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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楼靠窗的厢房里,李城泽指尖捏着一颗紫葡萄,目光扫过楼下拥挤的人群。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诗仙留下的诗句,岂是普通文人能比的?不管你多自负才情,终究越不过这座高山。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侍女低头站在廊下。

贾诩快步迎上去,低声交谈了几句,又折返回来,俯身禀报:“理里姑娘已经在流芸阁等候您了。”

李城泽站起身,把葡萄梗轻轻放在瓷碟边。

贾诩、项羽和李存孝紧紧跟在身后,四人跟着引路的侍女,穿过曲折的回廊。

木屐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更漏落下的余响。

楼下却渐渐动起来,很多人放下诗卷,四处张望。

不知是谁先看到了三楼移动的身影——一个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向长廊深处,那个方向,正是流芸阁。

“往那边走了……”有人压低声音说。

“要不是他,理里姑娘怎么会单独邀请?”

“看着年纪不大,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文采?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忽然有人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道侧影。

暮色透过雕花窗格,在他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眉眼……难道是?”

旁边的人猛然醒悟,喃喃自语:“没错,这个年纪,这个相貌,还能写出那样诗句的,庆国上下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几声叹息散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谁也没想到,那样的人,竟然会踏进这灯火流转的风月场所。

“到底在说谁啊?总得有个名字吧。”有人听着周围模糊的议论,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这样含糊不清的,倒显得我像个傻子。”

另一边,引路的侍女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门楣上的匾额写着“流芸阁”三个大字。

侍女侧身让开,声音轻柔:“姑娘已经在里面等候了,公子请进。”

李城泽没多说什么,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迈步走进去时,心里闪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不知道这次,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更早之前,流芸阁里,司理里独自坐在床边,一张诗笺摊在膝头,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了无数遍,目光却还是粘在上面,挪不开。

她从小就和诗词相伴,在这上面花的时间不算少。

要不是这样,京城“花魁”的名号,也不会落在她头上。

正因为懂诗词,所以刚才第一眼看到那些句子时,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诗。

一开始不是没有怀疑,或许是从哪里抄来的?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认得他。

庆国皇帝的第二个皇子,李城泽。

在京城的风月场周旋这么多年,该知道的事情,司理里心里都一清二楚,尤其是关乎皇家的事。

那位二皇子,从小就有才名,诗词方面更是常常被人称赞,在各位皇子里,学问确实是顶尖的。

这么说来,他能写出这样的诗句,似乎也不奇怪。

可此刻,她却轻轻咬住下唇,柔软的嘴唇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心里有些情绪缠成了乱麻。

因为很快,她就要做一件事。

一件必须取他性命的事。

如果李城泽不是皇子,只是普通人家的子弟,就算是清贫的书生,司理里也愿意和他彻夜长谈,在灯下切磋诗文。

可惜,他偏偏生在皇家。

可此刻司理里心里,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敬佩——能写出这样惊艳诗句的人,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要是今晚了他,以后就再也读不到这么动人的文字了。

指甲不知不觉掐进掌心,家仇和内心的挣扎在腔里撕扯,最后还是家仇占了上风。

也罢,至少在那之前,把自己交给他吧,这算不算一种补偿?

她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那是一把短刀。

唯一的机会,就在两人亲近的时候。

门外突然有了动静。

“公子,理里姑娘已经在房内等候。”

司理里猛地站起身,裙摆像流水一样拂过床边。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鬓发,目光投向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走进来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锦袍,发型也很简单,可浑身的气度却藏不住,眉宇间带着贵气,长相又十分俊朗。

“公子安好。”

司理里垂下眼帘,微微屈膝行礼。

李城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刚才在远处只看到轮廓,此刻靠近了才看清,这位北齐派来的暗探,确实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庞。

眉毛像远山一样清秀,五官精致,下颌线条恰到好处。

更特别的是她身上的气质,像薄雾里的寒梅。

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此处可签到,是否确认?】

“确认。”

【签到成功。

获得“三百罗网死士”。

【其中统领,代号“掩”。

【修为:九品下。

【持剑:掩。

门外的夜色里,多了三百道平稳的呼吸。

李城泽感受着那些气息,像分辨暗河的水流——惊鲵、玄翦、真刚、胜七,这些名字在齿间划过,带着铁锈的气息。

九品下的修为,专门负责刺探和潜伏,像影子一样贴在地面游走。

他没想到这次签到,换来的竟然是这些人。

司理里的手指搭在腰带上,丝绸裙带一点点松开,露出里面藕荷色的衬里。

她的耳垂被烛火映得泛红,声音压得很低:“公子,热水已经备好了。”

李城泽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正事”,不是自己想的那件事。

洗澡?

他的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突然读懂了空气中甜腻香气的含义。

很多男人都会沉醉在这种香气里,他心里清楚。

可此刻他脑海里想的,是如何把门外三百道气息撒进庆国的街巷,像盐粒融进深夜的汤水里。

“等一下。”

他向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青砖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司理里抬起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奖励已经拿到手,该走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女人的手指并没有停下,丝绸滑落的簌簌声,和更漏的滴水声混在一起,三下,四下。

她弯起嘴角:“公子是怕水烫吗?奴家已经试过水温了。”

李城泽望向窗纸外模糊的树影,那些刚得到的死士正屏息等待,像三百把藏在鞘里的刀。

他应该把这些力量安在各处,而不是困在这里闻胭脂香。

“改天吧。”

他转身时,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猛地暗了下去。

司理里的手停在半空,腰带松松垮垮地垂到膝头。

门开了又关上,月光洒进来,照见地上散落的丝绸裙摆,像一条蜕下的蛇皮。

李城泽的指尖在杯沿慢慢划过,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灯影上,他现在本没有这份闲心。

各种谋划才刚刚开始,哪有时间沉溺在温柔乡里。

等大业完成,登上至尊之位,世间的美人,何愁没人送到眼前。

“理里姑娘,”他转向身边的女子,语气平稳,“今天过来,只是为了品评诗词,没有别的想法。”

司理里微微一怔,贝齿无意识地轻咬下唇,唇上的胭脂色显得更深了:“公子……是嫌弃奴家出身低微吗?”她的声音很低,“虽然身在风尘,奴家向来只以乐器和诗文待客,这具身子从未轻易许人。

今天敬佩公子的才华,才愿意……”

“姑娘误会了。”李城泽抬手打断她的话,“我绝没有轻视你的意思。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听懂琴中深意、读懂诗外情怀的朋友。”他顿了顿,“或者说,知音。”

她是北齐派来的暗探,以后或许有用处,能结下一份交情自然最好。

如果不能……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那就只要她不挡路就行。

否则,直接除掉就好。

“知音?”司理里重复着这个词,沉默了片刻。

房间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奴家这样卑微的人,怎么配和公子谈知音呢?”

“乱世之中,能安稳活着的人,谁又比谁更高贵?”李城泽的目光落回她脸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世道艰难,很多事情,本不该让你这样的女子来承担。”

司理里猛地抬眼,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从一位皇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这和她听说的皇家做派完全不同。

难道这个人,并不是传闻中那样?

“姑娘今天气色好像不太好,”李城泽已经站起身,衣袍拂过椅面,“早点休息吧,改有空,再来和你讨教诗词。”

门轴转动发出轻响,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的昏暗里。

司理里向前挪了半步,手臂抬起又放下,终究没能叫出声。

她望着重新合拢的门,有些恍惚——他竟然真的就这样走了。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冷,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乱晃。

指尖从诗笺边缘滑过,她后退几步,重新坐回床边。

那些墨迹躺在掌心,沉甸甸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的爆裂声。

以后呢?她问自己,还能找到听得懂弦外之音的人吗?

世间很多东西都能用金银衡量,唯独知音难寻。

今晚错过,或许就永远失去了。

可是……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波动也凝固了。

不能。

有些东西比知音更重要,压在她的脊梁上,是洗不掉的血海深仇。

棋局已经摆好,每一颗棋子,都不能因为私心挪动。

所以他必须死。

不止是他,皇宫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戴冠冕的人,都要除掉。

尤其是坐在最高位置的那个人。

记忆的碎片突然涌进来——烧焦的气味,冰冷的雨水,还有攥着她手腕、已经失去温度的手。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咬住下唇,指节捏得发白,连肩膀都开始微微颤抖。

另一边,远离了醉仙楼的歌舞和暖香,李城泽停在一片废弃庭院的中央。

月光照不透他身前黑压压的人影,大约三百人,安静地站着,手中的兵器偶尔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他们的呼吸很轻,几乎融进夜风里。

这些人的修为有高有低,李城泽能感觉到,最前面的几个人,气息沉稳得像古井;靠后的人,气息则浅了很多。

但他清楚,对“罗网”来说,武功高低并不是唯一的标准。

潜伏、刺探、设下陷阱,这些藏在阴影里的本事,往往比刀锋更致命。

“主人。”

声音低沉整齐,像巨石投入深潭。

众人微微弯腰行礼。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沉默的身影,看来从系统那里得到的奖励,和身处的地方有很大关系。

上一次在满是书卷的房间,来的是擅长权谋的文人;这一次在这藏着风月和秘密的欢场,得到的就是这些专做暗处勾当的影子。

倒也合适。

他心里想着,毕竟那楼里住着的,本来就是别国派来的眼线。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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