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时窗外还黑着,梆子声刚敲过三更,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银白的细线。她披衣起身,刚拉开门闩,翠儿便一头撞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盏快灭的灯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姑姑,养心殿来了人,说是皇上有急事召见——”
沈宁心头一凛。三更半夜,皇帝急召,这在大周后宫里绝不是什么寻常事。她飞快地穿好衣裳,简单挽了个髻,连胭脂都没来得及点,便跟着来人出了凤仪宫。
领路的是福安手下的小太监,一路小跑,灯笼在夜风里晃得像鬼火。沈宁跟在后面,脑子里飞速转动。下午户部正堂的那番对答,虽然李尚书当场表了态,但户部水深,柳家的人不会坐视不管。难道是贵妃那边又出了什么招?还是御史台不甘心,连夜递了新的弹章?
养心殿的偏殿里灯火通明。沈宁进去的时候,赵珩正背对着她站在一面巨大的舆图前,身上还是白天的玄色常服,冠未卸,显然也还没歇下。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
福安最后一个退出去,经过沈宁身边时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低声说了四个字:“北境急报。”然后便无声地掩上了殿门。
沈宁站在原地,心头那团疑云被这四个字轰然击碎。不是贵妃,不是御史,不是户部的烂账。是北境。
“过来。”赵珩的声音从舆图前传来,沉而稳,听不出喜怒。
沈宁依言走上前去。那幅舆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北起燕山,南至江左,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笔一划皆用细墨勾勒。她注意到舆图的西北角有几处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密密麻麻地注满了小字。
“会看舆图吗?”赵珩问。
这是第二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上一次是镇国公秦伯庸,在朝会散后的廊下,他用一种审视接班人的目光打量着她,问出了同样的话。沈宁沉默了一瞬,如实回答:“奴婢不会。”
“那就学。”赵珩转过身来看她。
烛火将他的脸照得分明。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陷,凤眸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此刻那双眼里没有朝堂上的冷峻,也没有寿宴上谈论花椒煮梨时的狂热,只有一种沉沉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审慎。
“朕接下来说的话,出了这个殿门,你一个字都不能对任何人提起。皇后也不行。”
沈宁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跪地叩首:“奴婢以性命担保。”
赵珩没有叫她起来。他转身指向舆图西北角一处被朱笔反复圈画的关隘,声音压得极低:“嘉裕关外,北朔人今秋提前集结了。往年他们九月才南下,今年八月未过,斥候已经在关外三百里处发现了游骑。镇国公刚从边关回来,他告诉朕——北朔今年遭了雪灾,牛羊冻死无数,若不南下抢掠,这个冬天他们过不去。”
沈宁盯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红色圆圈,忽然明白了今晚这场召见的真正分量。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边关警讯。这是一场战争的前奏。
“朕今晚接到密报,”赵珩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年初拨给嘉裕关的五万石军粮,账面是满的,实际库存只有三万石。两万石粮食,不翼而飞。”
沈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贪墨。”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赵珩的目光倏地落在她脸上,锐利如刀。沈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组织语言:“两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要贪也是分批、分人、分时间慢慢贪。一次性搬空两万石,太容易被发现了,贪官最怕的就是被发现。所以这不是贪——是有人要把这笔账栽在军粮上。北朔即将南下,军粮亏空恰好在这个时候爆出来,户部要查账,兵部要调粮,朝堂上互相扯皮,边关却等不起。一旦粮草跟不上,军心涣散——”
她没有再说下去。后果,赵珩比她更清楚。
赵珩沉默地注视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
“这是户部今天呈上来的,李崇说里面有几页是你写的。”
沈宁接过册子,翻开一看——正是她下午呈给李尚书的那份财政改革方案。只是最后面多了几页批红,是李崇亲笔。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李崇的批语很简单:此女所呈之法,臣已逐一过目。其中“两联税单”与“交叉验收”二法,虽未经实践,然逻辑严密,可行性强。臣以为,可先在江南试行一府,另在嘉裕关粮道择一处小规模试点。若行之有效,再推而广之。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赵珩的朱批。一个字——“准”。
“朕记得你在复选上跟皇后说过一句话,”赵珩从她手中抽回册子,低声念道,“管人的前提是管事。先弄明白要管什么、要管到什么程度,再去想怎么管。当时朕觉得这个秀女有几分见识。现在朕觉得,你不止有几分见识。”
他顿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有管事的能耐。”
沈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她上辈子做过最大的是研发一款低卡茶,年销售额几千万,跟眼前的国家大事相比本不值一提。但她知道——原理是相通的。供应链管理、流程优化、数据核查、风险控制,这些东西放在食品公司和放在朝廷粮道上,本质是一样的。
“李崇在批语里说,要人去嘉裕关试点交叉验收。”赵珩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朕本想在户部挑一个人。但今晚接到密报之后,朕改主意了。户部的人太显眼,派谁去都会被人在朝堂上盯死。而且户部内部有没有柳家的人,朕现在也不敢打包票。”
他看着她:“但你不是户部的人。你是后宫女官,品级低微,在朝堂上没有名分,没有人会把你放在眼里。这反而是你最大的优势。”
这倒是。谁会在意一个六品女官去西北?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只会以为,皇后宫里的小女官去边关给镇国公送点东西,又或者替皇后跑一趟什么无关紧要的差事。
“朕给你一道密诏,授你巡查嘉裕关粮道之权。你以替皇后探望镇国公的名义出京,沿途查验粮草转运各站的账册和库存。发现问题,不必当场处置,只需记录在案,回京后密报于朕。”
他停了停,从御案上拿起一枚小小的铜符。铜符不过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御”字,背面是五爪蟠龙的暗纹。“这是朕的私符。持此符者,如朕亲临。沿途关卡驿站,见符即放行,不得阻拦,不得盘问。但你要记住——这枚符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朕会收回。”
沈宁双手接过铜符。冰凉的金属落在掌心,比看起来重得多。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跪,领的不是一道旨意,而是一把悬在柳家和户部头顶的刀。同时,也是一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办好了,她或许还能回凤仪宫继续当差;办砸了,密诏一收,谁也不会承认她去过嘉裕关。
赵珩低头看着她,凤眸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朕可以派其他人去,但朕选了你。你知道为什么?”
沈宁摇头。
“因为你在寿宴上被人泼了脏水,没有辩解过一句,只是跪在那里把每一件事都做了。因为你在户部被一群老学究围着刁难,没有怯场,只是把每一页账都算清楚了。还因为——”他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向上弯了一下,“你做菜的样子,跟朕批折子很像。反复试,反复改,差一点都不行。能这样做菜的人,查账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宁垂下眼帘,将铜符紧紧攥在掌心。她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贵妃被禁足,柳家在朝中的势力却没有受损。如果这次军粮亏空的背后真有柳家的影子,那么她此行查到的任何线索,都有可能成为扳倒柳家的关键证据。而扳倒柳家,就是替秦舒除掉悬在凤仪宫头顶的剑。
她叩首:“奴婢领旨。奴婢还有一事相求——此行需要帮手,户部一位叫柳子谦的主事,今在大堂上向奴婢请教过粮仓调拨之法,此人于颇有见解。奴婢想带他同去。”
赵珩眉头微动:“柳家的人?”
“正因为是柳家的人。”沈宁抬眼,目光清亮,“若他在粮道上动了手脚,带在身边正好监视;若他没有动手脚,此行的成果经由柳家人之手呈报户部,朝堂上便无人能说三道四。”
赵珩沉默地注视了她须臾,随即微微颔首。
不久沈宁走出养心殿,铜符贴身藏在衣襟里,沉甸甸的,贴着心口。秋夜的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凤仪宫的方向——秦舒大概正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睡得香甜。明天该怎么跟她开口说这件事,沈宁还没想好。说“娘娘,奴婢要去趟边关查几万石粮食”?还是“娘娘,奴婢替您去北境打柳家的脸”?
算了。明天再说。
她攥紧铜符,快步往凤仪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