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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天外来客大结局_莱恩科林后续章节免费无弹窗

新月天外来客

作者:天外之彩

字数:174598字

2026-05-07 连载

简介

由知名作家天外之彩精心编写并用心打造的小说推荐类型小说《新月天外来客》,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莱恩科林,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74598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

新月天外来客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军医院的走廊在深夜时分仍然亮着煤气灯。担架车轮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响从走廊尽头一路滚过来,轮轴在每一次转弯时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两个穿白大褂的医师推着三辆担架车依次进入病房,跟在后面的护士手里托着装满绷带和消毒酒精的铁盘。格伦走在最后面,西装外套上还留着花园战斗时被冰晶划破的几道口子,左肩有一块被塞巴斯蒂安金色符文震裂的布料,露出里面已经被烧得边缘发焦的衬衫。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走路的姿态依然笔挺,但推车的医师们时不时会回头看他一眼——这个人的西装下摆沾着吸血鬼的血雾残渍,但他说话时语气和开完一场例行会议没什么两样。

科林是三个人里最重的。不是伤口最重——他后背那些被冰晶和腐蚀血雾撕开的眼缝在他被抬上担架时已经自动开始愈合了。是他完全睡着了。腔正中的幽绿色眼睛闭得只剩一道极细的光,左下腹的硬结在他平稳的呼吸里跟着一张一缩,触手还在沉睡,连科林被从花园石子地上抬起来时粗鲁地颠了好几下都没醒。山猫在被抬上担架前是自己走到担架旁边的。他把在石子地里的银剑收进剑鞘,剑鞘收回腰侧时右手抖了一下——不是手抖,是右臂上的伤口里有一小块冰晶被医师取出后肌肉因为失血而收缩。他在担架上没有躺下,只是半靠着头侧的栏杆,看着科林和莱恩被推进同一间病房。

莱恩是唯一一个完全没有意识的人。军医院的护士把他从喷泉池沿旁扶起来时,他右手还握着那把短剑,剑尖从碎石子里时带起一小撮沙土。绷带全部染成了暗红色,左肩的血经历了三次崩裂后终于被压力绷带勉强止住,但止血的过程压迫到了旧创处,麻痒和钝痛在昏迷中仍断断续续地搅入他的呼吸。他在担架上的脸色比喷泉池沿上时更白了,但山猫注意到莱恩在被挪到病床的过程中右指指尖一直不受控制地朝短剑剑柄的方向轻轻跳动——他还在半昏迷中反复做出握剑的手势。

格伦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医师们把三个人分别安置在三张病床上。卡尔躺着——肋骨内裂,左手骨折加右腕骨裂,但他的嘴巴是唯一一个还在运转的器官。医师给他缠带时他嘶了好几声,然后对护士说这个酒精味道很像他昨晚假酒窖里被泼了一身的餐酒。医师把带勒紧时他又嘶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科林被翻过来趴着放平,护士用温热的湿纱布把他后背伤口缝隙里嵌进去的碎玻璃一颗一颗清理净。他的眼缝在每一次触碰时都轻轻眨动一下,但没有醒来,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极低沉的咕噜声,那种声音听起来不太像呼噜,更像是一头大型猛兽在睡梦中本能地确认自己还在呼吸。山猫把银剑靠在床边,开始动手给自己的右前臂重新处理消毒——没有叫护士,也没有出声。

“如果他们死在这里,我会很没面子。”格伦挥了一下手,停在门口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他换了一件净的炭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系着深灰色丝质领带。从总部侧门走出时天还是全黑。夜风从灰脊山脉的方向灌下来,带着雪线以上的凉意和针叶林的松脂气息。王室大道两侧的煤气路灯还在燃烧,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动着。

女王办公区的侧门为他开着。转达官在候见室的长椅上睡得很浅,听到他的脚步声便立刻站起来,用手指在名册上划了一道。格伦推门进入女王的私人书房时,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最后的余烬。女王正坐在高背扶手椅上批阅今晚最后几份法令文件,身上穿着那件他见过好几次的深灰色便装长袍,肩上披着那条白色薄绒披肩,披肩边缘的鹿齿纹样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反光。书桌上的烛台已经添过两次油,现在是第三次。另一边还摊着几封来自王都教区与北境防线的急件,以及一张刚被从袖口拆下来的丝质手帕,帕角绣着猎号与权杖的纹样。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把鹅毛笔搁在墨水瓶旁边,抬头看向他。“你赢了。”不是疑问,是结论——和上次禁书库事件后她说“我知道了”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赢了。埃瑟林旁系的塞巴斯蒂安,五阶段中的第四阶段血蛛形态,加上十个高阶吸血鬼,全部死在花园里。骑士团无阵亡。”格伦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脊背依然笔直,“他的目标是科林·格雷身上的圣杯,以及圣杯的碎片。”

女王把批好的几份文件放到一边,摘下铜框眼镜放在茶碟旁边,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鼻梁。“这个旁系家族近期的动作越来越不把帝国放在眼里。他们的背后还有没有其他支系协助渗透军区,这需要你亲自查清。军务司的常规调查做不到你亲自去走一趟。”

“明白。”格伦点了点头。

壁炉里一木柴裂开,火星溅在石砌炉壁上弹了两下然后熄灭。就在这时,书房侧门传来转达官极轻的敲门声。女王应了一声,转达官推开门缝,把一封用深绿色丝带扎着的羊皮信函递了进来。信函的封口压着族的银叶火漆——一片银杏叶形状的银质印记,叶脉的纹理在烛光下清晰可辨,边缘泛着极淡的虹彩光泽。女王拆开信函,低头扫了一眼,嘴角那道常年绷着的弧度微微松动了一瞬。

“伊瑟琳达要来帝都做客。两天。”她把信函放在书桌上,用手指把丝带理了一下,“她的信上说她的飞马在穿越灰脊山脉时被云层里的虚空微粒刮断了两飞羽,她坚持不换马走了剩下的路。还写了‘可见灰脊山脉的虚空污染比我们上回巡视时又扩散了将近一倍’——她连做客都要先写地质灾害报告。”

“把我也写进信里了。”书房另一侧的阴影里,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接了这句话。格伦站起来,把椅子的方向转向声音的来源。

国师从书房的侧门缓步走了进来。他只穿了一袭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蓝色长袍,袍摆在烛影里拖过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他的年纪很难判断——骨架和步态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头发已经全白,理得极短,脸型偏窄,颧骨略高,鼻梁挺直,眼窝深陷,瞳孔在烛光下是一双清澈冷冽的银蓝色。他走路的姿态安静得近乎克制,像是在每一寸动作里都删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力气。他没有携带任何首饰,袖口上别着一枚极小的无面之神像领针。那是大教堂神学院毕业生的通用款式,他戴了将近四十年,银质表面的磨痕比牧师们更浅——浅到像是被刻意保护过。

格伦对他鞠了一躬。不是骑士团上下级之间那种靴跟并拢的军礼,是更缓慢的、更内敛的个人致意。

国师对女王轻轻点了点头,把手指间夹着的一份深蓝色文件夹放在她书桌的边角上。文件夹里装着从北境驿站刚送来的虚空监测数据——这是他在来找女王前整理好的最后一份资料。然后他在格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自己左太阳。“女王这几年的虚空污染观测数据对北境防线很有用。她的飞马翼展受虚空微粒扰变弱,这就意味着灰脊山脉的裂隙今年活跃度又上升了。目前已有的监测站网已经不够了。”

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转向格伦,“你们昨晚在花园里那场架——整个过程我听了报告。埃瑟林旁系为什么要冒死闯军团,格伦。跟我再说一遍。从开头开始。”

格伦把整个过程重新讲了一遍——从塞巴斯蒂安带十个高阶绕过哨岗进入假酒窖开始,到花园混战,到他变身并击蛛形第四阶段。国师安静地听完,茶杯一直搁在他的膝盖上没有动。他的眼睛在格伦说到“蛛形复眼被撕开时核心碎成金色”时极快地闪了一瞬,然后他望向壁炉余烬和天花板的交界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他把茶杯重新放回桌面边缘,开始回忆。

“那年星之彩从苍穹坠入灰脊山脉北麓——天火事件,当年学院档案室里应该还有一份旧记录。不是现在禁书库里那些,是更早的手抄本。那东西坠落后,整片森林里的狼群和熊全部变异了。奥古斯都当时跟我提过,他读到过的资料里,奈亚把星之彩撕成七片时,碎片并不是全都落到了矮人王手里。当时有两片散落在离坠落中心不远的地方。其中一片应该就是你从拍卖会上拿到的那枚银戒指。”

“另一片?”格伦问。

“另一片当时靠近坠落点的岩台上,位置非常好辨识:在森林北侧灰脊山脚与高岭湖交界的古陨坑边上,坑口至今还能找到熔岩与被虚空烧切过的古树。当时学院集结过几批冒险队,但洞里盘踞了几头严重畸变的虚空生物——不是科林那种,而是被星之彩残留直接照射后失去原有身体结构的老一代怪物。冒险队死伤过半,最后没有能力继续推进,第二片碎片就没能取回来。”

格伦看了他一眼。国师的蓝眼睛在烛光里澄澈如初雪上的一点灰调,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信息。

“你明天去灰脊山道。把那个岩台的坐标和现在的危险程度探清楚。”国师用苍老的指尖沿着茶杯杯沿慢慢划了一圈,然后把茶杯放回茶碟上,“我会让北境魔法学院把旧档案找出来。”

天色将明时,女王让转达官去请最高法院的值班法官来皇宫侧厅。值班法官是个穿着深灰色法袍的中年男性吸血鬼,法袍左襟压着审判官手杖的暗红纹样。他头发梳得齐整光亮,每一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正襟坐下后将一张深灰色羊皮纸放在面前桌上,纸张版型和格伦之前收过的那封回复函完全相同。

“陛下,埃瑟林旁系塞巴斯蒂安·埃瑟林擅自带领武装人员袭入帝国军区,最高法院对此表示完全不知情。”法官打开面前的法典夹,用一个极标准的公文语调把“直属”“旁系”和“三代以内”几个词念得分外清晰,“埃瑟林家族与我们血族登记在册的帝国血族不存在三代以内直系血缘关系。他们的分支起源于北境外围,从未受帝国血族律法的正式管辖。这一分支的违法行动,最高法院不承担任何法律及行政关联责任。”

他顿了顿,将羊皮纸翻过一页。下一页上面夹着一张墨迹未的手写附加意见。

“至于那个所谓的圣杯,帝国官方可以确认的矮人工艺品目录里有一模一样工艺的金杯数套。我们的储藏室有一套完整无暇的收藏品,其中一只底部同样嵌有无色碎片——没有释放过任何虚空能量,没有诱发任何寄生或畸变病例,既无法复活死者,也不会把使用者变成科林·格雷那个样子。这种杯子在古董市场上,标价从未超过一只花瓶该有的上限。”法官抬起眼睛把附加意见连同原件一起推给对面,声音平得像翻过一面法条,“为了这种花瓶一样的杯子去闯骑士团总部——那是旁系自己的蠢。旁系之所以为旁系,就是因为他们的眼睛永远盯着地上几枚金币,看不到金币上方已经落下来的剑。如果是本座,绝不会蠢到带着十名高阶去闯全是精英狼人的帝国最高军区。那边的寝区一到夜间戒备密度翻倍,连窗户的朝向都按照巡逻分队的交叠路线设计——入侵的人还没翻过喷泉池就会被逮住。埃瑟林能摸进去,说明他们用了超出常规的手段,但这仍然改变不了这是个蠢透了的决定。”

与此同时,在帝国最东端与灰脊山脉交界的那片密林深处,奥古斯特·埃瑟林的书房里烛火通明。那间用暗灰色石板砌成的旁系庄园大厅里,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将近二十个来自各个旁系分支的吸血鬼代表。大部分人都在低声交谈,手指间或转着红酒,或捏着一支尚未点着的雪茄。空气中弥漫着血族特有的腐木腥甜和略微陈旧的古龙水气味,有几处烛台还没点亮,光线从悬挂在墙上的倒链式吊灯倾斜在桌面地图上,把那些层层叠叠的标记照得明明暗暗。他们是收到了奥古斯特的亲笔信函连夜赶来的,有些来自北境边缘的密林庄园,有些来自灰脊山脉西侧的废弃矿场,还有些来自帝国南境那些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古老宅邸。

奥古斯特站在长桌主位上。塞巴斯蒂安的石墙铭牌碎片被他用一个银盘托着放在桌面正中央,旁边摆着一幅临时用炭笔手绘的星之彩碎片分布简图——图上画着森林边缘的边界、古陨坑的草图,以及科林·格雷的通缉令背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句话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碾过一样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彻骨的寒意。他从头到尾把圣杯的来历讲了一遍——星之彩,七片碎片,矮人王符文工匠,科林·格雷的畸变形态。大多数吸血鬼只是安静地听着,有些人还在轻蔑地勾起嘴角。

“变成那种样子——十几只眼睛,还在背上开口子给自己接骨头。这种杯子在我那也就是个摆设的程度,我连碰都不会想碰。”一个面容削瘦、穿着深紫色丝绒外套的旁系代表端起酒杯冷笑了一声。

奥古斯特没有反驳他。他只是把双手撑在桌沿上,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用手指点在那张炭笔简图上。“如果科林·格雷集齐所有的碎片——他很有可能触及半神级别的领域。不是传说,不是夸大——他体内那个寄生体在旧哨塔只靠一条触手就同时吞掉了三个高阶并反馈到他的畸变器官里。你们见过有人把活生生的血族护卫当饭吃吗?如果他拿到第二片,还能继续变。拿到更多——我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

长桌上窃窃私语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那个穿丝绒外套的旁系代表把酒杯放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要我们出多少人。”

“每一个支系出多少由你们自己决定。哪怕每个只出两个——加在一起也比塞巴斯蒂安当时带出去的十个多出一大截。”

就在这时候,大厅侧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灰色信使制服的小吸血鬼端着一个上了封蜡的铜管走进来。他的步伐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把铜管放在桌角就低着头退了出去。奥古斯特拆开封口,铜管里是一张极薄的羊皮纸,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字迹是普通的公文誊写体——格伦·奥里克一行人的具体行军方向,和进入森林的预计时间表。奥古斯特把情报在桌面上摊开,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要的方向——这里。他们已经在森林边缘。碎片就在古陨坑。今天晚上,各支系把选定的人数报给我信使。我们不需要留余地——所有派出去的人,目标只有一个:抢在科林·格雷之前拿到碎片。如果做不到,就把他留在森林里。”

女王的马车在次下午抵达帝都。那是一辆通体由银白色轻木制成的马车,车门上雕着伊德海拉的万象之形——不是具象的肖像,而是用不断分岔的线条描绘出一棵同时开满所有季节花朵的世界之树,树盘绕成车轮的轮辐,树冠蔓延成车顶的华盖。拉车的四匹飞马通体雪白,马鬃上编着极细的银铃,每一声铃响都在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马车降落在皇宫正门广场时,广场上的骑士仪仗队同时行了注目礼。

女王伊瑟琳达从车厢里走出来时,身上穿着一件极长的银灰色丝绒长袍,袍身上用淡金丝线绣着犹格-索托斯的全知之眼——每一颗眼睛的虹膜都以不同语言刻画出环形符文,最下方一行铭文用古语拼写成“万物在时空之初本为一体”。她的银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后,只在右侧鬓角别了一枚由星空蓝宝石与白水晶拼成的星冠针。那不是王权的象征,而是犹格-索托斯信徒的标志——针的整体轮廓仿造空间维度交叉点的星型几何解,每一个棱角都精确地对应着维度汇合的数学节点。她有一双极淡的灰绿色眼眸,笑起来时眼尾浮现几道轻浅的细纹。她的五官精致,但让她从周围人群中独立出来的并非这张脸——是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种被放在漫长时光尽头仍然可以安静发光的质地,像一件古老的银器被反复擦拭后仍然温润如新。

女王站在台阶顶端,身上仍然穿着她常办公时的深灰便装长袍,只是肩上多披了一条带着金色镶边的白色薄绒披肩。伊瑟琳达踏上台阶后挽住女王的手臂,声音放低了些。“你的老师还在写北境矿物分布考吗?”

“还在写。昨天他把最新一册的稿纸放在我桌上,说是休假期间的额外读物。”

“所以他还是老样子——让你休假的方式就是换一本书让你读。”

女王把格伦刚寄回来的第一封信从袖口里取出递给伊瑟琳达。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简洁:已抵达森林边缘。发现无面之神雕像。科林感觉到碎片在呼唤。明晨进入密林。

“他每次写信都像是在拟军需单。”女王摇了摇头。

“至少比上回多写了一句科林和他的眼睛。”伊瑟琳达把信还给女王,两个人在花园石阶上慢慢走着,喷泉池里的几条锦鲤从冰层融尽后重新浮上水面。伊瑟琳达把披肩拢紧了些,偏头看着广场上飞马收拢翅膀时拂乱的几片绿叶。“我想去魔法学院看看莫里森的标本收藏室——也是他当年教我的课,讲虚空微粒对植物细胞壁的侵蚀。后来他给学生讲同样的课程时不让他们碰他的显微镜,说是‘你们还不到趴在这玩意儿前面的程度’。”

“他现在在修整期——之前禁书库的事让他回去静一段。正好去看看他还在不在。”女王站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隐隐可辨的灰脊山脉轮廓,“你先去,我回去跟国师商量一下格伦的后勤补给。然后我们去学院。”

格伦把最后一份军务文件签完,盖上总指挥的铜印,然后把文件推到办公桌角落的待发栏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的白玫瑰已经被勤务兵重新扶正浇了水,喷泉池面上漂着几片新落的叶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桌上的铜铃摇了两下。副官推门进来,格伦让他去军医院把山猫、科林和卡尔叫到办公室,顺便通知猎犬——骑士团第三分团长,代号“猎犬”的巴罗·铁脊——在军械库门口待命。

山猫是第一个到的。他右臂的绷带换了新的,银剑挂在腰间,走进办公室时扫了一眼格伦桌上摊着的那张古陨坑地形草图,然后坐在沙发上,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科林和卡尔随后进来,科林的右狼爪掌心还贴着最后一层愈合膜,卡尔的右手吊在前,左耳里的药棉已经取掉了,但偶尔还是会偏一下头,像是在调整某个角度下的听力。

格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亚麻钱袋,直接放在山猫面前的茶几上。钱袋落在木头桌面上时发出的声响沉闷而厚实。“这是这次任务的赏金。你本来昨天就该回公会接委托了——你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没事做。这笔钱足够你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开销。我需要一个熟悉森林地形和怪物追踪的猎魔人在队伍里。你去过灰脊山脉的溪谷,知道怎么对付森林里的东西。”

山猫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钱袋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重量,收进斗篷内侧的暗袋里。“任务内容。”

“灰脊山脉北麓,古陨坑。国师给出的坐标位于森林北侧灰脊山脚与高岭湖交界的熔岩区边缘。据旧档案记录,坑口附近可能还盘踞着虚空变异生物。目标是取回一块与星之彩碎片相关的遗物。拿到就撤退,尽量不发生交火,减少伤亡比什么都重要。”

科林听到“虚空变异生物”时抬起头来,腔正中的眼睛眨了一下。“被星之彩残留直接照射后失去原有身体结构的老一代怪物。比高阶吸血鬼更难打。”他边说着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下腹。硬结在他说话的时候一动不动——触手还在死睡。

“所以这次你跟我走。”格伦看着他说,“只打低级目标,遇到高级目标——由我来拖住。其余所有人按撤退路线原路返回。”

骑士团总部军械库在花园正下方。格伦走在最前面,推开那扇没有任何标志的铁门时,墙上嵌着一排排符文壁灯自动亮了起来。火焰的颜色是极淡的琥珀金,照在石壁上没有烟,只有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暖光。军械库的面积比山猫的地窖大了至少三倍——不只是长宽,还有挑高。穹顶被凿成了一个巨大的拱形,最高处能放下整整两层楼的武器架。四面石墙上挂满了兵器,按战争时期分类——从左到右依次是北境龙族战争时期的龙牙长矛和符文重弩,野狼人叛乱时期的骑兵斩马刀和投枪,以及近五十年新打造的银合金制式装备。最深处那面墙上单独开辟了一个壁龛,壁龛里不挂武器,只放了一尊两米高的金色弗塔古亚雕像。

那尊雕像的材质是纯金混了某种极稀有的矮人锻造用矿石,在琥珀色壁灯下表面反射出的不是金光而是带着火焰的橙红。雕像的狼首微垂,目光向下俯视,灼热的火流从狼爪之间沿着底座边缘流淌下来——不是真正的岩浆,是被固定在石座上的矮人符文火泉,火焰沿着符文凹槽缓缓循环流动,让整尊雕像看起来像是随时可能睁开眼睛。

山猫在雕像前面停了一瞬。他不是狼人,不信弗塔古亚,但驱魔人这么久他当然知道狼人的神长得什么样。这尊雕像不一样——狼毛的纹理清晰到像皮肤下的血管,火焰像真的在流动。他把目光从雕像上移开,转向格伦。

“你们在军械库里供神。”

“弗塔古亚不只是神——对纯血狼人来说,他是最初的那团火。矮人信仰克图格亚,锻炉之心。狼人不打铁,但狼人需要火。”格伦走到雕像旁边,用手掌轻轻拍了一下雕像底座边缘的符文火泉,火焰在他指尖舔过时不烫不灭,“这尊像是在北境狼人战争结束后,纯血部落长老们集体铸造送给骑士团的。他们说要放在军械库里——因为武器和火焰是同一种东西。”

他转向山猫,朝整间军械库摊开手,“你自己挑。任何武器,任何装备——只要你用得顺手,直接拿走。”

山猫没有客气。他沿着武器架走了一圈,先从一排符文匕首中拿起一柄蛇形短刃,绑在小腿外侧原有的皮鞘内。然后他从重弩区挑了一把骑士团制式手弩,从旁边的银矢盒中抽出两捆银头弩矢。他把手弩挂在腰间,走到防具区,拿起一件用银丝混编的符文甲套在斗篷里面。最后他从角落里拎起一捆备用的矮人锻造剑身修复油,塞进腰包里。

卡尔跟在他后面迈进武器架之间。他从一排轻型圆盾里挑了一面直径不到两掌宽的折叠臂盾,从投掷武器区拿了两枚短柄飞斧挂在腰后的专用皮扣上。

科林站在军械库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四只主眼扫过满墙的武器,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四条手臂。“我就不拿了。我要是再拿武器,眼睛可能会反手砍我自己。”格伦在弗塔古亚雕像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出发的马车停在总部门口。格伦只带了猎犬和十名来自各分队的精英狼人。马车是加长加固的运输车,轮轴上刻着矮人提供的减震符文,车厢两侧挂着骑士团深蓝底金猎号军旗。拉车的是四匹北境军马。

猎犬——巴罗·铁脊——站在马车前方。他的身量比格伦矮了半头,但肩膀几乎一样宽。宽阔的身形裹在一件没扣的深灰军官外套里,外套肩上缝着第三分团的铁灰色肩章。他的下颌有一道从耳延伸到喉结下方的旧伤疤。他看到格伦从正门出来,把手里正在擦的短柄战斧挂回腰间。“所有人员已经检查完装备。第三分队的两个弟兄守左翼,第五分队的守右翼,另外四个在车厢后面待命。考虑到灰脊山道在秋汛后有几段塌方,我让帕尔默带路从高岭湖西岸绕——那里全是原始森林,没什么商队走。”他说完看了一眼格伦身后。

格伦扫了一眼猎犬递过来的行军草图。“回程路线预留一段分岔峡谷,如果森林内虚空变异生物超出预期,可以直接从备用路线撤出。减少交火,减少伤亡。”猎犬点了一下头。

马车驶出帝都北门,拐入通往灰脊山脉的碎石主路。格伦和山猫并肩坐在靠前的位置。山猫把新拿的符文匕首从腿侧,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午后光线检查刃口。他的手指沿着匕首上的符文凹槽从刃摸到刃尖,动作和他在自己地窖里保养银剑时一模一样。

格伦看着他检查匕首,看了一会儿。“你当驱魔人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接公会委托?”

“大部分时候。从十六岁开始。师父失踪后我就一个人接委托。沼泽里的水鬼、废弃矿井里的食尸鬼、墓里的亡灵——公会派什么我打什么。最贵的一单只拿到两百银币。路上捡的徒弟比我还拼。”

格伦侧头看他。“你师父失踪在埃瑟林矿场——听卡尔说过。是猎魔人的正统传人?”

“诺登斯的行走者。我师父马库斯·银刃。纯银剑锻造术的最后一代传人。他接到血纸去追埃瑟林家控制的矿场,然后没回来。公会判定失踪。没有遗体,没有遗物,只有一把双手巨剑挂在墙上。”

“那把剑怎么不用。”

“太重。我用不了他的剑。”

格伦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转向窗外。“驱魔人的公会委托做多了,你会不会觉得这些怪物不完。”

“不完。但这跟不完没关系。”山猫把银剑靠在座位旁边,用缠了新绷带的右手慢慢活动着腕关节,“公会里有个独眼老头,他以前是骑士团的。他说骑士团的人不接委托,只接军令。他叫老独眼——你也许认识他。他说他不回骑士团是因为有次喝醉了骂过一个不肯给支援信号的分队长。”

格伦沉默了。马车轮继续转动,碎石在主路上颠起细沙。

然后他们开始聊别的事。格伦发现山猫对怪物的习性了解比他手下有些侦察兵更全面,山猫告诉他自己在沼泽里蹲猎时经常一蹲就是几个时辰,什么事都不做,就听虫鸣和水泡声的变化来判断水下的活动动向。山猫发现格伦虽然是个总指挥,但战斗直觉非常精准,他对血族血术的预判动作甚至超过了一些驱魔人。两人在某几个节点同时脱口而出“银发女吸血鬼搓手指”,然后各自沉默了片刻。

卡尔坐在边缘座位上,膝上盖着一条毯子正盯着科林发呆。准确地说不是发呆——他是在盯着科林看。他把臂盾放在裤腿侧,用左手撑着下巴,眼睛死死盯着科林后背。科林斗篷下面那些幽绿色光点正在微暗的车厢里规律地闪烁。每一只眼睛的位置卡尔都很清楚。

科林终于转过来,四只主眼一起盯住他。“你盯着我看了很久了。”

“我是在练习。自己想了个法子——不是吐,是让大脑适应。盯着每一个单独的眼睛看,不看整体,把它们当成普通眼睛,不要当成一堆。”他还在盯着科林右肋上那只正不停往外瞟他帆布外套纹路的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把视线重新拉回那只眼睛上。然后他忽然把脸埋进左手里,肩膀抖了两下。“……没用。你们这些眼睛能不能同步一下——哪怕只同步两秒我就不会这么难受。”

科林把他的狼爪伸过去,在卡尔后脑勺轻轻扇了一下。“别折腾自己了。等莱恩恢复好了他会帮我训练眼睛,你先把你的手养好。”他转过身重新拿斗篷遮住后背,但把腔正中的眼睛继续半睁着对着卡尔的方向。

军医院病房里,莱恩坐在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左肩的新缝线在绷带下面隐隐发痒,但他的右手握着羽毛笔,正对着膝盖上摊开的猎魔人手册抄第四遍。床边的矮桌上放着半杯冷掉的茶和一小碟军医院的面包片。矮桌上还压着一张被撕下来的处方笺,上面是山猫留的字:“我出去这段时间,不准离开医院。”

莱恩抄到“食尸鬼的犬齿长度约为”时停了笔,用笔尾搔了搔耳朵后面,然后重新蘸了墨水继续写。窗外午后阳光很暖和,花园里有勤务兵正在用铁锹翻新花坛。他抄完这页之后翻到下一页,第四章还有最后半章就抄完了,然后还剩二十六页。他把面包片叼在嘴里,继续写。

马车在灰脊山脉北麓的森林边缘停下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夕阳从前方的云隙里斜斜地刺下来,被密不透风的古树冠层切成了无数道极细的橙红色光线,钉在铺满腐叶和松针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腐木、冷泉和某种极淡的焦枯气味——不是森林火灾后的余烬,而是更古老的、被时间本身烧过一遍之后残留的燥气息。

格伦从马车上跳下来,靴底踩在松针上发出细密的碎裂声。猎犬紧随其后,对身后的十名精英狼人做了个简短的手势——下马,原地待命,保持安静。

山猫是第一个走进森林边缘的。他在一棵被雷劈断的老冷杉前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树上的苔藓,观察下面的土壤湿度。然后他站起来,用剑鞘拨开低矮的灌木枝,往森林深处走了几步。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拖行痕迹。他把手弩从腰间摘下来,装上一银头弩矢,然后把弩托抵在左前臂上。

格伦走进森林边缘,站在山猫旁边。他把巨剑挂在腰间,没有,只是用手掌轻轻碰了一下剑柄末端。“从这里开始由你带队。我负责应付意外,猎犬和狼人们守住撤退路线。遇到任何拿不准的东西——不要恋战,直接退回来。”

科林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左下腹的硬结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被戳了才躲的条件反射,而是主动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腹腔深处突然惊醒然后蜷缩成了一团。触手醒了。

科林把右狼爪按在左下腹,隔着肚皮感觉到硬结的蠕动节奏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他把兜帽往后褪了半截,露出脸上的四只眼睛。它们全亮着,每一只的瞳孔都对准了森林深处的同一个方向。“碎片就在这片森林里。我能感觉到它——它在叫。它在我身体里叫。”他按在左下腹的狼爪无意识地抓紧了腹肌,“还有东西也在被它吸引。森林里不止一块碎片在动。”

山猫回过头看着他,把手弩的弩托重新架好,对着科林点了一下头。“那就找到它。然后走。”

卡尔站在一棵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古冷杉下。一只乌鸦蹲在他头顶的枯枝上,体型比普通乌鸦大了将近一倍,羽毛黑得发亮。它转过头来看着卡尔。正面,八只。眼眶里的不是正常鸟类的眼睛——每一只都是独立的幽绿色瞳孔,没有眼睑,直接从羽毛下面的皮肤里鼓出来,瞳仁在暗光下泛着和科林身上那些眼睛一模一样的微光。

卡尔愣了一瞬。他把头转向科林,左手指着那只乌鸦。“你亲戚。”

科林把四只主眼从乌鸦身上收回来,瞪了他一眼。那只八只眼睛的乌鸦歪着头,也把八只眼睛全部转向他,然后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卡尔目送它消失在密林深处,把手从斧柄上移开的动作只做了一半——他的目光停在乌鸦消失的方向,那里立着一尊奈亚拉托提普的雕像。

那是一尊比人还高的黑曜石像。面部是一片光滑的虚无,袍服的褶皱从肩膀垂到地面,每一道褶皱的边缘都打磨得极精细。雕像脚下的基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铭文——“祂有千面,故无一面可显。”基座上没有苔藓,没有积灰。

格伦从侧面包抄到另一棵树后,手已握上巨剑剑柄。“不要碰它。靠近时两人一组,碰任何东西之前互相确认方向。”

山猫站在空地东侧,把手弩的准星从雕像基座上移开,重新对准更远处那些正在被夜幕吞没的密林。“这里几天前没有人来过。雕像保持洁净的同时地面上没有人类的足迹。继续前进。所有人都不要落单,不要擅自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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