
它不重，穿在训练服外面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穆青用一把匕首在上面连刺了三刀，连划痕都没留下。项凌宇摸了摸甲的内侧。内侧比外侧更光滑，像被打磨过的玉石，贴着皮肤的时候是温的。不是体温，是它自身的热量。屠夫的核心木质有微弱的能量传导性，能吸收一部分命魂兽攻击时的能量冲击。
穆青说这是他应得的。屠夫是他和虞清扬一起死的，但致命的那一拳是他打的。功绩点的大头归他。
第三样东西是一把枪。
它靠墙立着，枪身长约两米，通体乌黑，枪杆是金属的，但不是普通的钢铁，摸起来比钢铁更沉，更凉，像握着一冻透了的冰柱。枪头是暗金色的，双刃，刃口锋利到项凌宇的指尖刚碰到就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刺痛。枪头下方垂下两缕暗红色的枪缨，不是织物，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穆青说它的名字叫陀龙。它参考了历史上项羽的枪的形制，经过现代命格能量工程改造，可以承受A级命格的能量输出。
项凌宇握住枪杆，把它从墙边提起来。比他预想的重，但不算吃力。他把枪杆竖在身前，枪尖朝上，暗金色的刃口在光灯下闪着冷光。他忽然觉得这把枪很熟悉。不是见过，不是摸过，是“手知道”。
他的手指握着枪杆的位置、角度、力度，像是早就被刻进了骨头里。
穆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表让他签字。装备领取单。
玄璃剑、屠夫甲、陀龙枪。
三样东西，对应的功绩点加起来，刚好是他击屠夫所得的全部。项凌宇签了字。他看着自己的名字落在纸上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个只能在地铁隧道里伸出手挡一下的人了。他现在有武器了。
第一次团队训练是在周六。周铁开车带他们去了城东工业区的一处裂缝点。这个裂缝是三天前出现的，等级判定为D级，直径不到两米，内部的异境空间很小，只有一些E级的命魂兽。承天司本来打算直接封闭，周铁申请了保留，用来做训练场地。
裂缝在废弃工厂的仓库里。紫色的光从裂口边缘涌出来，照亮了仓库里积满灰尘的地面。
“D级裂缝，内部是废弃工厂的异境投影。命魂兽种类：行尸，数量大约二十只。没有高阶个体。”周铁站在裂缝前面，给他们做简报，“任务：清剿所有命魂兽。时间限制：十分钟。允许使用全部能力。”
他退后一步。“进去吧。”
项凌宇走进裂缝的时候，屠夫甲穿在训练服外面，玄璃剑缩小成银色小剑收在口袋里，陀龙枪握在右手。
这是他第一次带着装备进裂缝。甲的重量几乎感觉不到，但那种“有什么东西护住了心脏”的安全感是真实的。陀龙枪比他预想的更好用——枪杆的平衡点刚好在握把前方一掌的位置，挥动起来不会头重脚轻，也不会飘。
他的金色纹路通过掌心传导到枪杆上，枪身微微亮了一下，暗金色的枪缨在紫色的光雾中像两簇燃烧的暗火。
虞清扬在他身后落地，剑已经出鞘了。她看到项凌宇手里的陀龙枪，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许冉冉最后一个进来，落地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被虞清扬拉住了手臂。她站稳后第一眼就看到了项凌宇的枪。“哇，这枪好看。”她的火系能量在掌心亮起来的时候，枪缨被动地飘了一下。
行尸从仓库的阴影里涌出来了。项凌宇第一次用枪，动作还不够流畅，但陀龙枪的重量和长度弥补了他在经验上的不足。枪尖扫过，行尸的身体被削成两截。
枪杆横扫，三只行尸同时被击飞。他的感知加速能力在枪的加持下被放大了——他能看到行尸的扑击轨迹，枪尖提前等在那里。
三人的配合第一次算不上默契。虞清扬冲得太快，许冉冉的火球差点烧到她的头发。项凌宇用枪横扫的时候，枪尾差点扫到许冉冉的小腿。但行尸的等级太低，数量也不多，不到六分钟就清完了。
周铁在裂缝外面等他们，手里拿着计时器。“配合很差。不过第一次，可以原谅。下周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月，三个人每周都去那个D级裂缝训练。第一次，六分钟。第四次，四分半。第八次，两分五十秒。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虞清扬的冰负责控场和主攻，许冉冉的火负责范围输出和掩护，项凌宇带着陀龙枪站在最前面，用枪的长度和重量牵制命魂兽群。玄璃剑他还没有用过，但每次训练结束，他都会在场边练习拔剑和收剑。
银色小剑在掌心里变大变小，像某种古老的魔术。
许冉冉也渐渐展现出她在“大大咧咧”之外的另一面。
她会在每次训练后复盘，指出项凌宇走位的问题、虞清扬冰域展开的时机、三个人之间的沟通盲点。
她的语气还是带着笑，但说的内容很扎实。“凌宇，你第三次冲锋的时候，站位太靠前了，挡住了清扬的视野。她看不到你背后的那只行尸。”
许冉冉在笔记本上画着示意图，线条歪歪扭扭但很清晰。“清扬，你的冰域展开速度是够快，但范围收得太紧，我站在后面有时候找不到输出位置。”
虞清扬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但在下一次训练中，她的冰域范围扩大了两米。项凌宇注意到，她会在许冉冉说话时认真听，偶尔还会问一句“这里呢”。
他从来没有见过虞清扬对除了［扁鹊］之外的人露出这种姿态。
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训练结束后，项凌宇在训练中心的走廊上休息。许冉冉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辛苦啦。”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项凌宇接过水，说了一声谢谢。
“你这个人挺闷的。”许冉冉歪头看着他，“比清扬还闷。”项凌宇没有接话。“不过清扬的闷是装的，你的闷是真的。”许冉冉笑了，“你知道清扬小时候什么样吗？”项凌宇摇头。“她小时候话很多的。她妈妈还在的时候，她就像我一样——不，比我还活泼。她会拉着我在院子里练剑，练完还要我给她打分。我说‘十分’，她说‘不行，重打’。我说‘那九分’，她说‘也没有九分，我这一剑角度偏了’。她才十岁，比我还会挑自己的毛病。”
许冉冉的声音轻了下去。“后来她妈妈走了。她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项凌宇沉默了几秒。“她妈妈也是觉醒者？”
“嗯。火系S级。虞家的招牌。”许冉冉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虞阿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不是因为她能力最强，是因为她永远冲在最前面。从来不后退，从来不犹豫，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是女人就觉得应该躲在后面。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项凌宇看着她。许冉冉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所以你来承天司？”项凌宇问。“嗯。清扬也是。她说她要完成她妈妈没做完的事。”
许冉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咱们得把配合练到最好。”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项凌宇。
“你喜欢清扬对吧？”项凌宇愣了一下。
“别装了。”许冉冉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你看她的眼神，和我看虞阿姨一样。不是崇拜，是想靠近。”
项凌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我不会跟她说的。”许冉冉把手进口袋里，“但她这个人，你不主动，她永远不会先开口。你自己掂量。”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慢慢远去。
一月下旬，周铁告诉他们，D级裂缝已经不够用了，接下来的训练要去一个C-级裂缝。
C-级裂缝位于城北的一处废弃矿场。裂缝内部的异境空间比之前大了很多，是一个半坍塌的地下矿道。命魂兽的种类也变多了——除了行尸，还有行尸犬和一些小型的甲壳类命魂兽，速度更快，攻击性更强。
“这次的任务不是全清。”周铁在裂缝前给他们做简报，“你们需要进入矿道最深处，找到裂缝的核心节点，把它打碎。核心节点由两只C级命魂兽守护。你们的任务是引开它们，让其中一个人击碎核心。”
他看了看三个人的表情。“有问题吗？”虞清扬说没有。项凌宇说没有。
许冉冉举手。“有。谁去击碎核心？”周铁看了她一眼。“你们自己决定。”
三人走进裂缝。矿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项凌宇在最前面，陀龙枪横在身前，枪尖的暗金色在紫光中微微发亮。屠夫甲贴着皮肤，温热的。
虞清扬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剑出鞘。许冉冉在最后面，右手掌心的火球照亮了黑暗的矿道。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命魂兽群涌了出来。不是行尸，是行尸犬，数量比之前多了好几倍。
项凌宇的陀龙枪横扫，枪杆扫过三只行尸犬的头部，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矿道里回荡。虞清扬从侧面补上冰墙，堵住了行尸犬群的冲锋路线。许冉冉的火球越过冰墙，在犬群后方炸开。
三人的配合不像第一次那样生涩了，项凌宇的枪和虞清扬的剑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许冉冉的火永远在他们需要的位置炸开。
核心节点在矿道尽头。紫色的光球悬浮在半空中，下方蹲着两只体型巨大的骨刺兽。项凌宇握紧了陀龙枪。“我来引开。”虞清扬说完冲了上去。她的剑刺中一只骨刺兽的侧腹，冰霜炸开，骨刺兽发出刺耳的尖叫。
另一只被许冉冉的火球吸引了注意力，转向了她。“凌宇，现在！”许冉冉喊道。
项凌宇从两只骨刺兽之间的缝隙冲了过去。陀龙枪的枪尖在紫色光球的表面点了一下，他感觉到枪杆传来的反震力，金色纹路从掌心亮起，顺着枪杆涌向枪尖。
光球碎裂，紫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然后迅速消散。矿道开始崩塌。虞清扬的冰域在他们头顶撑开了一个临时的穹顶，挡住掉落的碎石。
三个人钻出裂缝的时候，周铁正站在外面看表。“三分四十九秒。比上次快了将近半分钟。”许冉冉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头发上全是灰。虞清扬靠在一柱子上，剑收回了鞘里。项凌宇把陀龙枪竖在身前，枪杆上的金色纹路缓缓消退。
周铁看着他们。“高考的实战考核，难度不会比这个低。你们还需要练。但方向对了。”
晚上，项凌宇把陀龙枪缩小，放进口袋。银色小剑和银色小枪并排躺在他的书桌抽屉里，旁边放着屠夫甲。他把抽屉关上，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许冉冉发来的消息：“今天的表现我给八十五分。扣掉的十五分是因为你打核心的时候，左手没有护住头部。如果碎石掉下来砸到你，清扬会骂你。”下面还有一条：“清扬说你最近的枪用得越来越好了。她很高兴，但她不会说。我帮她说。”
项凌宇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的左眼里的紫色光晕还在，频率已经降到八秒一次了。城东的裂缝在继续关闭，但他知道，还有更多的裂缝在等着他们。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三个月前他只是个等粥喝的高三学生。现在他有武器了，有队友了，有屠夫甲的温热贴在口。还有许冉冉帮他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