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早已斜过天际,熔金般的余晖漫过天枢山的山门,将青石板路染得暖融融的。
江若柠已经在山门口等了一整个下午,来来踱了不知多少圈,始终没等到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她眉峰拧得越来越紧,眼底的担忧快要溢出来,终是沉不住气,提着裙摆快步往山下寻去。
落把天地间的一切影子都拉得极长。
村口的老槐树撑开苍劲的树冠,半掩着坠向山尖的夕阳,霜降就坐在盘虬的树上,一身白衣被余晖染成浅橘色。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看着巷子里嬉闹的孩童一个个被父母喊着名字拽回家,耳边的笑闹声渐渐散去,连炊烟都慢慢淡了。
到最后,空荡荡的巷口只剩下一个小男孩。
孩子脸蛋冻得皴红,鼻尖挂着半透明的鼻涕,棉袄袖口磨出了破洞,露在外头的小手冻得像通红的胡萝卜。
他蹲在泥地上,攥着一截枯树枝,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写着不知从哪偷学来的字,写两笔就凑到嘴边哈两口白气,搓搓冻僵的手。
许是实在太无聊,小男孩没一会儿就抬起了头。
他用手背胡乱蹭掉鼻涕,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槐树下那个看了自己许久的人:
“大哥哥,你也没家吗?”
霜降的呼吸顿了半拍,而后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没落到眼底的笑。
他没接这句话,反而目光落在孩子冻得裂了细小红口子的手上,放轻了声音问:
“冷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骨节分明的指尖捡起脚边一块圆润的鹅卵石。
指尖漫过一层极淡的、几乎融在余晖里的光芒,温和的灵力裹着暖意源源不断地渗进石头里,原本冰凉的石块泛起温热的触感,又很快敛去了所有异象。
小男孩像只好奇又警惕的小兽,起身小步挪到霜降面前,小手伸到一半,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指尖蹭着衣角小声问:
“大哥哥,这是什么啊?”
霜降半蹲下来,和他平视,把石头放在他冰凉的掌心里,再用自己的手裹住孩子的小手,捂了两秒才松开:
“给你的。”
看着小男孩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把石头紧紧揣进怀里,霜降眼底的温柔更浓,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低声嘱咐:
“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不要被其他人发现它会发热哦,不然会被抢走的。”
小男孩把头点得像拨浪鼓,将怀里的石头捂得更紧了。
“霜降!”
清脆的女声顺着晚风飘过来,带着藏不住的急意,还裹着灵力破开风的轻响。
霜降脊背一僵,立刻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小男孩的头顶,示意他离开。
看着小男孩屁颠屁颠地跑远了,他才深吸一口气,把腔里翻涌的落寞与空茫一点点压下去。
再转身时,脸上已经堆起了恰到好处的和煦笑容,佛刚才那个眼底藏着无尽心事的少年,从来都不存在。
“师姐。”
“怎么不回山?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江若柠快步走到他面前,语气里罕见地带了几分责怪,可那责怪像裹了棉花,硬不起来,更多的是快要漫出来的后怕。
自知理亏,霜降立刻低下头,长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心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底气不足地开口:
“我担心师兄他们,想等着一起的,谁知道他们还没回来。”
他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这也不算撒谎吧,只是避重就轻了而已。
见师姐没有起疑,他立刻抬起头,顺势转移了话题:
“师姐,你说那淮王为什么会当众了妖王的义弟?”
江若柠一眼就看穿了他这点小心思,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总归人没事就好,她没再继续责怪,语气彻底缓和下来,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未知全貌不予评价,你还小,这些事不用心,跟我回山。”
霜降小嘴一瘪,没再多问,乖乖地应了一声,跟上了江若柠的脚步。
回到仙族地界,江若柠将他送到天枢山门口,再三嘱咐他不许再乱跑、有事一定要传讯,看着他点头应下,才转身往灵韵山的方向去。
霜降目送着她的身影顺着蜿蜒的山路融进暮色里,直到连衣角都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他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垮了下来。
霜降慢慢抬头,望向天际最暗的那一角
——那是归墟封印的方向。
晚风卷着山巅的寒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与疲惫,瞬间将他整个人裹住。
他腿一软,就着冰凉的石阶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厚重的山门石壁,没敢再往上走一步。
他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踏进这座满是清辉的仙山。
思绪像被晚风卷着,越飘越远,沉进了归墟深处那无尽的黑暗里……
……
那是魔族被封印在归墟的,不知第几个百年。
在北冥一次又一次的试图冲破封印而失败后,气急败坏下,几乎失去理智般的冲到囚禁灵芷的结界里。
不惜耗费千年修为,凝成魔核,势必要让这些所谓的伪君子付出代价。
当夜。
北冥的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落在她的心口。
暗红色的魔气从他指尖溢出,在她雪白的衣襟上,画出繁复诡异的六芒星阵。
阵纹亮起的瞬间,灵芷体内的金色神力涌出,与魔气在阵中疯狂绞。
“你可知为何要选在春分月圆夜?”
北冥的声音沙哑的像是被沙砾打磨过,双目赤红,另一只手攥着自己凝出的魔核,那魔核泛着妖异的红光,裹着他千年修为的滚烫力量。
他看着灵芷痛苦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却瞬间被滔天的恨意吞没,猛地抬手,将那枚滚烫的魔核,狠狠按进了灵芷的丹田。
“此时阴阳交汇,最适合……”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邪魅又残忍的笑,抬手擦去灵芷眼角的泪水,俯身贴近她的耳边,呼吸沉重,声音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孕育混沌血脉……”
所以不久后,那孩子降生了。
婴儿微弱的啼哭,在死寂的归墟里格外刺耳。
至于这混沌种的降生,是否引动了三界的天地巨变,被封印在归墟深处的魔族,无人知晓。
北冥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邪笑,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被无尽的黑暗裹着,无人看见。
他转头看向背对着他、始终没回头的灵芷,语气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残忍,像在试探,又像在自伤:
“怎么?不看看你的孩子?”
灵芷始终沉默着。
毕竟于绝望中降生的混沌种,只会让三界的灾难提前降临。
她始终没有回头,身形未动,声音虚弱得像风一吹就散,却带着刺骨的冷漠:
“把它拿走。”
北冥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先是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裹着无尽的自嘲与怒意。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夜影,那就把他拿走!”
夜影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里的孩子,动作生涩得很,快步跟在北冥身后离开。
旁边的夜羽凑过来,看着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压着嗓子小声嘀咕:
“那这孩子还没名字呢……”
话刚说完,就被夜影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这个不会看眼色的傻子原地摁死。
北冥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背对着他们,站在翻涌的魔气里,身形挺拔,却又透着无尽的孤寂。
他沉吟许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见他慢慢收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魔气顺着指尖溢出来,像是在极力隐忍什么快要崩裂的情绪。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裹着浓烈的恨意:
“他们为了所谓的大道正义,用莫须有的理由将魔族迫害至此,那就让这东西燃尽这三界!”
夜影和夜羽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北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往里的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只留下轻飘飘的几个字:
“叫燃烬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瞬间融进了归墟无尽的黑暗里。
此后的若年,燃烬是被夜影一手带大的。
夜羽不服气的表示,自己也有带孩子!
……
夜已经深了。
天枢山的山风越来越冷,天上的星月都被厚重的云遮住,只有山门两侧的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石阶上,裹着那个抱着膝盖发呆的身影。
玄尘刚从人族回来,抬眼就看见坐在台阶上的霜降。
他缓步走过去,在霜降面前停下脚步,垂眼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
语气依旧是仙门标准的平淡无波,像山巅不化的积雪,可仔细听,却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关心,微弱得像风里的萤火,让人不禁怀疑是错觉:
“怎么坐在山门口?”
霜降的意识瞬间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回笼,赶紧起身整理好衣摆,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拼命找合适的说辞,脱口而出:
“师尊,我…..”
他顿了顿,像是破罐子破摔般,补了一句:
“……我在等您。”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这话有些肉麻。
“……不必。”
玄尘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他率先一步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像是犹豫了再三,又开口说道:
“你,早点休息,这三界怕是要不太平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沉重,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滞涩。
霜降赶紧跟上他的脚步,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问道:
“师尊,淮王之事……”
玄尘脚步未停,并不愿多言:
“此事难以善终,你就呆在山上,哪都不要去。”
霜降停下脚步,看着玄尘远去的背影,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他一边走,一边抬手懊恼地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居然对着师尊撒谎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