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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五,省城。

江阳早上六点就出发了。他没有开那辆老帕萨特,而是坐了最早一班大巴。车票是周小禾帮他买的,用的是她自己的身份证,现金支付,没有留下任何电子痕迹。

“你搞得像特务一样。”周小禾在车站把票递给他时,嘴角带着笑,但眼睛没笑。

“小心没坏处。”

“你去省城见谁?”

江阳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周小禾也不追问,只是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不用说什么事,就发‘到了’两个字就行。”

“好。”

大巴驶出天岭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江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山丘缓缓后退。他的手机开着飞行模式,没有人能定位他。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这几天的信息。

四千万有问题的资金,一个“酗酒坠河”的信访部,一把不知开哪扇门的铜钥匙,一个躺在ICU里的前任,一个姓“赵”的幕后人物,还有一个——前妻手里的证据。

林知意为什么要帮他?她不缺钱,不缺案子。她说“你不是要证据吗”,好像她一直在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大巴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半小时,九点半进入省城。

江阳没有去林知意的律所,而是约在城南的一家咖啡馆。不在她办公室,不在公共场合,在一家偏僻的、几乎没有客人的咖啡馆。

他先到,点了杯美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

十点整,林知意推门进来。

她穿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散着,化了淡妆。三十六岁的女人,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三四岁。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咖啡馆,落在江阳身上,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

“东西带来了吗?”她问。

“你先让我看你的。”

林知意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没有推过来。

“这是宏盛矿业在省城的环评报告和排污监测数据。他们的涉及重金属污染,周边居民得了病,告到法院,是我代理的。在取证过程中,我拿到了这些内部文件。”

“跟你发给我的律师函有什么关系?”

“宏盛矿业是宏盛集团的下属企业。当年收购天岭汞矿的,就是宏盛集团。”林知意的声音很平静,语速不快不慢。“这些文件里,有宏盛矿业在省城的财务往来记录。其中一笔款,是打给天岭县财政局的对公账户。金额两千万,名目是‘生态修复资金’。”

江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生态修复资金?”

“对。但据我所知,这笔钱到了天岭之后,没有用于任何生态修复工程。它转了一圈,进了几个私人账户。”林知意把U盘推过来。“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江阳没有立刻拿U盘。他看着林知意,她的表情冷冷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林知意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是帮那些得了癌症的村民。他们告宏盛矿业,需要证据。你帮我查清这笔钱的去向,我帮你拿到赵德茂的把柄。各取所需。”

“只是各取所需?”

林知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不然呢?”

江阳沉默了几秒,然后把U盘收进口袋。

“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笔两千万,从省城到天岭,再到私人账户,中间经过了几道手续。我需要你帮我找到经手人,拿到转账记录和签字凭证。”林知意说。“三个月之内。”

“三个月?”

“原告的病情等不了太久。”林知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但很快就消失了。“你一个副县长,在天岭查这点东西,不难吧?”

“你知道我排名第十一。”

“那是你的事。”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江阳先移开目光。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离婚那天,她在阳台上抽烟,一接一,直到烟灰缸满了;想起她收到威胁信的那个晚上,她坐在沙发上,说“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恐惧里”;想起她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划过去。

“你还在恨我?”他问。

林知意放下咖啡杯,站起来。

“我不恨你。我也不爱你。我只是跟你做一笔交易。”她把风衣扣子系好,低头看着他。“江阳,你在天岭查出什么了?”

“还在查。”

“查到赵德茂了吗?”

江阳没有说话。

林知意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赵德茂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不在天岭,在省城。”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我爸生前说过一句话——‘天岭的案子,谁查谁死。’你自己小心。”

她推门走了。

江阳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咖啡凉了。

他拿起U盘,在手心里攥了攥,然后放进口袋。

下午两点,江阳回到天岭。

他没有直接回县政府,而是去了青山乡。

周小禾在乡政府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回来了?”她看见他从大巴上下来,迎上去。“怎么样?”

“拿到了一些东西。”江阳没有细说。“乡里有地方说话吗?”

周小禾带他去了乡政府后面的一排旧平房,打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是一间宿舍,单人床、书桌、铁皮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仙人掌。

“我住的地方,没人来。”周小禾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说吧。”

江阳把在林知意那里拿到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周小禾听完,没有惊讶,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宏盛矿业那两千万的事,我知道一些。”她说。

“你知道?”

“青山乡是矿区,县里有什么钱往这边拨,我多少能听到风声。前年有一笔两千万的生态修复资金,县里说要修青山乡到石碑村的路,说是‘生态修复配套工程’。路修了,但是只修了三公里,水泥标号不够,不到一年就裂了。修路的施工队是县里一家小公司,老板姓钱,跟刘长河是连襟。”

“刘长河?”

“对,政府办那个刘长河。”周小禾把茶杯放下。“钱老板接了工程,转手包给了更小的施工队,层层转包,真正用在修路上的钱,估计不到五百万。剩下那一千五百万,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江阳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钱老板,刘长河连襟”。

“那个施工队的全称是什么?”

“天岭县路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老板钱德利,电话我待会儿发给你。”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周小禾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我是青山乡的副乡长。这个地方,除了矿山和污染,什么都没有。谁往这儿拨了多少钱,谁又在上面动了手脚,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只是以前没人问,我也懒得说。”

“现在为什么说了?”

周小禾看着他。

“因为你在查。因为你问我了。”

江阳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江县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周小禾的声音低了下来。“刘长河昨天来青山乡了。”

“来什么?”

“说是视察扶贫。但他在乡政府转了一圈,重点问了两个人——你和钟小艾。”

江阳的心跳加速了。

“他怎么问的?”

“问你去过钟氏文具店没有,问你跟钟小艾聊了什么。我跟他说,我不知道,我是乡里的部,你是县里的领导,你去哪儿我不可能跟着。”

“他信了吗?”

“信不信不重要。”周小禾说。“重要的是,他知道你去过文具店了。”

江阳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赵德茂也知道了。”

“肯定知道了。”周小禾说。“你要小心,刘长河这个人看着笑眯眯的,实际上心眼极小。周志远出事之前,他也去看了周志远,说是‘慰问’,但第二天周志远就出了车祸。”

江阳想起陆建平说过的话——周志远出事前最后联系的人是刘长河。

他把这些事情串在一起。

刘长河是赵德茂安在政府办的眼线,负责盯着每一个“不听话”的人。周志远调了审计底稿,刘长河知道了,告诉了赵德茂。然后周志远出了车祸。现在江阳去见了钟小艾,刘长河也知道了。下一个躺进ICU的,会不会是他自己?

“我要见陆建平。”江阳说。

“今晚?”

“现在。你跟陆建平之间有联系方式吗?”

周小禾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五分钟后,她收到回复。

“陆书记说,今晚七点,老地方。”

七点,老刘羊肉汤。

江阳到的时候,陆建平还没来。他点了两碗羊肉汤,一碗加辣,一碗不加,然后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等着。

七点十分,陆建平从后面的小巷子钻出来,还是那顶帽子,还是那件深蓝色夹克。

他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刘长河去了青山乡,问了钟小艾。”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去吗?”

陆建平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因为有人告诉他,你去找钟小艾了。告诉他的人,不是周小禾,是钟小艾店对面的丧事用品店老板。那个人是刘长河的远房表弟。”

江阳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天岭四年,不是白待的。”陆建平说。“丧事用品店老板叫,刘长河的堂弟。你去找钟小艾那天,看见你的车了,车牌号记下来了,然后给刘长河打了个电话。”

“所以你一直在监视刘长河?”

“不是监视,是留心。”陆建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慢慢嚼着。“天岭就这么大,谁跟谁沾亲带故,我心里有数。”

“那你有没有数,刘长河现在知道多少?”

陆建平把筷子放下,看着江阳。

“他知道你去找了钟小艾。但他不知道钟小艾给了你什么。钟小艾那个人,嘴很紧。她爸死了十六年,她一个字都没往外说。刘长河从她嘴里撬不出东西。”

“那下一步怎么办?”

“下一步——”陆建平压低声音,“你要让刘长河觉得,你什么也没拿到。”

“怎么让?”

“演戏。”陆建平说。“下周一县长办公会,赵德茂肯定会让你汇报生态修复的工作进展。你就在会上说,你刚来,还在熟悉情况,没发现什么问题。态度要诚恳,表情要无辜。”

“然后呢?”

“然后你就等。”陆建平顿了顿。“等刘长河放松警惕。等他以为你只是个来镀金的省城部,什么也查不出来。那时候,你再动。”

江阳沉默了几秒。

“要等多久?”

“不知道。”陆建平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

他没说下去。

“也许什么?”

“也许等不到。”陆建平的声音很低。“周志远就是等太久,急了,自己先动了。他去找了审计局,调了底稿,什么都还没做,就出了事。你别学他。”

江阳把碗里的羊肉汤喝完,碗底剩下几片香菜叶子。

“陆书记,你在天岭等了四年,你急不急?”

陆建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下周一县长办公会,记住我说的话。别露出任何马脚。”

他走了。

江阳一个人坐在棚子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

他想起林知意说的那句话——“天岭的案子,谁查谁死。”

他又想起陆建平的头发。来天岭之前是黑的,现在是白的。四年,一个人在白等,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时机。

但他不是陆建平。

他等不了四年。

手机震了一下。林知意的消息:

「U盘看了吗?」

江阳回复:「看了。」

林知意:「有什么想法?」

江阳:「那两千万的去向,我需要时间查。你那边,宏盛矿业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林知意:「三个月后。所以,你只有三个月。」

江阳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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