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五的意识如同沉船般从深不见底的冰冷海域艰难上浮。耳边先是捕捉到模糊的、有节奏的滴水声,像是屋檐下融化的冰凌。紧接着,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钻入鼻腔,着他混沌的神经。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静室屋顶,几的椽木,蒙着薄薄的灰尘。他正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师娘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对着他,正用一块湿布擦拭着什么东西。她的背影依旧挺直,但王小五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僵硬,仿佛在强撑着什么。
“师…师娘?”王小五的声音涩沙哑,喉咙火烧火燎般疼痛。
师娘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湿布。王小五这才看清,她擦拭的正是那本《残阳秘笈》。只是原本厚实的书册,如今只剩下后半部,前半部已化为焦黑扭曲的残骸,边缘还残留着冰霜冻结的痕迹,触目惊心。
“醒了?”师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比平更加低沉。
她终于转过身。王小五心头猛地一紧。师娘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透出一种心力交瘁的虚弱。施展“阎罗六道·冰狱”的代价,显然远超他的想象。
“我…那火……”王小五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师娘一个眼神制止了。
“柴房年久失修,意外失火。”师娘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她的目光却紧紧锁在王小五脸上,带着审视,“你呢?昏迷时,看到了什么?”
王小五浑身一颤,昏迷前那灰色空间里令人窒息的景象瞬间涌回脑海——八道粗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锁链,死死缠绕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虚影!恐惧如同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
“锁链……”他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八道……黑色的锁链……勒着……勒着‘我’……”
师娘的眼神骤然一凝,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火难’已过,但《残阳秘笈》损毁,此地……已非久留之所。”
她拿起那半本残书,指尖轻轻拂过焦黑的边缘:“省城‘博古斋’的张老板,早年欠我一个人情。他最近遇上一桩麻烦事,或许……与你命劫的线索有关。”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尚未完全消融的冰封景象,“带上林小雨那丫头吧。她腕上的红绳,或许能在省城护你一二。”
王小五心头一震。省城?线索?还有小雨……师娘的话像是一道命令,也像是一线微弱的希望。他用力点了点头,劫后余生的虚弱感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探知欲暂时压下。
三天后,省城火车站。
巨大的钢铁穹顶下,人汹涌,声浪鼎沸。王小五和林小雨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出站口,被这扑面而来的喧嚣与繁华冲击得有些茫然。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车流在宽阔的马路上川流不息,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空气里混杂着汽油味、香水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与青玄山清冽的空气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巨大、陌生、充满压迫感。
林小雨下意识地抓紧了王小五的衣袖,小脸上带着紧张和好奇。她手腕上那不起眼的红绳,在省城浑浊的光线下,似乎比在青玄山时更黯淡了。
“博古斋”位于一条古色古香的仿古街上,雕梁画栋的门脸在周围现代商铺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店主张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发福的中年人,穿着绸缎唐装,手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一脸的精明市侩。见到王小五递上的师娘信物——一枚小巧的龟甲符,他绿豆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热情得近乎谄媚。
“哎呀呀!原来是‘鬼神女’的高徒!失敬失敬!”张老板搓着手,脸上的肥肉堆起笑容,“快请进!快请进!小店蓬荜生辉啊!”
他将两人引入内堂,奉上香茗,脸上的笑容却很快被愁云取代。“不瞒小道长,”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恐惧,“我这次……真是遇上烦了!”
张老板口中的麻烦,是他刚入手不久的一套位于城西“锦绣苑”的别墅。价格低得离谱,他以为是捡了大漏。谁知搬进去后,怪事连连。先是夜里总听到女人凄惨的哭声,接着是家具莫名移位,贵重瓷器半夜无故碎裂。最邪门的是,他老婆搬进去不到一周,就突发急病进了医院,至今查不出病因。请了好几个“大师”去看,不是摇头叹息,就是做法后反而闹得更凶。
“小道长,您看……这宅子是不是……风水上有什么大问题?”张老板眼巴巴地看着王小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小五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张老板,我需要去实地看看。”
锦绣苑别墅区环境清幽,绿树成荫,但王小五一踏进张老板那栋编号“七号”的别墅大门,眉头就皱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缠绕上来,让人脊背发凉。室内的装修极尽奢华,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红木家具,却掩盖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压抑。
王小五没有理会张老板的絮叨,他闭上眼,凝神静气,默默运转起师娘传授的“望气”之术。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走到别墅客厅中央,蹲下身,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击,又抬头看向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最后目光落在客厅西北角一尊造型狰狞的青铜貔貅上。
“张老板,”王小五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这宅子,被人做了‘五鬼运财’局。”
“五鬼运财?”张老板一脸茫然。
“此局本是偏门敛财之法,借阴灵之力搬运财气。”王小五解释道,“但你这局,布得极其歹毒。以貔貅为引,水晶灯为眼,强行将地脉阴气引入宅中,再以活人阳气为祭,催动‘五鬼’。这哪里是运财?分明是‘五鬼夺命’!住在这里的人,轻则破财伤病,重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张老板吓得面无人色,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那…那怎么办?小道长,您可得救我啊!”
“破局不难。”王小五走到西北角的青铜貔貅前,“此物是阵眼之一,需先移走。但真正的‘气眼’,不在这里。”他目光扫视,最终定格在客厅通往二楼的楼梯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储物间门上。“在那里。”
他示意张老板打开储物间。里面堆满了杂物,灰尘遍布。王小五走进去,目光如电,最终停在角落一块松动的地板砖上。他蹲下身,手指在砖缝间摸索片刻,猛地发力一抠!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半尺见方的地板砖被他掀了起来。下面,竟是一个小小的、黑黢黢的暗格!
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寒之气从暗格中涌出。王小五屏住呼吸,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边缘锐利的金属物件。他将其拿了出来。
那赫然是半块巴掌大小的青铜牌!样式古朴,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掰断。牌身布满绿锈,但上面两个阴刻的古篆大字,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鬼神”!
王小五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师娘“鬼神女”的称号……昏迷中看到的八道锁链……这半块青铜牌,难道就是师娘所说的线索?
张老板凑过来一看,也是一愣:“咦?这破铜烂铁是什么?以前没发现啊……”
就在这时,王小五手腕上林小雨所赠的红绳,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针尖,瞬间刺入他的脑海!
“小心!”他猛地将林小雨拉向身后,同时霍然转身!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储物间门口!那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脸上戴着惨白的无面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王小五手中的半块青铜牌!
没有任何言语,黑衣人动了!他身形一晃,快如闪电,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抓王小五握着青铜牌的手腕!出手狠辣,角度刁钻!
王小五瞳孔骤缩!这速度,这气势,绝非普通人!危急关头,他体内九阳真气本能地疯狂运转,右手并指如剑,丹田气海中的热流瞬间奔涌至指尖!
“九阳神剑!”
一声低喝,王小五指尖骤然迸发出灼目的金红色光芒,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与焚尽万物的炽热,破空而出,直刺黑衣人膛!这是师娘所授的保命绝技,威力惊人!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王小五和林小雨都惊骇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面对这凌厉无匹的一剑,那黑衣人竟不闪不避!只见他同样并指如剑,动作轨迹竟与王小五刚才那一式“九阳神剑”如出一辙!一股同样灼热、同样锋锐、甚至更加凝练霸道的金红色剑气,自他指尖悍然爆发!
两道一模一样的“九阳神剑”剑气,在狭窄的储物间内轰然对撞!
“轰——!”
一声沉闷却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四周!杂物被瞬间掀飞,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王小五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气反噬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他手中的青铜牌差点脱手飞出!
而那道黑衣人发出的剑气,在击溃王小五的剑光后,余势不减,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狠狠轰在后面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深坑!
黑衣人一击得手,却并未追击。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透过惨白的面具,深深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看了王小五一眼,目光在他手腕的红绳和那半块青铜牌上短暂停留。随即,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瞬间消失在储物间门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三人。
王小五捂着发麻的右臂,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半块刻着“鬼神”二字的冰冷青铜牌,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九阳神剑!
对方用的,竟然也是九阳神剑!
而且,比他更纯熟,更霸道!
这黑衣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