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提篮桥监狱迎来了一年中最特殊的一天。
按照惯例,监狱会在这一天允许犯人亲属前来探视,同时在院子里搭台唱戏,让犯人们“感受一下过年的气氛”。当然,这种“恩典”是有代价的——每一个来看戏的犯人,都要在放风结束后多劳动半个时辰,把院子打扫净。
一大早,犯人们就被放出了牢房。
沈怀瑾走出铁门时,先是眯了眯眼。今天的阳光比往常亮,照在灰扑扑的院子里,竟然有了一点暖意。犯人们三三两两走出监区,有的揉着眼睛,有的伸着懒腰,有人已经在议论今天唱什么戏了。
“听说是梅兰芳的徒弟来唱。”
“扯淡,梅兰芳的徒弟能来这地方?”
“怎么不能?给钱就行呗。监狱长每年花这个钱,不就是做给上面看的嘛。”
沈怀瑾没有参与议论,而是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把整个场地的布局记在心里。
戏台搭在院子北侧的空地上,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高约三尺,宽约两丈,台面上铺着大红地毯,两侧挂着红绸。台后挂着一面巨大的布景,画的是青山绿水、亭台楼阁,虽然颜色已经褪了不少,但在灰暗的监狱里,那一点红和绿显得格外扎眼。
台前摆了几排长凳,是给犯人们坐的。长凳是木头的,刷着黑漆,有些地方漆皮剥落,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凳子不多,大概能坐四十来个人。
沈怀瑾注意到,最前排的凳子比后面的宽一些,凳面上还垫了一层薄薄的棉垫。
那是给“特殊犯人”准备的。
谁是“特殊犯人”?
赵铁柱带着几个小弟,大摇大摆地走到最前排,一屁股坐下去。青帮那人也坐到了第一排,和赵铁柱隔了两个位子。还有几个沈怀瑾不常打交道的老犯人——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据说是前清的武举人;一个脸上有刺青的中年人,据说是北洋军的一个团长;还有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是这所监狱里唯一的女犯人,单独关在女监区,今天被破例带了出来。
这些都是甲字监区的“老人”,每一个都在这里待了三年以上。
沈怀瑾没有往前挤。他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来,把背靠在墙上,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他眯着眼睛,看上去像是在打盹,但目光一直在观察。
戏还没开始,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有人嗑着瓜子——瓜子是从刘狱警那里买的,一毛钱一小包,贵得离谱,但今天买的人不少。有人抽着烟,烟雾在阳光里飘散。有人在招呼自己的“熟人”,从别的监区过来串门。
沈怀瑾注意到一个细节:政治犯们今天都被安排在了最后排,和最前面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周先生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他比前几天更瘦了,囚服挂在身上像一面旗。旁边的几个人跟他说话,他只是摇头,不说话。
林先生今天仍然没有出现。
沈怀瑾的心沉了一下。他向六号牢房的人打听过,林先生昨天从医务室回来后,就一直躺在牢房里,没有出来。今天也没有来放风。
“咚——”
一声锣响,戏开始了。
第一个出场的是一对武生,穿着靠旗,戴着翎子,在台上翻跟头、打把子。兵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配合着锣鼓点,热闹非凡。犯人们看得起劲,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
沈怀瑾看着台上,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他在想林先生的案情材料。那些关于法租界司法漏洞的内容,他还没有完全消化。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研究、去记忆。
他在想唐景尧给他的那本书。那本《基督山伯爵》他已经看了一半,书中主人公爱德蒙·邓蒂斯被诬陷入狱、在伊夫堡监狱中遇到法利亚神甫的情节,和孙兆坤教他的内容惊人地相似。
他在想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他的枕头底下,他没有拆开。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唐景尧把这封信给他,一定选了一个特定的时机。他如果自作主张提前拆开,就打乱了对方的安排。
舞台上,武生们打完一通,退了下去。接着上来的是一个青衣,穿着淡蓝色的戏服,头戴珠翠,手执团扇,唱的是《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
青衣的嗓音婉转清亮,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名角,但在这四面高墙的院子里,已经足够动听了。
犯人们安静下来,有人甚至闭上眼睛,像是在仔细品味。
沈怀瑾的目光从台上移开,扫过人群。
赵铁柱今天看戏看得认真,眼睛一直盯着台上的青衣,嘴角挂着笑,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节拍轻轻敲着。
青帮那人没有看戏。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山羊胡子老头在打盹,头一点一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戴老花镜的老太太在织毛衣,针法熟练,眼睛本不看舞台,毛线球放在脚边,是一只鹅黄色的线球。
刘狱警站在走廊入口处,今天没有抽烟,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木桩一样戳在那里。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扫一遍院子,像是在清点人数。
沈怀瑾把这些画面一一记在心里。
戏唱到一半时,一个人坐到了他旁边。
沈怀瑾侧头一看,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圆脸,皮肤黝黑,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像两只小老鼠。他穿着囚服,但比别人净很多,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白,像是有人特意给他洗过。
“大哥,你是新来的?”年轻人问,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机灵劲。
沈怀瑾点头。
“我姓陈,叫陈阿小,大家都叫我小阿弟。”年轻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我是丙字监区的,今天是来看戏的。我听说甲字监区来了个银行家,就是你吧?”
沈怀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你听谁说的?”
“刘叔。”小阿弟朝走廊入口努了努嘴,“刘狱警。他啥都知道。”
沈怀瑾心里一动。“你和他很熟?”
“还行吧。”小阿弟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他看我年纪小,照顾我一点。”
沈怀瑾没有追问,把目光转回舞台。
青衣已经唱完了,台上正演着《空城计》,一个老生坐在城楼上弹琴,对面是司马懿的大军。
“大哥,”小阿弟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认识林先生?”
沈怀瑾的身体微微绷紧。
“林世安,六号牢房的。”小阿弟说,“他昨天在医务室一直喊你的名字。大夫问他沈怀瑾是谁,他没说。”
沈怀瑾的心猛地一缩。
林先生在医务室喊他的名字?
这说明什么?说明林先生可能在说胡话,也可能是在给谁传递信息。
“他怎么样了?”沈怀瑾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小阿弟摇了摇头。“不太好。大夫说他肺里的毛病很重,狱医看不了,得送外面的大医院。但监狱不放人,说他是重犯,不能外出就医。”
沈怀瑾攥紧了拳头。
“小阿弟,”沈怀瑾侧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小阿弟的眼睛转了转。“什么忙?”
“帮我带一句话给林先生。”
“什么话?”
沈怀瑾想了想,说:“你就告诉他,‘名单已经记在心里了’。”
小阿弟眨了眨眼,没有问“什么名单”,只是点了点头。
“行。但大哥,我帮你带话,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你说。”
小阿弟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凑到沈怀瑾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下个月要满十六了。满了十六,就不能在丙字监区待了,要被转到甲字监区来。我听说甲字监区的牢头叫赵铁柱,不是个善茬。你能不能帮我跟他说说,让他照顾我一点?”
沈怀瑾看着小阿弟。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在监狱里待了一年半。他的眼神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精明,也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恐惧。
“我试试。”沈怀瑾说,“但我不保证。”
小阿弟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大哥,谢了。话我一定带到。”
他蹦蹦跳跳地走了,像一只小兔子,一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沈怀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孙兆坤说过,在监狱里,最不能小看的就是孩子。因为他们最小、最不起眼,所以能看到很多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个叫小阿弟的少年,也许比赵铁柱更值得留意。
戏唱完了。
犯人们被陆续赶回牢房。
沈怀瑾走在队伍中间,经过走廊时,他看到刘狱警正和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军装,身材高大,左脸上有一道刀疤。
霍天成。
沈怀瑾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霍天成怎么会在这里?正月初一,不在家过年,跑到监狱里来做什么?
他没有回头,跟着队伍走进了监区。
铁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霍天成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像是在交代什么事。
沈怀瑾回到八号牢房,躺在草席上,盯着天花板。
赵铁柱今天喝了一点酒——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大概是刘狱警给的——脸膛发红,倒在床上就睡着了,鼾声震天。
沈怀瑾等到天黑,熄灯后,他照例把耳朵贴在墙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一次,孙兆坤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两下。
还是没有。
沈怀瑾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死心,又等了半个时辰,再叩。
依然没有回应。
沈怀瑾躺在草席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孙兆坤从来没有失约过。每天晚上,只要他叩墙,孙兆坤一定会回应。哪怕只是轻轻“嗯”一声,告诉他“我在”。
今天,没有。
孙兆坤出了什么事?
沈怀瑾想起了今天在走廊里看到的霍天成。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像一道闪电划破黑暗。
他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在床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顾不上疼,因为那个念头太大了,大到让他浑身发冷——
霍天成来监狱,不是为了看戏。也不是为了检查。他是来找孙兆坤的。
沈怀瑾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林先生,想起了林先生咳血、去医务室、喊他的名字。
他想起了小阿弟说“监狱不放人”。
他想起了孙兆坤说过的话——“我挡了别人的路。”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或者正在倒下。
而他,必须在他们全部倒下之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