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可的万魂噬心已经蓄到了极限。
那个漆黑的光球在他掌心膨胀到人头大小，表面的怨魂面孔扭曲嘶吼，散发出的气息让溶洞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十度。苏尘的头发和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不是冷的，是那些怨魂在吸食他周围的生气。
苏尘握着铁剑，金色的灵力在剑身上流淌，照得溶洞忽明忽暗。他的灵力已经不到三成了，跑了一路消耗太大，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又是一个元婴初期，这仗怎么打？
但他没想跑，也没想投降。
他在想张老头教过他的一句话——“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拼，拼不过就认。但你得先拼过才知道拼不拼得过。”
那就拼。
朱小可出手了。他没有用万魂噬心，而是像拍苍蝇一样一掌拍了下来。元婴境的一掌，带着铺天盖地的魔气，像一座山从头顶砸下来。在他看来，对付一个炼气八层的蝼蚁，用万魂噬心都是浪费。
苏尘没有硬接那一掌，他向旁边翻滚，那一掌拍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地面炸开一个丈许深的大坑，碎石飞溅，打在苏尘后背像被石头砸了一样疼。他闷哼一声，借着翻滚的惯性从地上弹起来，铁剑自下而上一撩，金色的剑芒斩向朱小可的膝盖。
朱小可连躲都没躲，剑芒砍在他膝盖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连皮都没破。元婴境修士的肉身经过灵力和魔气的双重淬炼，硬度堪比玄铁，炼气期的攻击对他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
“就这？”朱小可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道浅浅的白印，笑了，“我还以为永恒仙种有多厉害，原来就这点本事。天尊真是老了，胆子也小了，一个炼气期的废物也值得他兴师动众。”
他一脚踢出，正中苏尘的口。
那一脚的力量大得离谱，苏尘感觉自己像被一头犀牛撞了，整个人飞出去十几丈，后背撞上一钟石柱，钟石断了，他又飞出去几丈，撞上第二才停下来。
嘴里全是血，口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个坑，每呼吸一下都带着血腥味。苏尘撑着剑站起来，发现左臂不听使唤了，肩膀脱臼，胳膊像一面条一样垂在身侧。
苏尘用右手抓住左臂，猛地往上一推，咔嚓一声，骨头复位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朱小可看着他把骨头接回去，没有趁机出手，而是在等。他在享受这个过程，就像一只猫在吃掉老鼠之前，先把它玩得半死。这种恶趣味是魔道中人的通病，也是苏尘唯一可以利用的机会。
苏尘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岩浆裂缝的边缘。炽热的气浪从裂缝里涌上来，烤得他后背的衣服都卷曲了。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硬碰硬不行，修为差距太大了；逃跑也不行，朱小可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唯一的办法是借力，借这个溶洞的力，借岩浆的力，借一切可以借的力。
他想起了无名剑诀里的那句话——“剑无定式，招无定法，心中有剑，万物皆为剑。”万物皆可为剑，那岩浆呢？这座活火山蕴含的火属性能量如果能为他所用，别说元婴初期，元婴后期也得掂量掂量。
苏尘把铁剑回腰间，闭上眼睛，双手平伸，掌心朝向岩浆裂缝。丹田里的仙种开始疯狂旋转，金色的漩涡中分出大量的火属性灵力，顺着经脉涌入掌心，他的双手亮起了赤红色的光。
朱小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不会是想用火系法术对付我吧？小子，老子修炼的就是火属性功法，你一个炼气期的火系法术，给我烤火都不够格。”
苏尘没有理他。他做的不是火系法术，而是在用自己的火属性灵力做引子，勾引这座活火山里沉睡的地火。活火山的地火是大地深处最原始的火焰之一，蕴含的能量远超人力所能及，但它的脾气也很暴躁，不会轻易被人驯服。
苏尘不需要驯服它，他只需要让地火“注意到”朱小可。
永恒仙种的灵力特性是“本源”，它可以模拟任何一种属性的本质。苏尘把自己的灵力转化为火属性，模仿地火的气息，然后引导地火去攻击朱小可。就像一个小孩往两个大人之间扔了一块石头，让大人以为是对方扔的。
朱小可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岩浆裂缝里的光芒越来越亮，温度越来越高，一种让他心悸的气息从地底涌上来。
“你做了什么？”朱小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紧张。
“没什么。”苏尘睁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血，“就是给这座山提了个醒，告诉它你来了。”
话音未落，岩浆裂缝里喷出一道火柱，直奔朱小可而去。那道火柱粗得惊人，直径超过一丈，温度高到空气都在燃烧，所过之处岩石融化成液体，溶洞顶部被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朱小可脸色大变，拼命向旁边闪避。他太快了，元婴境的反应速度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火柱的正面冲击，但半边身体还是被擦到了。他的暗红色皮肤被烧得焦黑，头顶的角断了一，左臂上出现了一片狰狞的烧伤，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小！”朱小可疼得咬牙切齿，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意之外的东西——忌惮。
他不再玩了，万魂噬心从他掌心轰然击出，漆黑的光球裹挟着无数怨魂的哀嚎，朝苏尘碾压过来。这一击他用上了全力，整座溶洞都在颤抖，洞顶的钟石像雨点一样往下掉。
苏尘跑不了，他的灵力和体力都到了极限，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色光球，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张老头往灶台上推那碗红烧肉、小玲儿拽着他的衣角喊苏尘哥、秦行政说“火候够了该添柴了”、颜如玉在月光下说“别死了”。
他握紧铁剑，最后一次催动仙种。
丹田里那个金色漩涡已经转不动了，灵力已经枯竭，但他还是着自己从经脉的每一个角落、从骨骼的每一个缝隙、从血液的每一条河流里榨出最后一滴灵力，注入铁剑。
铁剑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它亮着。
一剑刺出。
剑尖撞上万魂噬心的那一刻，苏尘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体里拽了出来。他听到了无数怨魂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尖锐得能刺穿灵魂，每一道声音都在对他说同一句话——“你也要变成我们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吞噬的瞬间，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寒霜剑。
颜如玉从溶洞顶部被烧穿的窟窿里跳了下来，白衣染血，长发散乱，但她握着寒霜剑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寒霜剑上爆发出刺目的蓝光，冰属性的灵力与万魂噬心的魔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溶洞里冰火交织，冷热交替的气流形成剧烈的风暴，将碎石和灰尘卷上半空。苏尘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嘴里全是泥沙和血。
颜如玉落在苏尘面前，寒霜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蓝光已经暗淡了许多，但她没有退。
“你怎么来了？”苏尘撑着剑站起来，声音沙哑。
“火魔窟里没有魔道四圣。”颜如玉的声音很冷，但不是针对苏尘，是针对朱小可，“那是他编的，为了让你们分开，一个一个收拾。”
苏尘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他上当了，被朱小可骗得团团转。这个魔道天王的脑子比他想象的好使，先用假情报让苏尘冒险引开他，再骗苏尘说颜如玉有危险让他乱了阵脚，然后猫捉老鼠一样把他耍得精疲力竭。
“火魔窟里有谁？”苏尘问。
“没人。我进去的时候，张老头已经被转移走了，里面只有几个看守，被我解决了。”颜如玉瞥了他一眼，“你不会真以为魔道会把人关在那么容易找到的地方吧？”
苏尘无话可说。
朱小可站在不远处，身上的烧伤还在冒着烟，断角处流着黑色的液体，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颜如玉，又看了看苏尘，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朱小可舔了舔嘴唇，“一个永恒仙种的传人，一个天灵的冰属性天才，你们两个在一起，倒是绝配。不过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抬起双手，掌心同时凝聚出两个万魂噬心。这家伙疯了，一个万魂噬心已经能让筑基期的修士魂飞魄散，两个一起用，对他的反噬也极大，但他不在乎，他只想把这两个人一起掉。
苏尘和颜如玉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流，就只是对视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
苏尘往左，颜如玉往右。
苏尘的铁剑上燃烧着金色的光芒，颜如玉的寒霜剑上凝聚着冰蓝色的寒气。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在溶洞中交织，金和蓝的光影交错，像两条在空中舞蹈的绸带。
朱小可的两个万魂噬心同时轰出，一左一右，封死了苏尘和颜如玉所有的退路。
苏尘没有退，他迎着一个万魂噬心冲了上去。在距离它不到一丈的时候，他猛地把铁剑进地面，金色的灵力沿着地面的裂纹向前蔓延，将一块巨石掀飞到空中，正好挡在他和万魂噬心之间。
万魂噬心撞上巨石，巨石瞬间化为齑粉，但万魂噬心的速度也慢了一瞬。
那一瞬就够了。
苏尘从齑粉中冲出，铁剑刺向朱小可的喉咙。朱小可抬手格挡，苏尘的剑尖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飞溅。
与此同时，颜如玉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另一个方向欺近，寒霜剑刺向朱小可的后心。朱小可侧身躲开，但颜如玉的剑尖还是擦过了他的腰侧，冰属性的灵力在他体内炸开，他腰侧的一块皮肤变成了青紫色，血液都要被冻住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金一蓝，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之前从未一起战斗过，但打起来像配合了十年一样默契。
朱小可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他低估了这两个人，低估了他们的配合，低估了他们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潜力。
但他毕竟是元婴初期。他猛地跺脚，魔气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发，黑色的冲击波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溶洞。苏尘和颜如玉同时被震飞，苏尘撞在一块岩石上，嘴里喷出一口鲜血，颜如玉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丈，寒霜剑脱手飞出。
朱小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的烧伤和冻伤让他疼得浑身发抖，但他还是朝苏尘走了过来。每走一步，地面都在他脚下龟裂。
“小，老子今天不你，老子就不叫朱小可。”
他抬起脚，准备一脚踩碎苏尘的脑袋。
就在这时候，一道火红色的光芒从溶洞的入口处射来，精准地命中了朱小可的口。那光芒的力量大得恐怖，朱小可整个人被轰飞出去，撞穿了溶洞的岩壁，飞到了外面的峡谷中。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
“朱小可，你再叫一声小试试。”
苏尘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让他眼眶发热的身影。
张老头。
他站在溶洞入口处，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袍，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痕，左手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绳索勒过的痕迹。但他的腰挺得笔直，右手掌心还残留着火红色灵力的余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像两颗星星。
金丹巅峰。
三十年前的火手张，回来了。
“张爷爷……”苏尘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老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子，没死就好。剩下的事，交给老子。”
他大步走出溶洞，朝朱小可坠落的方向走去。
苏尘想站起来跟着去，但腿不听使唤，刚撑起一半就又摔了下去。颜如玉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他扶了起来。她的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捡回了寒霜剑，两个人都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溃兵。
“你没事吧？”颜如玉问。
“肋骨断了至少三，左肩又脱臼了，内脏可能也有损伤。”苏尘用非常平静的语气报出了自己的伤情，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你呢？”
“右手腕扭伤了，左腿膝盖擦破了一层皮，体内灵力剩下不到一成。”颜如玉的语速很快，“但我们还活着。”
“对，还活着。”
苏尘靠在颜如玉的肩膀上，望着溶洞外那片被岩浆映红的天空。
张老头在外面和朱小可打得天昏地暗，金丹巅峰对元婴初期本来是劣势，但朱小可已经被苏尘和颜如玉消耗了两波，又挨了张老头一记偷袭，状态差到了极点。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火红色的灵力掌印和黑色的魔气光柱在峡谷中碰撞，炸得山石崩裂，地动山摇。
“你觉得张爷爷能打赢吗？”颜如玉问。
“不知道。”苏尘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打赢朱小可。他是来带我们走的。”
张老头似乎听到了苏尘的话。他一掌退朱小可，然后转身朝溶洞方向狂奔，一把捞起苏尘和颜如玉，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手一个，脚下火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消失在了落霞山脉的密林中。
身后传来朱小可暴怒的嘶吼：“火手张！老子记住你了！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张老头充耳不闻，埋头狂奔。他跑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确认朱小可没有追上来，才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停下来，把苏尘和颜如玉放下来，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苏尘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张爷爷，你被抓走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老头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
“小子，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反而不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但你记住一件事——你爹不是普通人，你娘也不是普通人。你体内的永恒仙种，是你爹留给你最后的遗产。而那些追你的人，他们怕的不是你，是怕你变成你爹那样的人。”
苏尘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爹？我爹不是青云宗山脚下的一个樵夫吗？”
张老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那是你娘编出来骗你的。你爹不是樵夫，他是这九州万年来最接近成仙的人。”张老头把酒壶收起来，站起身来，“剩下的，等你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留下苏尘一个人躺在草地上，望着满天繁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接近成仙的人。
他爹。
颜如玉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山风吹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