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2章

暮色沉透了。

西荡湖的夜,比别处来得更早。太阳一落山,湖面上就笼起一层青灰色的雾,那雾是从水底长出来的,一团一团往上涌,把芦苇、土坝、窝棚都浸成一片模糊的剪影。远处的村庄看不见了,远处的树看不见了,远处的天也看不见了。只有风声,沙沙沙沙的,像千万只手在芦苇丛里摸索。

秦望川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工地。

窝棚里,男人们蹲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望川那孩子,不至于吧?”

“谁知道呢。蔡大牛吃了他的药就出事了,这事儿说不清楚。”

“可昨天明明好了的,今天怎么又……”

“有人说是下药,有人说是扎针扎坏了。谁知道呢。”

何老三蹲在角落里,手里捏着烟袋,烟圈一圈一圈往上飘。他听着那些议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可那涟漪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往窝棚外面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能看见——看见秦望川被关在公社的小黑屋里,垂着头,像一只丧家犬。看见蔡大牛躺在窝棚里,脸色煞白,再也好不了了。看见蔡大牛的媳妇哭得死去活来,蔡家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

他心里那个念头,像火苗一样,越烧越旺。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

张二狗也在人群里。他蹲在草坡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窝棚里的那盏油灯。灯光昏黄黄的,跳一跳的,像在眨眼睛。

他心里也跳。

高兴的。

秦望川被带走了。带走了,就回不来了。回不来了,那个院子就是空的。空了的院子,就剩一个女知青,一条狗。

他摸了摸自己的屁股。那地方已经不疼了,可那种疼他还记得。那种疼是秦望川给的,是那只捂着他嘴的手给的,是那双亮得像两把刀的眼睛给的。现在,那只手、那双眼睛,都被关起来了。

他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笑。那笑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可他自己知道,他在笑。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张大壮的窝棚走去。

张大壮的窝棚在工地最东边,独一间,比别人的大,也比别人的亮。门口铺着几张油布,下雨天不沾泥。张二狗走到门口,刚要掀帘子,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他停了一下,竖起耳朵听。

是张大壮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张大壮的媳妇,也在说话。

张二狗咳嗽一声:“二哥?”

里头静了一下,然后张大壮的声音响起来:“进来。”

张二狗掀开帘子,钻进去。窝棚里点着油灯,张大壮坐在铺上,跷着腿,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他媳妇坐在旁边,正在纳鞋底,看见张二狗进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纳。

“二哥。”张二狗蹲下来,压低声音,“望川那事儿,咋说了?”

张大壮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啥?”

“我这不是关心嘛。”张二狗咧嘴笑,“毕竟是一个村的,出了事儿,总得知道知道。”

张大壮没吭声,喝了口茶。

张二狗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二哥,周治安是你姐夫,这事儿你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看看望川到底是个啥情况。”

张大壮放下缸子,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点打量,带着点掂量,像是在称他这句话的分量。

“你啥时候这么关心望川了?”他问。

张二狗嘿嘿笑:“我这不是……关心村里的事儿嘛。”

张大壮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放下帘子,转过身,对张二狗说:

“打听可以。可这事儿,不能白打听。”

张二狗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塞到张大壮手里。

那是一叠票子。布票、粮票、油票,花花绿绿的,在油灯底下泛着光。他攒了好些子,本来想留着过年用的。可现在,他觉得值。

张大壮看了看那叠票子,又看了看张二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等着。”他说。

老宅里,林晚星坐在桌前,油灯亮着。

她已经坐了很久了。桌上的书翻开着,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微发颤。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灯芯吹得摇摇晃晃的,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摇,忽长忽短的,像一颗不安的心。

消息是傍晚传来的。

村里有人从西荡湖回来,说秦望川被公社的人带走了。说蔡大牛又出事了,说是秦望川的针扎坏了人。说公社来了人,把他带走了。

她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收衣裳。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然后她走进屋,坐下来,一直坐到现在。

小花趴在她脚边,没有睡。它的耳朵竖着,一会儿往东边听听,一会儿往西边听听。喉咙里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鸣,那声音不是凶,是不安。

林晚星低下头,看着小花。

小花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那舌头是温热的,湿湿的,舔在她手背上,像一个小小的安慰。

她摸摸小花的头,轻声说:“小花,他会不会有事?”

小花呜了一声,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很浓,浓得像墨,像漆,浓得化不开。远处的漕河传来水声,哗哗的,哗哗的,像一扯不断的线,从夜的这头牵到夜的那头。

她想起他。

想起他蹲在灶前添柴的背影,宽宽的,厚厚实实的,像一堵墙。想起他给她盛鱼汤的样子,低着头,不看她,把碗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开。想起他说“门窗关好,别出去”时那平平的声音,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可那白开水里,有她从来没喝过的甜。

现在那堵墙被带走了。那个声音被关起来了。

她该怎么办?

她一个人在这偏远的黄泥沟,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她去找谁?她又能去找谁?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带着远处漕河的水腥气。她往西荡湖的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夜。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有事就去找秦老。”

秦老。

她想了想,又坐回去。现在去找秦老,也来不及了。天都黑了,路也看不见。再说,秦老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生产队长,公社的人来了,他也拦不住。

她坐在桌前,手搁在桌上,手指绞着衣角。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

她想了很久。

想他会不会有事,想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想她能不能帮他,又能怎么帮他。

她想了很久,什么也没想出来。

公社的审讯室在西边一排平房里,灰砖灰瓦,窗户很小,关着铁栅栏。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灯是白炽灯,瓦数很大,照得屋里一片惨白,照得人的脸都没有血色。

秦望川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白。可他看得认真,像那墙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看很久。

门开了。

周治安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事。周治安长得矮胖,脸圆圆的,眼睛很小,眯起来像两条缝。他穿着制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领口勒着脖子,勒出一圈红印。

他在桌子后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响。

“秦望川。”他开口,声音粗哑,像敲在破鼓上,“知道为什么叫你来不?”

秦望川看着他,没说话。

周治安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问你话呢,知道为什么叫你来不?”

“知道。”秦望川说,“蔡大牛的事。”

“知道就好。”周治安翻开文件夹,里头夹着几张纸,密密麻麻写着字,“蔡大牛,男,三十五岁,黄泥沟生产队社员。在西荡湖清淤筑圩期间,由你施以针灸治疗,后病情加重,昏迷不醒。有没有这回事?”

“有。”

“你用什么针给他扎的?”

“银针。”

“银针?什么银针?”

“我爹留下的。”

周治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不屑,又带着点审视:“你爹留下的?你爹是医生?”

“不是。”秦望川说,“他会看点小病。”

“看点小病?”周治安冷笑一声,“看点小病就敢给人扎针?你知道破伤风是什么病不?你知道那病会死人不?”

秦望川看着他,说:“我知道。昨天我扎针的时候,他已经好了。今天的事,不是扎针的事。”

周治安愣了一下:“不是扎针的事?那是什么事?”

秦望川没回答。

周治安等了等,见他不说话,脸沉下来:“问你话呢!不说是吧?不说就给我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他把文件夹一合,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要走。

那个年轻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周同志,要不要用点手段?这种人,不吓唬吓唬,他不开口。”

周治安想了想,又坐回去。他看着秦望川,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不是真笑,是硬挤出来的,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动。

“秦望川。”他的声音软下来一些,“你是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蔡大牛现在还没醒,要是醒不过来,那就是人命关天。你要是认了,我帮你说话,判得轻一些。你要是不认……”

他没说下去,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秦望川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没做错事。”他说,“认什么?”

周治安的笑僵在脸上。

他盯着秦望川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像要下雨的天。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咣当一声响。

“不认是吧?”他吼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给我关起来!关到明天早上,看他认不认!”

年轻事赶紧过来拉秦望川。秦望川自己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周治安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周治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望川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

西荡湖边,天还没亮透,张大壮就起来了。

他穿好衣裳,往公社方向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公社大门口。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又整了整头发,然后往里走。

周治安的家在公社后面一排平房里,三间,灰砖灰瓦,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张大壮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周治安的媳妇,张大壮的姐姐。

“姐。”张大壮叫了一声。

“进来吧。”他姐姐让开身子,让他进去。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桌上搁着茶壶茶碗。周治安坐在椅子上,正在喝茶。看见张大壮进来,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姐夫。”张大壮叫了一声,在对面坐下来。

周治安又看了他一眼,说:“你来找我,啥事?”

张大壮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纸包不大,鼓鼓囊囊的,用报纸包着,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姐夫的辛苦费。”他说。

周治安看了看那个纸包,又看了看张大壮。他没伸手去拿,只是问:“啥意思?”

“望川那事儿。”张大壮说,“他在村里就没安分过。这回出了事,村里人都看着呢。要是就这么放了,不好交代。”

周治安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张大壮又笑了笑,把那纸包往他那边推了推:“姐夫,这事儿办好了,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周治安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纸包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外面没人,只有那棵石榴树在风里摇。他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张大壮。

“这事儿不好办。”他说,“他不认。”

张大壮愣了一下:“不认?用点手段不就行了?”

周治安摇摇头:“那小子硬得很,不吃这一套。”

张大壮想了想,凑近了说:“那就给他安个罪名。医疗事故,扎坏了人,这个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周治安看着他,没说话。

张大壮又说了:“姐夫,你是治安,你说他啥罪他就啥罪。谁敢说个不字?”

周治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再审他一回。”

审讯室里,灯还是那么亮,照得屋里一片惨白。

秦望川坐在那把椅子上,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直,一动不动。他的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白。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夜了。没吃,没喝,没合眼。可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

门开了。

周治安走进来,这回没有年轻事跟着。他一个人,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黑得像酱油。他在桌子后面坐下,喝了口茶,把缸子往桌上一放。

“秦望川。”他开口,声音比昨天平和了些,“想明白了没有?”

秦望川看着他,没说话。

周治安笑了笑,那笑比昨天真诚了些,可那真诚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跟你说实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事儿你认了,我帮你说话,判个一年半载就出来了。你要是不认,我也有办法让你认。你信不信?”

秦望川看着他,说:“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认?”

周治安的笑又僵住了。

他盯着秦望川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又倒了,咣当一声。

“不认是吧?”他吼起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一一的,像蚯蚓在皮底下爬。“你信不信我让你出不去这个门?”

秦望川看着他,一动不动。

周治安更怒了,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你一个泥腿子,也敢跟老子较劲?”

他越说越气,越气越急。他伸出手,要去揪秦望川的领子。

手刚伸到半空,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手缩回去,捂着口,身子晃了晃,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

他摔在地上,肥胖的身子在地上抽搐着,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他的脸从白变紫,从紫变青,嘴唇发黑,眼睛往上翻,露出白森森的眼白。

秦望川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看了看。

是气血攻心。

他的脉象又快又乱,像一匹脱缰的马。他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黑,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声。

秦望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那个年轻事。他听见屋里的动静,跑过来了。看见周治安躺在地上,他吓了一跳,脸也白了。

“快去叫医生!”秦望川说。

年轻事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秦望川蹲下来,把周治安的身子放平,解开他的领口,让他呼吸顺畅些。周治安还在抽搐,身子一抽一抽的,脸上的颜色越来越深。

秦望川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想。

想他该不该救这个人。

这个人,刚才还在指着他鼻子骂,还在威胁他,要给他安罪名。这个人,收了张大壮的票子,要把他关进去,让他出不去。

可现在,这个人躺在地上,快要死了。

秦望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自己的那个布包。布包还在,没人动过。他打开布包,一排银针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拈起一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年轻事,带着一个人跑进来。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是公社卫生室的医生。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小护士,瘦瘦小小的,戴着白帽子,手里拎着个药箱。

医生蹲下来,看了看周治安的脸色,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也变了。

“这是……”他顿了顿,“心绞痛?不,不像……”

他翻了翻药箱,拿出一瓶药,倒出两粒,想往周治安嘴里塞。可周治安的牙关咬得紧紧的,塞不进去。

医生急了,额头的汗珠滚下来。他又翻了翻药箱,翻出一针管,可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针管差点掉在地上。

小护士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帮忙,可不知道帮什么。她的手也在抖,攥着药箱带子,指节都泛白了。

“周、周同志……”医生的声音也抖了,“你、你放松……”

周治安还在抽搐,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嘴唇从黑变紫,从紫变青,青得发灰。

医生手里的针管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他蹲在那里,看着周治安,满脸是汗,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我、我……”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小护士,“快、快去叫人来帮忙!”

小护士愣了一下,转身就跑。可她跑了两步,又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地上的周治安,眼睛里满是恐惧。

“去啊!”医生喊。

小护士跑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周治安喉咙里的痰声,呼噜呼噜的,像有人在水底下喘气。

秦望川站在那里,手里拈着那针。

他看着地上的周治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

医生看着他,愣住了:“你、你要什么?”

秦望川没理他,把周治安的袖子推上去,露出胳膊。他的胳膊又粗又短,上面全是肥肉,血管藏在肉底下,看不太清。

秦望川闭上眼睛,运起丹田里那股气。气从丹田升起来,顺着经脉走到右手,走到指尖,走进那针里。针尖上,仿佛有光一闪。

他睁开眼,对准周治安的内关,扎了下去。

第一针,内关。

第二针,膻中。

第三针,人中。

他一针一针扎下去,动作很慢,很稳。每一针扎下去,他的眉头就皱一下,额角的汗珠就多一颗。那汗珠越聚越多,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洇湿一小片。

医生站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看见那针扎进肉里,看见周治安抽搐的身子渐渐平稳下来,看见那张青紫色的脸慢慢变红,变淡,变回人的颜色。

他看见秦望川的手指在针尾上轻轻捻动,那动作很轻,很细,像在弹一把看不见的琴。

小护士跑回来了,带着两个人。她跑到门口,看见秦望川蹲在地上扎针,愣住了。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针尖在皮肤上行走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治安的身子不抽搐了。他的呼吸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正常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秦望川蹲在面前,手里拈着针,愣了一下。

他想说话,可嘴里是麻的,说不出声。

秦望川把针,一一收好,用布包起来,揣进怀里。他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周治安,说:

“好了。”

医生蹲下来,摸了摸周治安的脉搏,又看了看他的脸色。那脉搏平稳有力,脸色红润正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秦望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护士站在门口,也看着秦望川,眼睛里满是惊愕。

周治安慢慢坐起来,扶着头,喘了口气。他看着秦望川,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有尴尬,有羞愧,有感激,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你……”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救了我?”

秦望川没说话。

周治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望川,说:“谢谢你。”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很重。轻得像一片羽毛,重得像一块石头。

秦望川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周治安扶着墙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看着秦望川,又说:

“这事儿,不追究了。”

秦望川看着他。

“蔡大牛的事,我们会查清楚的。”周治安说,“不是你的,不会冤枉你。”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你在这公社的地界上,有难处就来找我。我护着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客气话。

秦望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了周治安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那一眼里有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周治安说不清。可他知道,那一眼,他记一辈子。

秦望川走出公社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天边的云是金红色的,一团一团的,像烧化的铁水。远处的田野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几只鸟在天上飞,飞远了,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气,还有远处漕河的水腥气。那是他闻了一辈子的味道,从来没觉得这么好闻过。

他往西荡湖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往村里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老宅的轮廓隐隐约约的,在暮色里看不清。

他知道,她还在那里等着他。

等着他回去。

西荡湖边,暮色又沉下来了。

张二狗蹲在草坡上,手里捏着一草,在嘴里嚼着。他的眼睛盯着工棚门口,等了一个下午了。

他等的是张大壮。

张大壮去公社打听消息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心里急,可脸上不能露出来。他嚼着草,嚼得草汁都流出来了,涩涩的,苦得很。

终于,他看见一个人影从远处走过来。

是张大壮。

张二狗扔掉嘴里的草,站起来,迎上去。他走到张大壮跟前,看见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那脸色不对。

“二哥,咋样了?”他问。

张大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烦躁,又像是别的什么。

“放了。”他说。

张二狗愣住了:“放了?咋放了?”

张大壮没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

张二狗跟在他后面,追着问:“那事儿咋说的?他认了没有?”

张大壮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他。那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他救了周治安的命。”他说。

张二狗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大壮转过身,走了。

张二狗站在草坡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二婶子也听见消息了。

她蹲在灶台边上,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听见旁边有人说话,说秦望川回来了,她手里的柴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她弯下腰,把柴捡起来,往灶膛里塞。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她知道,那不是高兴。

何老三也听见消息了。

他蹲在柳树底下,烟袋掉在地上,烟灰洒了一地。

他的脸色很难看。青灰色的,像西荡湖的雾。

他往窝棚那边看了一眼。秦望川还没回来,可他快了。快了,就快了。

他低下头,把烟袋捡起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洒出来,落在草叶上,被风吹散了。

他站起来,往自己窝棚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打鼓,像是心跳。

他心里开始打鼓了。

秦望川回到西荡湖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工棚门口点着篝火,火光照得四处通明。男人们围坐在一起,正在喝酒。看见他走过来,都愣住了。

“望川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有人站起来,迎上去;有人喊着去告诉秦老;有人端着碗,站在那儿,看着他。

秦望川从人群里走过去,走到秦老跟前。

“秦叔。”他说,“我回来了。”

秦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是咧着嘴的,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很响。

“好小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秦望川站在篝火旁边,看着那片湖。

湖面上笼着雾,芦苇在风里摇。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星,亮亮的,像一盏灯。

他知道,那是老宅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人群里,张二狗蹲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二婶子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像丢了什么东西。

何老三躲在窝棚里,隔着芦苇帘子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像做贼心虚。

秦望川没看他们。

他只看那片湖,只看那颗星。

然后他转过身,往窝棚走去。

明天还要活呢。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