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爷要回府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从前院刮到了后院,又从后院刮进了每个角落的耳朵里。
最先动起来的,是侧福晋那边。
消息传到的当天晚上,钮祜禄氏就把碧桃叫进了屋,关上门商量了一整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侧福晋院里的管事嬷嬷就拿着一张单子去了庖厨,定了接风宴的菜品:八道热菜四道冷碟两道汤,主菜是十爷最爱吃的红烧鹿尾和炖得酥烂的羊脊骨,甜品配的是桂花糖糕,连摆盘用的花样子都画好了。
紧接着,她又安排人把正堂的帘子换了新的,花厅里添了两盆开得正旺的秋菊,廊下挂的灯笼也全换成了簇新的八角宫灯。
翠竹从前院探了消息回来,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层微妙的笑。
“福晋,侧福晋把接风宴的排场全安排了,菜单子都递到庖厨了,用的还是她院子的账。”
春杏在旁边啧了一声,胳膊一叉。
“好家伙,爷还没到门口呢,这位主子就先占上灶台了,生怕咱们正院抢了头功。”
春杏:( ¬₃ ¬)
林若白正在给弘暄换一身新做的小棉袄,扣子是秋禾用碎布头缝的小老虎扣,上还绣了两颗黑豆眼。
她头也没抬。
“让她安排。”
翠竹愣了一下。
“不争?”
“争什么?接风宴的菜品布置,该谁管就谁管,她愿意心就让她心去。”
林若白把小棉袄的最后一颗扣子系好,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成品。
弘暄穿着扣小棉袄,白白胖胖圆圆滚滚,活像个年画上的招财童子。
弘暄:( ◕ᴗ◕ )
“新衣服!好舒服!这个扣子上面的小老虎好可爱!跟我一样可爱!”
林若白嘴角抽了一下。
自恋这个属性是与生俱来的。
翠竹还是有点不甘心,跟在她身后碎碎念。
“可是福晋,您好歹也备点什么,爷头一回见儿子,这是天大的事啊。”
“备了。”
林若白朝弘暄扬了扬下巴。
“最大的排面,在这儿呢。”
翠竹看了看白白净净的弘暄,又看了看云淡风轻的福晋,忽然觉得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春杏在旁边狂点头。
“对!爷出了两个多月的差,风里来雨里去的,回来一看,儿子白胖结实笑嘻嘻的,媳妇气色红润精神好,这不比什么红烧鹿尾香?”
林若白斜了她一眼。
“谁是他媳妇。”
春杏捂嘴,差点笑出声。
下午,林若白找了个由头把刘嬷嬷请到了正房喝茶。
刘嬷嬷是府里资历最老的管事嬷嬷,在十爷府当差七八年了,十爷从光棍到娶亲的全过程她都看在眼里。
林若白给她添了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闲天。
“嬷嬷,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福晋您尽管说。”
“爷在外头跑了这么久,我这当福晋的,得准备点什么才妥帖,嬷嬷您在府里年头长,最了解爷的性情,帮我支支招。”
刘嬷嬷放下茶杯,想了想。
“爷的性子嘛,直爽是头一条,不喜欢弯弯绕绕,有什么说什么。”
“和九爷是过命的交情,外头的朋友也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能聊得来,是个实在人。”
她顿了一下,措辞斟酌了两息。
“就是脾气有些急,来得快去得也快,发完火就忘,不记隔夜仇。”
刘嬷嬷:(ˉ₃ˉ)
林若白在心里默默给十爷画了个标签:性格直球,社交广泛,暴脾气但不记仇。
换成现代话说就是大体上是个好相处的直男。
直爽好啊。
直爽的人好搞定,起码不用猜他心里那十八弯的弯弯绕绕。
“还有呢?”
刘嬷嬷犹豫了一瞬。
“爷重义气,对兄弟们没话说,但在后宅这一块嘛,不太上心。不是说爷不好,就是这么些年,爷的心思大多放在外头的差事和兄弟们身上,府里的事能甩手就甩手。”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若白听懂了。
十爷在家就是个甩手掌柜。
正院也好侧院也好,谁管事他不心,只要府里别出大乱子就行。
也难怪侧福晋能一点点蚕食管家权。
“多谢嬷嬷,我心里有数了。”
刘嬷嬷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林若白一眼,欲言又止。
“福晋,还有最后一句。”
“嬷嬷请讲。”
“爷虽然大咧咧的,但打心底里是认嫡福晋的正室地位的,只是以前福晋您身子弱话又少,爷不知道该怎么跟您搭腔,久了就生分了。如今您精神好了不少,跟爷好好说说话,兴许跟从前不一样。”
林若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好好说说话。
这四个字听着简单,搁在她这个顶着原主的壳子见一个从未谋面的古代丈夫的情况下,难度系数大概跟蒙着眼走钢丝差不多。
入夜。
弘暄吃完,在林若白怀里迷迷糊糊地犯困,金色光晕柔柔地亮着,像一盏快要打盹的小灯笼。
林若白以为他要睡了,正准备把他放回炕上。
脑海里的频道却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很小很小的,带着点婴儿特有的认真。
“额娘。”
“阿玛回来了,会不会就不要额娘了?”
“别的孩子的阿玛回来以后,额娘就不抱孩子了,因为阿玛要跟额娘说话,孩子就被放到一边去了。”
“我不要被放到一边。”
光晕上浮了一层灰。
林若白把他重新抱紧了,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
“不会的。”
“不管谁来,额娘第一个抱的永远是你。”
弘暄的小拳头在她衣襟上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了。
“那就好。”
“额娘拉钩。”
一肉嘟嘟的小指头从襁褓里伸了出来,颤颤巍巍地勾在了她的指尖上。
林若白低头看着那比她半截小指还细的手指头,鼻子忽然有一点酸。
她弯下小拇指,轻轻勾住了。
“拉钩。”
弘暄的光晕一层一层地亮了回来,金灿灿的,把整张小脸都映得暖烘烘的。
“嘿嘿,额娘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我要监督的。”
他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若白看着他睡着的脸,心里那绷了好几天的弦,在这个晚上终于松了半分。
剩下半分留给了三天后那场见面。
她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古代男人见面。
还得装得跟阔别重逢的恩爱夫妻一样。
搞不好还得嘘寒问暖端茶倒水。
林若白闭上眼。
这比期末考试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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