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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云宗三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定在了谷雨这天。

消息早在三个月前就放了出去,从北荒到南疆,从东海到西漠,无数散修和凡人世家都在翘首以盼。青云宗虽然是修仙界公认的“名声最大、灵石最少”的奇葩宗门,但架不住它有个天下第一的掌门坐镇。自打秦寿生在正邪大战中两手指夹住血海魔尊噬魂刀的事迹传开之后,想要拜入青云宗的人比以前翻了十倍不止。

天还没亮,青云山脚下的青云镇就已经挤满了人。客栈三个月前就订满了,来晚的散修们只能在镇外的空地上自己搭帐篷。卖丹药的、卖符箓的、卖辟谷粮的小贩们闻风而动,把通往山门的大路两侧摆成了闹哄哄的长街。远远望去,青云山脚下人头攒动,旗帜招展,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饺子。

山门之上,秦寿生难得换了一件没有补丁的青色道袍。这件道袍是林青玄专门给他准备的——为了这次收徒大典,林青玄提前三天就把这件衣服挂在了秦寿生的卧房里,还在衣服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师兄,大典当天请务必穿这件,宗门脸面”。秦寿生穿了,但他把头发照例用一筷子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依然不像个仙门大派的掌门,倒像个赶集的书生。

铁嘴兔雪球趴在他肩膀上,嘴里叼着一新换的胡萝卜,两只红眼睛好奇地看着山下乌泱泱的人群。

“今年人好多。”秦寿生感叹道。

“比三年前多了至少三倍。”林青玄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面无表情地说,“报名登记从三天前就开始了,目前登记在册的应募者已经超过八千人,还在陆续增加。按照这个规模,初选就得筛掉七成。我已经把弟子院所有有空的人手都调到山门来帮忙了,周长老负责灵测试,邱长老负责心性考核,云迟负责阵法秩序,各峰首座长老负责最终评定。流程和往年一样,但人数翻了三倍,人手没有翻,所以——”

“所以你现在压力很大。”秦寿生替他总结。

“所以我现在压力很大。”林青玄承认,然后用一种生无可恋的眼神看着秦寿生,“师兄,你是掌门,今天你的任务是坐在主位上全程把关,偶尔说几句鼓励新人的话,而不是——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烧饼。”秦寿生理直气壮地咬了一口,“张婆婆的摊子今天开到山脚下来了,刚出炉的,还热乎。”

林青玄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眼睛,决定当没看见。他翻开名册,对身后等着的一排执事弟子挥了挥手:“开山门。”

厚重的山门缓缓推开,晨光从山门中倾泻而出。等在门外的数千名应募者齐刷刷抬起头,目光热切而紧张。青云宗的山门是一整块从山体上劈下来的青石雕成的,上面刻着四个大字——青云直上。这四个字据说是青云宗的开山祖师亲手写的,每个字都有三丈高,笔锋苍劲有力,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秦寿生看着这扇山门,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拜入青云宗时的场景。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他都不太记得具体的年份。他只记得那天也像今天一样是个好天气,山门口排着长队,他站在队伍的末尾,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小包袱,包袱里装着一双新草鞋和三个烧饼。负责登记的老执事问他灵测试过了没有,他说还没测。老执事又问他从哪里来的,他说忘了。老执事把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最后在入宗登记簿上写了两个字——流浪。

那时候青云宗还不算特别穷,但也算不上富裕。老掌门——也就是他后来的师父——在他入宗的第三天把他叫到面前,塞给他一本皱巴巴的《青云心法》,说了一句让秦寿生记了一辈子的话:“修行的尽头不是天下第一,是心安理得。你要是能一辈子心安理得地活着,就算是练气期也是真仙。”

现在那本《青云心法》传到了沈渊手里,老掌门已经仙去了四百多年。秦寿生每次想起这句话,都觉得师父说得对,但因为太对了,所以反而不容易做到。不过没关系,他秦寿生不是追求“容易”的人,他只追求“不累”。

“师兄。”林青玄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想我当年入宗的时候。”秦寿生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时候你给我登记就好了,至少不会在我的名字后面写‘流浪’两个字。”

“我当时还没出生。”林青玄面无表情地说,“你比我大了至少——”

“打住。看,应募者上来了。”

第一批经过初筛的应募者开始通过山门,沿着石阶往山腰的演武场走去。灵测试设在演武场中央,周长老坐在一张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块磨盘大的测灵石。测灵石是一块半透明的青色水晶石,表面布满了天然的纹路,能感应到人体内的灵属性和品级。应募者把手放上去,石头上就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赤色为火灵,蓝色为水灵,青色为木灵,金色为金灵,黄色为土灵。光芒越亮,品级越高。

“下一个,青州南阳县,周小棠。”

执事弟子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几乎没人注意到她。应募者太多了,每个人都在紧张地准备自己的灵测试,没人会在意一个排在中间位置的普通女孩。但当周小棠走到测灵石前的那一刻,人群中忽然安静了一小片——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身上那件衣服实在太旧了。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处缝了两块不太协调的蓝色补丁,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缝的人手艺不错,但布料实在太旧,反复浆洗的地方已经薄得透光。她的鞋子也是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鞋面上沾着长途跋涉留下的泥点子。她整个人瘦得像一还没长开的竹子,皮肤晒得有些黑,脸上没有半分脂粉气,但五官端正清秀。最让人意外的是她手里提着一把剑——一把勉强能被称为剑的东西,剑鞘是用竹子自己削的,表面还留着没打磨净的毛刺,剑柄上缠着两红绳。

“把剑放在一边,双手放在测灵石上。”周长老温和地说。

周小棠依言放下剑,把双手贴在测灵石上。半透明的青色水晶石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亮起了一道青色的光芒——木灵。光芒不强不弱,稳定在三品左右的亮度。

“木灵,三品。”周长老在名册上记录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下一个。”

周小棠收回手,拿起剑,默默地走到合格者等候区。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兴奋地讨论自己的灵品级,也没有因为三品的普通成绩而失落。她只是安静地站到角落里,抱着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等候区里已经有了几十个测完灵的应募者,三三两两地在交流。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正在大声讲述自己如何千里迢迢从北荒赶来拜师,被青云宗的名声折服;几个年轻散修围在一起聊秦寿生和血海魔尊的那场决战,说到秦寿生两手指夹住噬魂刀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你说秦掌门真的那么强吗?”

“那还能有假?当时两万人在场亲眼看见的!血魔大法第九重,被两手指夹住,连头发丝都没吹动一!”

“我听说秦掌门打完之后还给血海魔尊免费疗伤,现在血海魔尊已经归入青云宗门下了!”

“这也太强了……我一定要拜入青云宗!”

周小棠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人注意到那是微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心性考核设在演武场旁边的偏殿里,由邱长老主持。心性考核的内容很简单——进入一间布了幻阵的房间,在里面待一炷香的时间,出来后回答邱长老三个问题。幻阵会据应募者的内心投射出相应的幻象,有人看到的是金银财宝,有人看到的是毕生仇敌,有人看到的是一生平庸的恐惧。幻阵不影响修为,但能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轮到周小棠的时候,她走进幻阵房间,关上门。一炷香后,她推门出来,面色如常,步伐稳定。邱长老翻了翻幻阵记录卷轴,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他低声说,“幻阵没有捕捉到任何清晰的执念影像。”

“什么意思?”旁边的执事弟子小声问。

“要么她心性纯净到幻阵找不到弱点,要么她心里的事藏得太深,连幻阵都翻不出来。两种可能对她这个年龄来说都不太正常。”邱长老抬头看了周小棠一眼,然后问了三个问题——为何修仙、心中可有畏惧、若一生无法突破筑基又当如何。

周小棠的回答简洁而恳切——变强、怕辜负他人、不后悔。每个答案都不超过十个字,但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没有半分虚饰。

邱长老沉吟片刻,在名册上写下了一行字:心性坚定,心智远超同龄,建议重点观察。

心性考核结束后,合格者进入最终评定环节。最终评定设在演武场的主看台前,由各峰首座长同把关。到了这一步,三千名应募者已经筛得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秦寿生坐在主看台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手边摆着一壶茶和一小碟点心,膝盖上趴着铁嘴兔。他用一种介于认真和走神之间的目光扫视着台下排队的合格者,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评定进行得很顺利。金丹峰收了几个资质不错的筑基期散修,灵兽峰捡了一个驭兽天赋极高的少年,丹药房也挑到了两个有炼丹基础的苗子。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直到周小棠走到主看台前。

她走到评定区中央的那一刻,周围的嘈杂声忽然小了一截。所有首座长老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手中的那把竹鞘剑上。不是因为那把剑太破,而是因为她拿剑的姿势——剑尖自然下垂,手臂微微弯曲,整个人的重心落在了一个极其中正的位置上。这不是一个普通应募者能有的站姿,这是被反复训练过的结果。而她握剑的那只手指节上有细密的茧,位置恰好是长期持剑磨出来的。

“姓名,籍贯,灵。”赵元真长老沉声问道。

“周小棠,青州南阳县,三品木灵。”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赵元真挑了挑眉:“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岁,三品灵,修为如何?”

“尚未突破筑基。”

赵元真看着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三品灵是中等偏下的资质,正常情况下未来能修到金丹初期的可能性也不大。但他又注意到了她刚才站姿和握剑手势中的某些细节。

“你手上的茧是练剑练出来的。”赵元真开门见山,“自己练的,还是有人教的?”

“我爹教过我几手。”周小棠答得不卑不亢,“但他很早就去世了。”

主看台上,秦寿生忽然坐直了身体。刚才他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评定过程,偶尔喂兔子吃一口点心,但周小棠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他注意到她说“去世”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谈论自己的父亲。那是一种不需要别人同情的平静。

“你爹叫什么名字?”秦寿生开口了。他这一开口,所有长老都转头看向他。整个评定过程中掌门本人极少主动问话,他这是在给一个三品灵的女孩破例。

周小棠抬起头,迎上秦寿生的目光,不闪不躲:“回掌门,我爹叫周铁山,没有字。他不是修士,是铁匠。”

铁匠。一个铁匠的女儿,却有一双练剑练了至少七八年的手。秦寿生靠在椅背上,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他换了一个方向:“你那把剑能让我看看吗?”

周小棠犹豫了一瞬间——只有一瞬间,她把剑双手递上。秦寿生接过那把竹鞘剑,抽出剑身。锈迹斑斑的铁剑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寒酸,剑刃上两处缺口清晰可见。他屈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剑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把剑的材质是最普通的粗铁,但剑身弧度和重心的分布比例精准得惊人。这锻造手法不是普通铁匠能做到的,至少不是一个小县城里的普通铁匠。

他把剑还给周小棠,面上恢复了那副散漫的笑容。

“剑不错。人也不错。”他转头看向林青玄,语气随意得像是随手点了一道菜,“给她一个外门弟子名额,分到青云峰。”

林青玄微微一愣,但没有多问。赵元真也愣了,忍不住了一嘴:“掌门,青云峰今年的外门名额只剩一个了,原本是留给——”

“她正好是那一个。”秦寿生打断了他,语气依然轻松,但所有人都知道,掌门说出口的话就是定论。

周小棠弯下腰给秦寿生行了一礼,然后接过执事弟子递来的青色外门道袍和木制身份牌,退到了新弟子的队伍中。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身份牌,牌上刻着一行小字——青云峰,周小棠。她小心翼翼地把两块补丁的袖口盖在崭新的道袍上,动作很轻,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在保护什么。

收徒大典持续了一整天。到夕阳西下的时候,青云宗新收入门弟子共计三百六十人,其中内门弟子四十七人,外门弟子三百一十三人。林青玄在名册上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厚厚的簿子,终于长长地呼了口气。他这一天忙得连口水都没喝上,嗓子都快冒烟了。

秦寿生已经不在主看台上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演武场后面的槐树下,靠着树,嘴里叼着一草茎,眯着眼看着天边的晚霞。兔子从他袖子旁边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胡萝卜的残渣。林青玄拿着名册走过来,看到这副场景,一点都不意外。

“师兄,今年的新弟子中,有特别值得关注的吗?”

秦寿生想了想,慢悠悠地说:“那个卖烧饼的张婆婆的侄子的小舅子也来应募了,灵虽然不怎么样,但人挺有意思的,说他是烧饼界的扛把子。还有北面过来那对双胞胎兄弟,都是金火双灵,资质不错,就是两人太爱吵架了,心性考核的时候差点没把幻阵吵崩溃。”他顿了顿,“哦对,那个叫周小棠的丫头也在名单上。”

林青玄等了等,发现师兄没有继续点评的意思,只好直接问:“她呢?”

“她什么?”

“你特意把她一个三品灵招进了青云峰,别告诉我只是因为她剑拿得稳。”

秦寿生歪了歪头,兔子从他衣襟里探出半张脸,也在用同样的角度歪头看林青玄。一人一兔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她手上的茧,不是只练剑练出来的。食指部有茧,对应的是反复收剑入鞘的磨损。手腕内侧有浅疤,是被剑锋反过来伤到的——这是一个人练剑练到走火入魔的地步才会留下的。没人指导,瞎练,差点废了自己的手腕。”他把叼着的草茎吐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个铁匠的女儿,却能拿到一把弧度和重心分布都精准得像宗门定制般的铁剑;没人教,却练出一身接近筑基的底子;从南阳县走到青云宗至少一千二百里路,她穿着那双补丁布鞋走完了。”

秦寿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兔子拎起来放在肩膀上,转身往山下走去。晚风吹起他没有束好的长发,把最后那句话轻轻地送到林青玄耳朵里。

“这丫头身上有东西,而且她不想让人知道。不急,让她先在山上待三个月,到时候再看。”

林青玄拿着名册站在原地,看着师兄顶着一筷子和一只兔子在夕阳里越走越远,忽然觉得师兄正经起来比不正经更让人不习惯。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册上“周小棠”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在晚霞中轻轻扬起了一分。今年的新弟子,有意思的恐怕不止双胞胎和烧饼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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