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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0章 城楼上的眼睛

陈帆核对完布防图,把竹筒还给传令兵。

“告诉常将军,全部对得上。”

传令兵跑了。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痘印,跑起来一蹦一跳的,像只兔子。他跑出十几步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饼递给陈帆:“校尉,您还没吃早饭吧?给您。”陈帆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杂粮的,很硬,硌牙,但有一股麦子的香味。

他站在主城门内侧,一边嚼着饼一边观察周围。值班房的窗户还开着,常何坐在里面,面前的地图翻了一页,现在摊开的是长安城防总图,足有两尺见方,图上标注着宫城、皇城、外郭城的每一道门、每一条街、每一个坊。常何手里握着笔,但没在写字。笔尖悬在地图上方一厘米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在等。等什么?等天黑?等人来?等一个信号?

陈帆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转身沿着城墙往东走。他要去临湖殿。从城楼到临湖殿,沿着城墙走,大概需要七八分钟。路上要经过一座小门,门是木制的,漆成红色,门上的铜钉已经生锈了。门后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层层叠叠,把墙遮得严严实实。

穿过小门,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右侧是太液池的支流,一条窄窄的水渠,水渠里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枯叶。左侧是一排低矮的杂物房,杂物房前面是一道半人高的土墙。土墙是用夯土筑成的,表面粗糙,长满了青苔。墙处有几丛野草,草叶上有露水。

临湖殿东侧。

陈帆停下来,没有急着往前走。他先扫了一眼周围——没人。水渠里的水在流,很慢,几乎看不出流动。远处的太液池上有几只水鸟在游,白毛绿水,安安静静的。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目光落在土墙后面的地面上。

杂草被踩倒了。

不是一处,是一整片。那片杂草的面积大约有十几平方米,草茎折断的方向全部朝向宫道。折断的地方已经发黄了,断口处枯卷曲,不是今天踩的,是昨天。甚至可能是前天。杂草下面的泥土被压实了,形成一个个浅浅的凹坑,每个凹坑大约两个成年人脚掌并排的大小。

弓兵蹲姿时脚跟压出来的坑。

陈帆在心里数了一下。十五个到十八个凹坑,分布在长约四十米的土墙后面,间距大约两米到三米。这个间距是最优射击配置——不会互相扰,又能形成连续火力覆盖。覆盖范围从城门洞口一直到临湖殿门口,整整三百步的宫道,没有死角。

如果李建成的队伍走进这段宫道,第一波箭雨至少倒下一半人。弓兵会在三十秒内射出三到四箭,三轮箭雨之后,李建成的侍卫至少要死十几个。剩下的会被冲散,失去队形,失去保护,暴露在第二波攻击之下。第二波是近战——藏在杂物房后面的刀斧手会冲出来,在弓兵的掩护下完成最后的刺。

陈帆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沿着土墙走了一圈,把伏兵的可能位置在心里标了一遍。他在部队的时候学过一种记忆方法——把地形画在脑子里,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走一遍。他闭上眼,土墙、杂物房、凹坑、折断的杂草,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照片。

他睁开眼,打开队伍频道,压低声音——虽然周围没人,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这是一种习惯,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临湖殿东侧的矮墙后面,有人蹲过。至少十五个弓兵的位置。杂草被踩倒的方向一致,都是朝着宫道。脚跟压出来的坑还在,土是湿的,但不新了。断口已经发黄,是昨天踩的,也可能是前天。秦王府的弓箭手,至少昨天就已经到位了。”

周明远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你确定是弓兵不是其他人?有没有可能是巡逻的士兵在那里休息?”

“确定。”陈帆说,“巡逻兵不会蹲成一排,间距不会那么均匀。蹲姿凹坑的深度和角度也不一样——弓兵蹲姿时脚跟发力,坑会深一些,后部会有明显的压痕。普通士兵休息时是坐姿或者单膝跪地,坑的形状完全不同。这个我分得清。”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那你看到的可能是今早布置的伏兵。不对,你说断口已经发黄了,至少踩了超过十二个小时。那就是昨天白天就已经就位了。”

“对。秦王府的弓箭手,昨天就已经到位了。”陈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在那里蹲了不短的时间,至少一个时辰。因为凹坑的深度说明他们反复蹲起过多次——不是在等,而是在演练。他们在模拟什么时候站起来、什么时候蹲下、什么时候拉弓、什么时候放箭。这是一个完整的射击流程训练。”

林晓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她的语气比周明远更平稳,但陈帆听得出她在用力控制:“常何的人?”

“不一定是常何的。”陈帆说,“常何控制的是城门,他负责开关城门、控制通行。伏兵是直接从秦王府调来的,甚至可能是天策府的直属亲兵。常何知道他们在这里,但不一定认识他们。两边是分开的,互不统属。这是的高明之处——常何只需要负责开门,剩下的事交给别人去。即使常何被查出来,他只承认开门,不承认人。罪责就轻多了。”

吴薇话,声音发颤:“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能不能——提前告诉李建成?让他别走这条路?”

“不能。”陈帆说,“告诉了他,他就不走玄武门了。历史就变了。系统任务说‘阵营胜利’——李建成存活并继承皇位。如果历史改变,李建成真的赢了,任务就完成了。但问题是——系统允不允许改变历史?如果李建成不走玄武门,会不会换个地方动手?宫里又不是只有一道门。玄武门、承天门、长乐门、安上门,宫城四面有十二道门,每道门都可以设伏。如果我们在玄武门拦住了他,他可能在承天门动手,在长乐门动手,在任何地方动手。你防不住所有门。”

吴薇被他说得愣住了。

陈帆关掉频道。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也太危险了。他不能跟任何人讨论太久,因为在频道里说话,系统是有记录的。虽然他不知道系统会不会把他们的聊天记录交给Ghost或者别的玩家,但他不想冒这个险。

他沿着土墙又走了一圈,这次走得更慢,每一步都用脚掌感受地面的硬度。土墙背面的泥土比其他地方坚实,因为被人反复踩过。杂物房的门是锁着的,但门锁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有人用刀或者铁丝撬过锁,技术不太熟练,划痕歪歪扭扭的。他透过门缝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闻到一股味道——铁锈味,还有汗臭味。很多人的汗臭味。

杂物房里也藏了人。不是弓兵,是近战的刀斧手。他们在这里过夜了。

陈帆直起身,往回走。他没有从来路回去,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经过太液池东岸,绕过一片竹林,从另一道小门回到城楼。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去过临湖殿。经过竹林的时候,他顺手折了一竹子,把竹叶撸掉,截成三段,塞进腰带里。竹子的用途他想好了——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把竹管当吹箭用,虽然射不远,但近距离迷晕一个人够了。迷药哪里来?他没有。但他有从杂物房附近采的几株野草,那是一种叫“醉心草”的东西,嚼碎了涂在竹箭上,射中眼睛或者嘴巴,能让人短暂失明。这是周明远在资料里提过的——唐代人用它做蒙汗药。

回到城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六月的长安,正午的太阳很烈,晒得城砖发烫。陈帆的铠甲被晒得滚烫,铁片贴在身上,像是被烙铁熨着。他找了个有阴影的角落坐下,从水壶里喝了口水。水已经温了,带着皮囊的味道,有点腥。

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发来私信:“你去临湖殿了?”

“去了。”

“看到什么了?”

“伏兵。至少十五个弓兵,杂物房里还藏着近战。他们昨天就到位了,在那边过了夜。杂物房里有很浓的汗臭味,不是一天能积累出来的。”

林晓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里,她的状态栏显示“输入中”,来回切换了三次。她在犹豫该说什么。最后她说了一句:“你能确定具体人数吗?”

“弓兵十五到十八。杂物房里的人数估不出来,但按照弓兵和刀斧手的常规配比,一比一到一比二。总人数大概四十到五十。”

“四十到五十人。”林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她是在算,算李建成那二十个侍卫够不够打。

“不够。”陈帆直接说出了她的结论,“二十个侍卫对五十个伏兵,战斗力差距太大了。的兵是百战精锐,天策府的人,跟着他打过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李建成的侍卫没上过战场,他们的任务是站岗、巡逻、撑场面,不是打仗。一对一都打不过,何况二对五。这是屠,不是战斗。”

“那怎么办?”

“我能做的不多。”陈帆打字,“我在城楼上,有制高点。如果我能在伏兵动手之前,先解决掉他们的指挥核心,伏兵就会乱。乱十几秒就够了,够李建成的人跑出去。”

“他们的指挥核心是谁?”

“不知道。”陈帆说,“但不管是谁,他一定在土墙后面靠近杂物房的位置。那里是整段宫道视野最好的地方,能同时看到城门和临湖殿。我要找的就是那个人。”

林晓没有问“你怎么他”,因为她知道答案——弓箭。陈帆有一把弓,十八支箭。对方有四十到五十个人,全部武装。他有制高点,对方有掩体。他有出其不意,对方有防备。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但战场上从来没有公平。

陈帆放下手机,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思绪飘到了长平之战那天的树林里。林晓跑得很慢,呼吸声很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潭里。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他回头拽她起来,她咬着牙没说疼,继续跑。跑到安全的地方,她才蹲下来,疼得龇牙咧嘴。他没有安慰她,只是把水壶递过去,说“喝点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推回给他:“你也喝。”他喝了一口。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不好喝的水。皮囊味,泥腥味,还有一点点血的味道。但他记住了那个味道。

不是水不好喝。是那个时刻,他记住了。

陈帆睁开眼。他还有一件事要做——确认常何值班房的窗户能看到什么。

他走到值班房对面,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装作在整理腰带。窗户是木制的,没有窗纸,直接开着。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常何的半张脸——右半边。常何在写字,写得很慢,像是每一笔都在犹豫。桌上摊开的是一张纸,不是帛书,不是竹简,是纸。纸在当时是贵重物品,普通人家用不起,但常何能用。

纸上写的是字。陈帆眯着眼睛,试图辨认那些字。他的视力很好,距离约十五米,能看清个大概。“玄武”、“辰时”、“三门”、“放行”——几个词断断续续的。不是完整的句子,像是一份行动清单的关键词。

玄武——玄武门。辰时——早上七点到九点之间。三门——可能是某个地点的代号,也可能是第三道门的意思。放行——字面意思。

他在写行动方案。

陈帆把目光从那扇窗户上移开。他记下了那几个词,但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不信任林晓,而是因为他知道——常何的行为比他看到的更危险。

他不是在等待命令。他是在执行命令。这意味着命令已经下达了,执行方案已经确定了,时间已经定了。不是“可能”在玄武门动手,而是“肯定”会在玄武门动手。唯一的变数是时间。

辰时。明天辰时。

陈帆靠在墙上,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搭在膝盖上。他拆下弓弦检查了一下——牛筋弦,用了有一阵子了,弦的表面有些毛糙,但还没有断丝。他用手捋了几遍,把毛糙的地方捋顺了。又从箭壶里抽出每一支箭,检查箭杆有没有裂缝,箭头有没有松动,箭羽有没有脱落。十八支箭,全部完好。

他把弓重新上弦,搭在箭垛上。

城楼上的士兵换了一班。上午那批人下去吃饭了,下午这批人刚上来。新上来的人里有一个他认识——就是刚才传令兵那个少年。少年看见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陈帆也笑了一下。

少年站到他旁边,把戟杵在地上,小声说:“校尉,我刚才听他们说,明天太子殿下要从咱们这儿过。”

陈帆看着他。

“他们说要好好站岗,别出岔子。”少年的语气很轻松,像是明天只是一次普通的例行检查,“您说太子殿下长什么样啊?是不是特别威风?”

陈帆沉默了两秒。“很威风。”他说。

少年满足地点了点头,扛着戟走开了。

陈帆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年十五六岁,在历史上没有名字。史书上不会记载任何一个玄武门守军的名字,除了常何。他们只是一笔带过的“守门兵士”,在玄武门之变的那天早上,他们中会有很多人死掉——被的伏兵射死,被李建成的侍卫砍死,或者在混乱中被踩死。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陈帆把弓拉了一下。弓弦嗡嗡响。

他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教官说过一句话:“一个士兵的使命不是去死,而是让对方死。”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冷血。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很诚实。

他打开系统界面,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阵营转换卡还在。150积分也在。他没有用。不是因为他不想换阵营,而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好换到哪一边。李建成阵营赢面小,但如果赢了积分多。阵营赢面大,但如果赢了积分少。他还在算。不是算积分,是算人——哪个阵营能让林晓活下来?

林晓在李建成阵营。如果李建成输了,她也输了。她会不会死?周明远说不知道,系统没有承诺过副本内死亡不影响现实。陈帆不知道,但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所以他要让李建成赢。

这不是阵营选择。这是他的选择。

陈帆把弓重新架好,靠在墙上。夕阳开始西斜了,长安城的天空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太液池反射着夕阳的光,整个湖面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板。小岛上的亭子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飞檐上的脊兽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看着那片暮色,突然想起一件事——长平之战结束的时候,也是这样橘红色的天空。他站在树林里,林晓瘫坐在地上,吴薇在呕,周明远扶着树,赵志成在啃饼。天边有鸟飞过,很大,不知道是鹰还是鹫。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五个人。四十五万人。

他活下来了。他们五个活下来了。

明天也要活下来。

陈帆把手机收起来,检查了一遍弓弦和箭壶。十八支箭,一支不多,一支不少。横刀在腰间的刀鞘里,三指宽,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反光。

他把刀推回鞘里。

风从护城河上吹来,吹动了他的头发,也吹动了城楼上的旗帜。黑色的“李”字旗在暮色中翻卷,像一个沉默的人在招手。

陈帆靠在箭垛上,闭上眼睛。

城楼上的士兵们在聊天。有人在说今天的伙食不好,有人在说明天换岗后想去西市逛逛,有人在说家里的老娘病了想请个假回家看看。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远处的蜂群。

少年站在他旁边,扛着戟,小声哼着歌。曲调很老了,陈帆没听过。

他闭着眼睛听那首歌。

歌词听不清,但旋律很轻很慢,像是山村里的老人在哄孩子睡觉。

他把那首歌记在心里。

不是因为好听。

是因为这座城楼上,再也没有人唱歌了。

明天过后,这座城楼就是坟场。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星空。星星开始出来了,先是东边最亮的那颗,然后是北边的北斗七星,然后是密密麻麻的碎星,铺满了整个天顶。

距离玄武门之变,还有十五个小时。

他在这片星空下睡着了。刀在腰间,弓在手里,箭在壶里。

身后是长安城,万家灯火。

身前是未知的明天。

他没有做梦。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时间的另一头传过来的——“校尉,醒醒,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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