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诗写出来,一定让全场都惊叹。”
“别吹牛了。
我从小就学筝,咏筝的句子早就记了一肚子,今晚肯定能拿第一。”
交谈声很快低了下去,众人纷纷拿起纸笔,有的凝神思考,有的奋笔疾书,都想在接下来的评选里一举夺魁。
醉仙楼坐落在京城的小巷深处,虽说不算最顶级的风月场所,来往的却大多是读书人。
要是能在这里留下一首好诗,名声一夜之间就能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对很多苦读多年的学子来说,这无疑是一条难得的成名捷径。
纸笔早就摆在桌上,李城泽看着周围人皱眉思索的样子,也拿起笔,在洁白的宣纸上落笔书写。
字迹慢慢铺开,工整又舒展。
贾诩站在他身边,手里摇着白羽扇,微微倾身看向纸面。
他早就知道自家这位年轻主公从小饱读诗书,擅长诗词歌赋,可此刻还是忍不住想看看,今天又会写出怎样惊艳的句子。
可只是瞥了一眼,他摇扇的手就顿住了。
那些还没透的墨迹,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让他一时愣在原地。
在心里默念一遍后,更是觉得心中震撼——这样的气势,这样的文采,竟然出自这么年轻的人笔下。
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笔放了下来,李城泽揉了揉手腕,抬眼问道:“文和,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
贾诩立刻弯腰行礼:“主公这首诗一出来,以后别人再谈诗词,恐怕都要黯然失色了。”他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拿普通的作品和这首比,就像用微弱的光芒和明月争辉。”
李城泽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要不要现在就把诗笺交给司理里姑娘?”贾诩问道,“她要是看到,一定会被您的文采打动。”
“不急。”李城泽望向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人群,已经有不少学子陆续停笔,互相交头接耳,“最好的东西,总要留在最后,才更显分量。”
他有十足的把握,只要司理里真的懂诗,看到这张纸上的文字,绝对不会选第二个人。
除非,她本不懂诗词。
角落里传来纸张被抚平的声音。
“写好了。”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得意,“等会儿,这首诗肯定能让全场喝彩。”
旁边的桌子传来一声嗤笑:“诗?你管这东西叫诗?”说话的人慢悠悠地开口,“韵脚都对不上,更别说你写的五言诗,最后一句硬是多塞了一个字,自己数过吗?”
“哟……还真是。”刚才得意的人笑两声,“手滑了,纯属手滑。”
另一头也有人放下笔,宣纸边缘擦过桌面:“我的也写完了,理里姑娘看了,肯定会喜欢。”
“巧了,我也刚写完。”不远处有人接话,语气十分笃定,“理里姑娘的眼光,一定会看中我这首。”
低语声、纸张的摩擦声、还有刻意清嗓子的声音,在大厅里飘荡。
没过多久,写满字的诗笺一张叠一张,堆在了旁边的长桌上。
醉仙楼的侍女们脚步轻盈,像鱼儿一样穿过桌椅和人群,把那些还没透的诗稿一一收起来,捧到二楼。
司理里就坐在高台的光亮处,一张桌子,一盏灯,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一行行看下去。
起初,眼眸里还映着跳动的烛火,带着几分期待的光彩;渐渐地,那光彩淡了下去,变成平淡的审视。
到后来,她的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很轻,像是被纸上某个生硬的词句硌到了。
能在这地方坐上花魁的位置,光靠一张脸是远远不够的。
乐器上的功底,诗词里的见识,她心里自有评判标准。
平淡的句子,堆砌的辞藻,在她眼里都没什么分量。
更有甚者,字里行间透着轻佻油滑,藏着不堪的暗示,她只看一眼,就觉得心里腻烦。
要不是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真想把这些纸揉碎,丢进烛火里烧掉。
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今晚,恐怕又要白等一场了。
心里空落落的,始终等不到一句能打动自己的词句。
楼下的人仰着头,把她的神色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递上去的那些诗,显然没有一首能入她的眼。
可没人觉得她傲慢,反而窃窃私语里,多了更多敬佩。
“看到没?那么多首诗,理里姑娘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人家是真有才华,眼光自然高。
普通的作品,怎么可能入得了她的眼?”
“依我看,想靠几句诗打动她,非得是那几位有名望的老先生亲自写才行。”
“可那些老先生,看重自己的身份,怎么会踏进这种地方?”
“倒也是……”
议论声细细地散开,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司理里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李城泽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先前的诗没能打动她,他心里早就有数。
时候到了。
他的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文和,把这个送过去。”
站在身边的贾诩应了一声,把桌上透的诗笺仔细折好,走到门边递给侍立的婢女。
递诗笺的时候,他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
婢女接过诗笺,转身快步走向司理里所在的位置。
又一首诗被司理里放在一旁,她垂着眼,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对身边的陈妈妈说:“妈妈,可以宣布结果了。”
陈妈妈心领神会,脸上堆起熟练的笑容,清了清嗓子,正要高声说话——
“理里姑娘。”那名婢女刚好赶到,双手捧着新的诗笺,“有位公子让奴婢把这个呈给您。”
大概又是些老套的词句吧。
司理里本想随手放在一边,终究出于礼貌接了过来。
指尖展开纸张,目光随意扫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
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捏着纸边的指节微微泛白。
陈妈妈的声音已经响彻大厅:“各位,今晚的诗词评选,结果已经定了——”
“等一下!”司理里突然抬头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还没有结束。”
她的口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急促。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手里的诗笺,仿佛看到了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角落里有人低声议论:“她手里那张纸……是诗吗?”
“难道就是看了这首诗,司姑娘才乱了心神?”
议论声细细地传开,刚才话没说完的陈妈妈也皱起了眉。
这姑娘刚才还说,今晚没有能入眼的诗词,怎么现在却……她侧过身,压低声音提醒:“理里,怎么了?难道……真有好作品?”
司理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嘴角勾起一抹歉意的弧度,对着四方微微点头:“打扰了各位的雅兴,是理里的不是。”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还是藏着一丝没压下去的波动,“只是这首诗……实在太让人心折,一时竟然忘了身在何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好奇心更重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诗句,能让这位见惯风月的京城花魁如此失态?
“念出来听听吧,司姑娘!”
“倒要看看,今晚谁的诗能比过我的!”
“是啊,快念吧!”
嘈杂声慢慢平息,最后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司理里垂着眼,目光再次掠过手里微皱的诗笺,口轻轻起伏了一下,才开口诵读。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大厅里。
“漫漫长夜独自望月,一张古琴藏着清雅心境。
悲凉的寒风突然吹来,仿佛听到松琳涛声阵阵。
白雪落在纤细的指尖,清水涤荡尘世的凡心。
知音子期早已逝去,世间再也没有动人的琴音。”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依旧一片死寂。
仿佛过了很久,低低的惊叹才像水一样涌来,接着变得越来越响亮。
“太绝了……”
“这首诗……实在太厉害。”
司理里轻轻把诗笺折好,纸边擦过指尖,留下细微的触感。
她转头对身边的丫鬟,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随后,她对陈妈妈说:“今晚的诗,已经定下来了。
剩下的事,麻烦您安排一下。”
大厅里刚才纷纷的议论,此刻像水一样退去一些,却依旧余波不断。
有人还沉浸在刚才反复品味的诗句里,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摇头感叹:“我读了十几年书,自认为写的诗句还不错,可刚才看到的那首……实在比不过。”他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别说你我,就算找遍整个庆国,恐怕也找不出能和这首诗比肩的。”
角落里却传来不同的声音,几个年纪较轻的学子满脸困惑,互相交换着眼色。
其中一个忍不住高声问:“真的有那么厉害吗?我怎么没听出好在哪里。”另一个也附和:“是啊,我听着只觉得很普通。”
“你们学问还浅,自然品不出其中的精妙。”立刻有人转头反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这是一首五言律诗,字字工整,句句呼应,普通人本写不出来。”反驳的人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诗句,“单说开头两句,短短十个字,就勾勒出夜晚独坐、明月当空、静听琴声的寂寥画面,已经十分完美。”
又有人接着分析:“后面几句,突然转为悲凉的调子,像寒风吹过松琳的低吟,那种萧瑟的意境才是真的绝。
现在闭上眼睛,那画面仿佛就在眼前。”还有人更偏爱中间两句:“我最喜欢‘白雪’和‘绿水’这一联。
手指拨弦如雪纷飞,清水映照澄澈心境,景色和情感融在一起,把知音难觅的孤独、内心的真挚都融进诗里,实在太精妙。”
经过这样逐句讲解,原本不懂的人才慢慢明白过来。
原来这首诗的妙处在这里,难怪刚才司理里姑娘看到诗笺时,神色会那么失态——那不是普通的感动,而是近乎恍惚的震撼。
众人的疑问也随之而来: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到底是谁?
“这首诗以后一定会传遍庆国,可作者是谁?以前从来没见过文采这么好的人。”
“会不会是哪位隐居的文坛大家,今晚也来凑热闹了?”
“要是真的,司理里姑娘的面子,可真是太大了。”
低语声细细地传开,像风吹过窗纱。
陈妈妈走到大厅中央,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烛火在她身边摇曳,拉长了影子。
司理里则已经转身,裙摆拂过地面,悄无声息地退到帘后。
那张折好的诗笺,被她紧紧握在手里,仿佛握着一缕月光,或是一段即将被流传的秘密。
陈妈妈笑着点头,看着那道身影转过屏风。
等帘幕落下,她才对着满厅宾客,声音温和却清晰地说:“今晚的诗词品评就到这里,各位可以随意休息。”稍作停顿,又补充道:“稍后楼里还有其他安排,希望各位玩得尽兴。”
席间众人望着空了的琴台,心里那点不甘像水一样退去。
刚才那几句诗一出来,就像巨石压住了所有声音,连一点争辩的余地都没有。
输给这样一首诗,实在不算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