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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熙州回东京的路,比来时更慢。

不是因为路更难走,而是端王的心境变了。来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奉命巡视的王爷,带着几分新鲜和好奇;回去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装着边关的烽火、将士的血泪、还有朝堂上那些争吵的面孔。这些画面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一路沉默寡言。

高育良还是骑着他的瘦驴,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注意到,端王的马速越来越慢,有时甚至停下来,望着远处的田野发呆。

梁师成也注意到了。他几次上前想跟端王说话,端王都摆了摆手,把人打发走。

第五天傍晚,车队在一处名叫“柳河驿”的驿站歇脚。

这是回程路上最大的一个驿站,占地十余亩,房舍数十间。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满脸堆笑地迎出来,把端王一行人引到最好的院子。

高育良没有急着去安排食宿。他在驿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心里在盘算一件事。

这次巡视,端王看到了边关的真实情况,也知道了朝堂上那些推诿扯皮的把戏。但知道归知道,能不能转化成行动,是另一回事。蔡京和童贯在朝中经营多年,深蒂固,端王一个王爷,能动得了他们吗?

动不了,也要动。这是棋局,不是人。

晚饭后,端王把高育良叫到房里。

“高俅,坐。”

高育良在一张小杌子上坐下来。端王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有些发散。

“你说,我回京之后,该怎么做?”

高育良没有立即回答。他知道端王不是在问他“具体的方案”,而是在倾诉内心的焦虑。这个时候,说太多反而不好。

“王爷,小的觉得,不用急着做什么。”

端王挑了挑眉:“不急?边关的将士在等援军,你让我不急?”

“小的不是说不管边关的事。小的意思是,王爷回京后,先把这次的所见所闻写成折子,呈给陛下。其他的事,先不急。”

“为什么?”

“因为急也没用。”高育良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王爷在朝中,没有自己的人。没有自己的人,说话就没有分量。折子是给陛下看的,不是给蔡京、童贯看的。只要陛下心里有数,其他的事,可以慢慢来。”

端王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人,是说……我在朝中需要有自己的班底?”

高育良没有接话。这个话题太敏感,他不能主动出主意,只能让端王自己去想。

端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

“你说得对。没有自己的人,说什么都是空的。”

高育良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端王已经在想这件事了。从今往后,端王会越来越重视培植自己的势力。而他,高俅,就是这股势力中的一员。不算核心,但绝不是边缘。

第六天,车队进入了京畿路。

离东京越近,路上的行人越多。商贩、农夫、书生、乞丐,形形的人汇成一股洪流,向着那座繁华的都城涌去。

高育良坐在驴背上,看着这些面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熙州的老兵跟他说过一句话:“朝廷发的饷银,到手的只够买几斤盐。”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北宋的军饷制度,他不是不了解。禁军的俸禄分为月粮、衣赐、特支钱等多个部分,名目繁多,层层克扣。但直到那个老兵亲口说出来,他才真正体会到“不够用”这三个字的重量。

一顿饭不够吃,可以忍;一件衣不够穿,可以补;但一支军队吃不饱、穿不暖,怎么打仗?

他看了看前方端王的背影,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回到东京的第二天,端王就把巡视的折子送进了宫中。

折子是梁师成拟的,高育良没有参与。但他知道折子里写的是什么——边关的真实情况、将士的艰难处境、朝廷应对不力的后果。措辞不激烈,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皇帝看了折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下旨从内库拨银五十万两,作为边关将士的赏赐;同时责令枢密院一个月内拿出增援方案。

五十万两,对于庞大的军费开支来说,杯水车薪。但这是一个信号——皇帝开始重视边关了。

蔡京得到消息,脸色沉了下来。他派人去端王府送了一份厚礼,说是“慰劳王爷辛劳”。端王没有收,也没有退,让梁师成处理了。

高育良从春兰嘴里听到这件事,在心里给端王加了一分。

不收,是对的。收了,就说不清了。但也不退,退了就是打蔡京的脸,没必要。让梁师成处理,既给了蔡京面子,又保持了距离。

这些细微的分寸,端王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四月下旬,朝廷终于派出了援军。

不是童贯的西军,也不是蔡京的嫡系,而是一支杂牌军——从各地拼凑来的两万余人,粮草不足,装备简陋,连统一的军服都没有。

端王看到军报,气得摔了茶碗。

“两万杂兵,能顶什么用?”

高育良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蔡京和童贯各怀心思,谁也不肯出全力,最后只能凑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方案。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王爷,至少援军派出去了。”梁师成劝道,“边关的将士看到朝廷没有放弃他们,士气应该会好一些。”

端王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高育良知道,端王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他是不甘心。不甘心被蔡京和童贯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甘心看着边关的将士白白送死,不甘心自己这个王爷,在朝堂上说话像放屁。

但他需要时间。时间会让端王积累力量,也会让端王找到机会。

高育良不急。

五月初,东京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南的惠民河上,一座桥梁年久失修,塌了半边的桥面,压翻了两条运粮的货船。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粮食沉了河,运粮的商人不了,跑到开封府去告状。开封府尹判了个“天灾”,让商人自己承担损失。商人不服,又跑到御史台去申诉。

这事本来跟端王府没关系。但巧的是,沉船的那些粮食,正是发运司从东南运来的漕粮——就是之前高育良核查过账目的那批。

梁师成把消息告诉端王时,高育良正在书房整理公文。

“惠民河桥塌了,压翻了两条船,沉了三百石粮。”

端王皱了皱眉:“发运司的人怎么说?”

“说是‘意外’。”

“意外?”端王冷笑了一声,“我怎么觉得,这不是意外。”

高育良低头整理公文,没有嘴。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端王看了他一眼:“高俅,你觉得呢?”

“小的不敢妄断。不过,惠民河上的桥,小的走过几次,确实不太结实。桥墩歪了,桥面裂了,早就该修了。一直没人修,说明管事的衙门没把这当回事。”

“你是说,这座桥早该修,但没人修,所以塌了?”

“小的只是说,桥不修,迟早会塌。至于这次是不是意外,小的不知道。”

端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端王在朝堂上提了一个建议:由御史台牵头,核查惠民河桥梁坍塌的原因,并追究相关衙门的责任。

这个建议不大,但意义不小。这是端王第一次主动在朝堂上对蔡京的势力范围发起攻击——惠民河的桥梁维护,归工部管;而工部的尚书,是蔡京的人。

蔡京没有当场反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王爷既然关心民生,臣自当配合。”

端王没有听出这话里的刀锋,但高育良听出来了。蔡京说的是“配合”,不是“支持”。配合是姿态,支持是行动。姿态可以摆,行动可以不落实。

果然,御史台查了一个月,最后的结论是——“天灾,非人祸”。

桥塌了是天灾,粮食沉了是意外,谁都没有责任。

端王气得不行,但又无可奈何。

高育良不意外。这就是北宋的朝堂,这就是蔡京的手腕。你打他一拳,他用棉花接住,让你有劲使不上。你想抓他的把柄,他会把把柄变成“正常流程”。

但高育良不着急。他知道,蔡京这种人的问题在于——他太贪了。贪财、贪权、贪名,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肯放。天不会收他,但地会塌。

他只需要等。

六月的东京城,热得像蒸笼。

端王府的花园里,知了叫个不停。端王躲在书房里,让人摆了冰块降温,还是热得心烦意乱。

高育良端着一碗酸梅汤进来,放在书案上。

“王爷,解解暑。”

端王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酸了。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两口,然后放在桌上。

“高俅,你说,这天什么时候能凉下来?”

“快了。再过两个月就凉了。”高育良知道端王不是在问天气,“王爷最近心的事多,不妨趁着天热,歇一歇。有些事,急不来。”

端王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急不来。但看着那些人睁着眼睛说瞎话,心里堵得慌。”

高育良没有接话。他知道端王不需要答案,只需要一个倾听的人。

窗外的蝉叫声越来越响了。高育良站在书房的角落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惠民河的事,看似结束了,其实才刚刚开始。那座桥为什么塌?谁该修?谁没修?修桥的银子去哪了?这些问题,端王没有问到底,蔡京也没有回答到底。但只要有人想查,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卷宗里。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愿意翻开那些卷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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