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的宴请之后,高育良在王府里安静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他没有主动接触任何外客,没有向端王进言,甚至连常的差事都办得比平时更加低调。他像一个普通的管事,每天处理账目、安排采买、协调庶务,不显山,不露水。
这不是退缩,是蓄势。
他知道刘仁一定会把宴席上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蔡京。他也知道蔡京一定会派人调查他——一个从市井突然冒出来的泼皮,进了端王府,不到半年就成了协理庶务的管事,还参与了漕运账册的核查。这样的人,蔡京不可能不关注。
所以他要让蔡京觉得:高俅这个人,有点小聪明,但没什么大威胁。
怎么让蔡京觉得他没威胁?答案是——做几件“市井泼皮该做的事”。
第八天,高育良做了第一件事:他去了赌坊。
这不是他第一次去赌坊。高俅原身就是赌坊的常客,欠了一屁股债。高育良穿越后,刻意远离了这些地方,因为不想让人抓住把柄。但这一次,他是主动去的。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揣着二两碎银子,去了城东最大的赌坊“万胜坊”。他没有赌大的,只押大小,输赢都在几十文之间。他故意输了几把,又赢了几把,最后输光了二两银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赌坊的掌柜认得他:“高老二,好久不见,还以为你发财了呢!”
“发什么财,在王府里跑腿,饿不死撑不饱。”高育良拍着身上的灰,一脸晦气。
“听说你在端王府混得不错?”
“混什么混,端茶倒水罢了。哪天真混不下去了,还得回来找您。”
掌柜笑了笑,没再问。
高育良走出赌坊,拐进一条小巷,脸上的晦气一扫而空。
这一步棋,是下给蔡京看的。他要让蔡京知道,高俅这个人,骨子里还是那个市井泼皮,上不了台面。
第九天,他做了第二件事:在街边吃了一碗羊肉面,跟同桌的食客吹牛。
吹牛的内容很简单——他说自己在端王府见过大人物,见过蔡太师、童枢密,还跟他们说过话。同桌的食客都是市井百姓,听得津津有味,纷纷敬酒。
消息传得很快。不出两天,东京城的茶楼酒肆里就多了一条闲话:端王府有个叫高俅的,是个爱吹牛的泼皮。
梁师成听到这个闲话,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端王也听到了,笑了笑,说“这人倒是不装”。
高育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蔡京眼里,一个爱吹牛的泼皮,不值得费心思。在端王眼里,一个不装的人,反而值得信任。
第十二天,他做了第三件事——也是最关键的一件事。
他主动去找了梁师成。
“梁总管,小的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梁师成正坐在书房里喝茶,闻言抬起眼皮:“什么事?”
“刘仁刘大人请小的吃饭,小的去了。他在饭桌上问了很多关于王爷的事,有些话小的不知道怎么回,想请梁总管指点。”
梁师成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问你什么了?”
高育良把宴席上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包括刘仁问“王爷最近对发运司的事是不是很上心”,包括自己的回答——“王爷对发运司的事一直都很上心,毕竟皇家用度指着漕运”。
梁师成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回答得不错。”
“小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刘大人。他是蔡太师的人,小的得罪不起。但他总找小的,小的怕哪句话说错了,给王爷惹麻烦。”
梁师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高育良。
“你还算聪明,知道来问我。”
“小的不敢自作主张。”
“以后刘仁再找你,你先来告诉我。他问你什么,你怎么回的,都要跟我说。”
“是。”
高育良低头应道,嘴角微微上弯。
梁师成让他汇报,他就会汇报。但他不会什么都汇报——他会筛选,会加工,会让梁师成觉得“高俅是我的人”。
这是他在汉东省用了二十年的招数:让上级觉得你“忠心”,让同级觉得你“无害”,让下级觉得你“可靠”。三张面孔,交替使用,游刃有余。
而他真正的那张脸,只有他自己知道。
三月底,一场更大的风波悄然袭来。
这天下午,高育良正在前院整理往来公文,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多时,一个身穿灰衣的信使被引入内院,手里捧着一封加急文书。
那文书的封皮上盖着枢密院的火漆印。
端王拆开文书,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高俅,叫梁师成来!”
高育良不敢耽搁,快步去找梁师成。等两人赶到书房时,端王已经把文书拍在了桌上。
“西夏人出兵了。”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梁师成上前一步,拿起文书细看。高育良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文书上露出的几行字——“西夏犯边,攻陷震武军,守将……”“边关告急,乞朝廷速发援兵……”
震武军,在熙河路,是北宋西北边防的重要据点。西夏人攻陷震武军,意味着西北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王爷,此事非同小可。”梁师成放下文书,“朝廷必须尽快调兵增援。”
“调兵?”端王冷笑,“调谁的兵?童贯的兵在河北,蔡京的人不肯动。枢密院那些人,只会打嘴仗。”
高育良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知道端王为什么愤怒。西夏犯边,朝廷本该迅速反应,但蔡京和童贯互相推诿,谁也不肯出兵。蔡京不想打仗,因为打仗要花钱;童贯想打,但想等朝廷求他出兵,好趁机要权。两边都在算计,唯独没人关心边关百姓的生死。
这就是北宋末年的朝堂——一盘散沙,各怀鬼胎。
“王爷,小的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高育良忽然开口。
端王转头看着他。
“说。”
“小的不懂军事。但小的在市井见过一种事——两家铺子争生意,如果有一家先降价,另一家必定跟着降。到最后,两家都赚不到钱,便宜的是顾客。”
端王皱眉:“你是说……”
“小的意思是,蔡太师和童枢密都在等对方先动。谁先动,谁就输了。所以他们都不会动。”
梁师成的脸色微变,似乎想阻止高育良继续说下去。但高育良没有停。
“但边关的事,跟铺子不一样。铺子争的是利,边关争的是命。蔡太师和童枢密可以等,边关的将士等不了。”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梁师成看向端王,端王也在沉思。
“你说得对。”端王终于开口,“但他们不动,我动不了。”
“王爷不需要自己动。”高育良说。
“什么意思?”
“王爷可以给陛下递一份折子,只说边关告急,将士浴血,恳请陛下体恤边关,早发兵。折子里不提蔡太师,不提童枢密,只提边关将士。”
端王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招高明。折子里不提任何人,不指责,不弹劾,只陈述事实。皇帝看了,自然会问“为什么还没发兵”。到时候,蔡京和童贯就不得不动。
“这个折子,你来拟。”端王说。
高育良抱拳:“小的不敢。小的不会写文章,还是让梁总管来吧。”
他把功劳让给了梁师成。
梁师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
折子当晚就拟好了,第二天一早送进宫中。高育良没有参与拟稿,但他知道梁师成会怎么写——梁师成是内侍出身,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圣意。
果然,皇帝看了折子,当天就下旨:责令枢密院三内拿出增援方案。
蔡京和童贯不得不在御前表态,互相推诿了半天,最终各退一步——童贯调西军一部增援熙河路,蔡京拨付军粮三十万石。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了。
但高育良知道,这只是开始。
西夏人不会因为朝廷挤牙膏似的反应就退兵。边关的战事还会持续,朝堂的扯皮还会继续。而他,将在这个过程中,一步步走向权力的中心。
四月,东京城的牡丹开了。
端王府的花园里有一片牡丹,是端王亲手栽种的。花开时节,端王会邀请一些文人墨客来赏花、品茶、吟诗。
高育良不喜欢牡丹。这种花太艳,太盛,像这个王朝最后的辉煌——开得越盛,离凋谢越近。
但他还是去了花园,不是赏花,是陪客。
来的客人中,有一个他认识——张择端。翰林图画院的画师,上次在文会上见过。这一次,他带来了一幅新作,是一幅长卷,画的还是东京城的街市,比上一次那幅更加细致、更加生动。
端王看得很入神。
“这张择端,真是个人才。”端王对高育良说,“画得活,把东京城的魂都画出来了。”
高育良凑过去看了一眼。画上的人密密麻麻,有商人、有乞丐、有车夫、有妇人、有孩童,每个人物都有不同的神态、不同的动作,栩栩如生。
他的目光落在画的一角——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锄头,面前是一条涸的水渠。
高育良愣住了。
这幅画,他见过的。不是在这个时空,而是在原时空——在秦城监狱的图书室里,在一本《清明上河图》研究专著上。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穿越”的重量。
这幅画,几百年后会被收藏在北京的故宫博物院,成为国宝。而他,高育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灵魂,正站在这幅画被创作出来的现场,看着画师一笔一笔地勾勒。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高俅,你在发什么呆?”端王喊他。
高育良回过神来,笑道:“小的被这幅画迷住了。张先生的画,比真的还真。”
张择端谦虚地拱了拱手:“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画些市井琐事,不值一提。”
“市井琐事,才是真实的人间。”高育良说。
张择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两个灵魂在历史长河中的一次对视。一个不知道自己将会名垂千古,一个知道,但不敢说。
风穿过牡丹花丛,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高育良弯腰捡起一瓣,放在手心里。花瓣柔软、温润,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轻轻一握,花瓣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