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苏城还在冬天里打转。
项凌宇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四十分钟英语单词,然后去学校上课。下午四点半放学,坐公交车去老周烧烤帮忙串肉到六点,然后去城东训练中心。体能训练、反应训练、团队配合训练,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半。回家后写作业到十一点,然后躺到折叠床上。
左眼里的紫色光晕还在,但频率已经降到了十秒一次。裂缝在继续关闭,但他的时间在加速。
高考倒计时牌挂在教室黑板的右侧,每天有人更新。一百一十九天。一百一十八天。一百一十七天。项凌宇每次看到那个数字,心里都会算一遍奉天大学灵学部实战考核的子。三月中旬,还有不到四十天。
他的右手握着笔在写数学卷子,但左手在桌子底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银色小剑。玄璃剑缩小后只有一枚手指长,贴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有点往下坠,但项凌宇已经习惯了。
二月第一个周六,团队训练结束后,虞清扬叫住了他。她没说“等一下”,没说“有事”,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灰色眼睛看着他。项凌宇走过去,她在等他。
许冉冉从后面的更衣室出来,湿着头发,看到走廊里两个人站着,停了一下脚步,然后转身走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的枪,”虞清扬说,“陀龙的握把,你握得太靠后了。”
项凌宇把陀龙枪从口袋里取出来,按下暗扣,枪身展开,两米长。虞清扬走过来,伸手调整了他的握姿。她的手很凉,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项凌宇的虎口微微缩了一下。
“重心在这里。”她握着他的手,把枪杆往后推了半寸。
项凌宇调整了握姿,挥了一下。枪杆破空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更脆。
“你的手很凉。”项凌宇说。
“冰系的代价。”虞清扬说。
和上次一样,一字不差。但这句“冰系的代价”已经不是解释,是确认——确认他还记得。
许冉冉说他们需要更多的实战。
“D级裂缝刷太快,C-级裂缝打完太累。我建议找C级裂缝的外围区域。”她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
虞清扬摇头:“C级裂缝的危险等级不低。”
“不深入,只在入口附近清怪,练配合。我观察过了,C级裂缝的命魂兽刷新速度快,密度高,适合高强度对抗。”
项凌宇问:“去哪找?”
许冉冉笑了:“城西灵山风景区。有一条裂缝,三个月前出现的,承天司还没排上封堵。”
灵山的裂缝在一座废弃的观景台下方。十二月的山里有积雪,紫色的光从雪地里透出来,像一盏埋在地下的灯。
三人钻了进去。
裂缝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不,不是天然洞,是一座被掩埋的建筑。半坍塌的石柱,碎裂的地砖,墙壁上残留着褪色的壁画。命魂兽从洞深处涌出来,不是行尸,不是行尸犬,是一种项凌宇没见过的东西——体型像猴,全身覆盖着灰白色鳞片,四肢极长,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快速移动。
虞清扬的冰墙封住了正面通道。许冉冉的火球打在天花板上,炸死了两只攀附在那里的鳞猴。项凌宇在狭窄空间里收起陀龙枪,抽出玄璃剑。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用剑。双刃,略重,剑身比虞清扬的剑短一些。他的剑术很粗糙,但他的怪力和感知加速弥补了技巧的不足。一只鳞猴从他头顶扑下来,他的左眼提前看到了轨迹,玄璃剑从下往上撩,剑刃划过鳞猴的身体。
三人用了大约二十分钟清完了这个洞。
许冉冉坐在一倒下的石柱上喘气:“这比C-级裂缝难打,不是因为怪强,是因为地形复杂。”
虞清扬站在入口处,用冰探测更深处的结构,然后收剑:“今天到这里。”
项凌宇捡起地上打碎的鳞片,说带回去给周铁看看是什么品种。
许冉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虞清扬:“你们俩刚才那一下——剑和枪同时攻击——没有练过吧?”
项凌宇说没有,是临场反应。
许冉冉笑了一下:“天生的默契?”
项凌宇没有回答。虞清扬也没有。
周一,学校。
午休的时候,项凌宇趴在桌上闭着眼。有人拍他的肩膀,是张扬,班上的体育委员。
“你报哪所大学?”张扬问。
项凌宇说奉天。
“奉天?那在本溪,挺远的。”张扬翻着手里的志愿填报指南,“我要报苏城大学,离家近。我妈不让我出省。”
张扬又问项凌宇报的什么专业。项凌宇沉默了一下。奉天大学灵学部在招生简章上写的专业名称是“国防科技与能源工程”,和真正的职能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国防科技与能源工程。”
张扬没听说过这个专业,但说听起来很厉害。他拍了拍项凌宇的肩膀,说要去打球了。项凌宇说自己去不了。张扬拍着球走了。
项凌宇重新趴回桌上,闭着眼睛。教室里很安静,偶尔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压得很低。他听到有人问“那个项凌宇是不是最近老逃课”,他没有睁开眼。他没有逃课,只是每周请假三个下午去训练。班主任知道他的“家里有事”是什么意思——周铁打过招呼了。
二月下旬,团队训练从每周三次加到了每周五次。
周铁说距离实战考核不到一个月了。三月十八号。
“奉天大学灵学部今年的实战考核在城北军事禁区。三人一组,积分制。不同等级的命魂兽对应不同积分,排名前六十的队伍通过。”周铁在地上摆了三块石头,代表他们三个,“你们的目标不是通过,是拿高分。高分意味着更好的资源、更好的导师、更好的毕业分配。”
许冉冉举手:“去年的分数线是多少?”
“八十七分。”周铁顿了顿,“你们的模拟成绩,最高一次是七十八分。”
沉默。
许冉冉把三块石头摆成一个三角形:“差九分。一个月,差九分。怎么补?”
虞清扬抬起头:“补我。我的冰域输出上限卡了很久了。如果能在这一个月内突破到A-级,我们三个的配合会有质变。”
许冉冉摇头:“你卡在B级巅峰一年半了,怎么可能一个月突破?”
项凌宇忽然开口:“虚拟对抗。我和她在虚拟空间里对练,把对抗强度提到A级。她的意识突破了,身体会跟上。”
接下来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项凌宇和虞清扬在虚拟空间里对练。他的终端在周铁的烧烤店二楼,她的终端在她自己房间里。
她烦躁的时候剑会更重,犹豫的时候剑会更慢,专注的时候剑会像流水一样连绵不断。项凌宇渐渐学会了“读”她的剑。
第一次对抗,他撑了四十三秒。
第五次,一分十二秒。
第十次,两分半。
第十五次,三分五十秒。
第二十次,五分十四秒。
第二十三次对抗,项凌宇输了,但他在输之前用陀龙枪刺中了虞清扬的小臂。他的左眼看到了她剑路上的一个微小破绽,枪尖等在那里。
虞清扬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的灼痕,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项凌宇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很淡很淡的、像冰面下透上来的光。
“再来一次。”她说。握剑的手比之前更紧了。
第二十四次对抗,平局。电子音宣布战斗结束的时候,两个人站在虚拟平台的中央,间隔不到两米。剑尖抵着枪杆,枪尖离她的喉咙还有一掌的距离。
“你的枪用得越来越好了。”虞清扬说。
“你的剑也是。”项凌宇顿了顿,“你的冰域还没突破。”
虞清扬沉默了。
“你太在意冰域的范围和强度。”项凌宇说,“你不在意的冰域反而会变大。”
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项凌宇说:“看你的战斗记录看的。”
三月十号,距离实战考核还有八天。
那天晚上的虚拟对抗结束后,项凌宇没有立刻下线。虞清扬也没有。她站在平台边缘,剑收在鞘里,看着黑暗中那些星星一样的光点。
“项凌宇。”
“嗯。”
“我妈妈也是用剑的。”
项凌宇没有说话。
“她的剑比我的长,比我的重。她教我的时候总说我握剑太紧了。”虞清扬说,“她说剑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握得太紧,心就僵了。我一直没学会。”
项凌宇看着她的背影,说:“会学会的。”
虞清扬转过身,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她没有再说话,下线了。
项凌宇站在虚拟平台上,看着黑暗中逐渐消失的光点。
三月十五号,最后一次完整模拟。
周铁在地上摆了三块石头:“今天的模拟成绩,决定了你们最后的冲刺策略。”
三人钻进了裂缝。灵山的那条C级裂缝他们去了很多次,已经熟悉了。但他们这次不是清怪,是竞速。
项凌宇在最前面,陀龙枪开路。虞清扬在他侧面,冰域范围比一个月前大了将近一倍。许冉冉在最后面,火球比之前更精准了。
十分钟。八分钟。五分半。三分十二秒。
周铁按下计时器:“这是你们的最高分。”
他算了一下积分——八十三分。比通过线低了四分。距离实战考核还有三天。
许冉冉蹲在地上,没有说话。
虞清扬说:“我的冰域还能再大一点。”
项凌宇摇头:“再大你的体力撑不住后半程。”
许冉冉站起来:“那怎么办?四分,差四分。”
项凌宇说:“换战术。”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高阶命魂兽的注意力会被最强的那个人吸引。清扬的冰域范围大,输出高,命魂兽会本能地把她当成首要目标。这四分的差距,不是靠冰域再大一点、火球再多一颗能追上的。是靠她把怪引开,我和冉冉在侧面打靶追上的。”
虞清扬说:“行。”
许冉冉说:“那就这么办。”
三月十七号,实战考核前一天。
项凌宇在烧烤店串肉。周铁站在烤炉旁边翻肉串。
“紧张吗?”周铁问。
“还好。”
“骗人。”
项凌宇没有反驳。
周铁把烤好的肉串放在盘子里,推到项凌宇面前:“虞清扬的冰域已经到临界点了。你们这次的实战考核,她很可能会突破。你在她身边,你是她突破的引子。”
项凌宇说:“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晚上,虚拟对抗。她说她没有想要,还没有想好要不要。”项凌宇顿了顿,“她说的不是我。是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周铁看着他:“你知道她要什么吗?”
项凌宇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他把肉串吃完,把铁签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周哥,明天我去考试了。”
“去吧。”周铁说,“早点睡。”
三月十八号,实战考核。
项凌宇早上五点半起床。穿上训练服,外面套校服,屠夫甲穿在最里面。玄璃剑缩成小剑,收在甲内侧的暗袋里。陀龙枪缩小后放进了书包侧袋——和铅笔盒、准考证放在一起。
他走进厨房,妈已经起来了。灶台上的粥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粥里有红枣、枸杞,和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
“妈。”
“嗯。”
“考完试我告诉你一件事。”
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什么事?”
“考完再告诉你。”
妈没有追问,转身去厨房了。
项凌宇喝完粥,把碗洗了,背上书包走出门。建设路的路灯还亮着,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口,周铁靠在车门上。他看到项凌宇出来,把烟掐灭了。
“上车。去接清扬和冉冉。”
项凌宇拉开车门,坐进去。包里装着陀龙枪、玄璃剑、屠夫甲、准考证和一支削好的2B铅笔。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左眼里的紫色光晕频率已经降到了十五秒一次。城东的裂缝快要关了。
但他面前,另一道裂缝正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