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还缠在眉眼间,回忆却被一阵无形的风,骤然吹向了兵荒马乱的年岁。
林知意靠在厉霆骁的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那些被刻意压下的、关于乱世的记忆,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曾以为,那年槐树下的许诺,会像村口的老槐树一般,扎泥土,岁岁生长,安稳绵长。她曾以为,他们的一生,会困在这座小小的村庄里,出而作,落而息,粗茶淡饭,朝夕相伴,不用见识外面的颠沛,不用承受生死的别离。
可人间世事,从来都由不得人心所愿。
安稳的子,终究在那一年的深冬,被彻底打碎。
起初,只是从远方逃难而来的流民,三三两两地路过村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惶恐与绝望。他们拖着残破的行囊,扶着老弱,一步一踉跄,嘴里反复念叨着外面的天,塌了。
起初,村里人只当是远方的小灾小难,叹一声世事艰难,施舍一碗热粥,便依旧过着自己的小子,以为战火与动荡,永远都烧不到这偏安一隅的小村庄。
可不过半月,坏消息便接二连三地传来,像沉甸甸的巨石,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城池陷落,烽烟四起,山河破碎,流民如。
往里繁华的城镇成了人间炼狱,平坦的官道布满硝烟,曾经安居乐业的百姓,被迫背井离乡,四处逃亡。枪炮声隔着千山万水,仿佛都能隐约传入耳畔,搅得人心惶惶,彻夜难安。
村庄里的气氛,一比一沉重。
往里傍晚的欢声笑语不见了,田间地头的劳作声也淡了,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脸上都挂着挥之不去的忧愁与惶恐。茶余饭后,所有人谈论的,都是外面的战乱,都是不断陷落的城池,都是生死未卜的亲人。
村长召集了全村的人,站在老槐树下,脸色凝重地宣读着从镇上传来的消息。
山河垂危,家国难安,当局征兵,凡适龄男子,皆要奔赴前线,守土卫国。
“征兵”二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劈开了村庄里仅存的安稳,也狠狠扎进了林知意与厉霆骁的心底。
那段子,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凉。
村庄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家家户户都陷入了愁云惨雾之中。有儿子的人家,整以泪洗面,想方设法地藏起自家的儿郎;有丈夫的妇人,夜夜守在窗前,哭红了眼眶,生怕一纸征兵令,便要将她们的依靠,推向九死一生的战场。
厉霆骁自然也在征兵的名册之中。
他正值壮年,身强体健,性子刚毅,是最合适的兵源。
那段时间,他明显沉默了许多。
往里总会早早来到她家门口,陪她说话,陪她劳作的少年,变得整眉头紧锁,常常一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方狼烟四起的方向,一站便是大半天。
他眼底有挣扎,有沉重,有对家国的大义,更有对眼前人的不舍与牵挂。
林知意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懂他。
她懂他骨子里的刚正与赤诚,懂他见不得山河破碎,见不得同胞受难,懂他即便心中有万般不舍,也绝不会做缩头避战的懦夫。
可她也怕。
怕那冰冷的征兵令,怕那遥远的战场,怕那无情的枪炮,怕她刚刚攥紧的少年,刚刚许下的承诺,转眼便要被战火吞没,化作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那些子,他们依旧会相伴在槐树下,却再也没有了往的轻松与欢喜。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沉重,连风都带着悲凉的气息。
他会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冰凉,指尖微颤,往里清亮温和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满是藏不住的愧疚与心疼。
“知意,”他常常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外面乱了,家国不保,便没有小家的安稳。”
林知意低着头,眼泪无声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又冰凉。
她知道,她都知道。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是山河都没了,他们这小小的儿女情长,又能藏在何处,苟且偷安?
可道理她都懂,心却依旧控制不住地疼,控制不住地恐慌,控制不住地想要抓住他,让他不要走,让他留在这座小村庄里,留在她的身边,哪怕一辈子粗茶淡饭,哪怕一辈子默默无闻,她也心甘情愿。
“会不会……不去也行?”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哽咽着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我们躲起来,躲在深山里,安安静静过子,好不好?”
厉霆骁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抬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净的皂角香,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多想答应她。
多想抛下一切,带着她躲进无人知晓的深山,避开所有战乱,避开所有别离,守着他们的小子,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可他不能。
他是男儿,肩上扛着家国,心里装着大义。他不能看着同胞受难,不能看着山河破碎,不能眼睁睁看着战火烧到这片故土,烧到这座村庄,烧到他想要守护的人身边。
“我不能躲。”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一字一句,沉重如铁,“我若躲了,便会有更多的人,无家可归,妻离子散。”
“我必须去。”
林知意在他怀中,放声哭了出来。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便意味着离别近在眼前。
意味着她心心念念的少年,即将踏上硝烟弥漫的战场,意味着他们槐树下的承诺,即将被战火阻隔,意味着往后的岁月,她要独自面对无尽的等待,与生死未卜的煎熬。
村庄里的哭声,一比一多。
一户又一户的少年儿郎,被征入军中,告别双亲,告别爱人,背着简陋的行囊,踏上了未知的征途。每一次送别,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是生离死别的绝望。
谁也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
谁也不知道,今的挥手道别,会不会成为此生的最后一面。
厉霆骁的出发之,也在一天天近。
他开始忙着安顿家中的父母,忙着将家里的活计一一打理妥当,忙着把能交代的事情,全都细细交代清楚。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忙碌,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黏着她,恨不得将每一分每一秒,都攥在手里,刻进心底。
他会一遍遍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烙印在骨血里。
他会一遍遍地抚摸着那枚亲手磨制的铜扣,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光滑的纹路,那是他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对她,最沉重的承诺。
林知意整整夜地睡不着,夜夜守在油灯下,为他缝补衣物,为他赶制粮,将能想到的一切,都细细为他备好。她不敢哭,不敢闹,只敢在无人的深夜里,捂着嘴,无声地落泪。
她怕自己的眼泪,会让他更加不舍,更加牵挂。
她想让他走得安心,走得无牵无挂。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每当想起他即将踏上战场,想起那枪林弹雨的凶险,她的心,就像被放在火上反复灼烧,疼得喘不过气。
她曾无数次祈祷,祈祷战火能平息,祈祷时局能安稳,祈祷这该死的征兵令,永远都不要落到他的头上。
可天意从来难违,乱世从不容情。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出发的前一夜,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片死寂与悲怆之中。
厉霆骁最后一次,来到了她家的院门外。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寒风卷着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站在黑暗里,身姿挺拔,却浑身都笼罩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悲凉。
他看着她屋内那盏微弱的灯火,看了很久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敲门,没有打扰。
他知道,明一早,便是别离之时。
便是他身披戎装,奔赴沙场,与她隔尽山海,隔尽硝烟,隔尽生死未知的漫长岁月。
屋内的林知意,守着油灯,一夜未眠。
她攥着那枚铜扣,攥得指节发白,眼泪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那段,即将被战火碾碎的温柔岁月。
她知道,天一亮,那个许诺要娶她一生一世的少年,便要转身离去。
而她,要守着一盏孤灯,守着一枚旧扣,守着一句承诺,在这乱世之中,开始一场,不知归期,不知生死的漫长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