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
落雁城。
沈清辞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饱经风霜的石匾，嘴角微微上扬。
落雁城，青云宗势力范围内最大的一座坊市，说是城，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修士交易市场。城不大，只有纵横两条主街，但五脏俱全，灵药铺、法器铺、符箓铺、妖兽材料铺，应有尽有。城中修士来来往往，有青云宗的弟子，也有散修和小宗门的修士，鱼龙混杂，热闹非凡。
她从青云宗出发，走了整整两天才到这里。这两天她走得小心翼翼，专门挑人烟稀少的小路，避开那些妖兽出没频繁的区域，一路上除了几只不开眼的低级妖兽找过她麻烦，倒也没遇到什么大危险。
说起来那几只妖兽的经历也很简单——沈清辞亮出铁剑，摆出拼命的架势，妖兽们看了看她的修为，看了看她的剑，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离开。不是打不过，是觉得不值得。一个练气五层的穷鬼，浑身上下没有二两油水，为了一顿没什么肉的午餐搭上一条命，划不来。
靠穷劝退敌人，这大概是沈清辞修炼至今最拿手的本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出门前特意换了一身净的外门弟子袍，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货色，但至少看起来不像乞丐。她摸了摸袖中的储物袋，里面装着她在青云宗积攒的全部家当：三块下品灵石，一枚身份牌，两套换洗衣物，一把破铁剑，还有临行前林婉儿塞给她的粮。
三块下品灵石。
沈清辞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默默叹了口气。这三个灵石在修仙界的购买力大概相当于前世的三十块钱，能买什么？大概能买一碗灵米粥，还是最便宜的那种。
要想去北荒魔域，她需要做很多准备。至少需要一件能够隐匿气息的法器，几张保命的符箓，最好再买一份北荒地区的地图。这些东西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她那三块灵石连个零头都不够。
所以她来了落雁城。
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卖东西的。
卖什么？
卖丹方。
沈清辞穿过城门，走进了落雁城的主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灵石的光芒和法器的灵光交相辉映，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灵药的香气和妖兽材料特有的腥味，混合成一种修仙世界独有的烟火气。
她在一家门面最大的灵药铺前停下了脚步。
“百草堂”。
牌匾上的三个字铁画银钩，一看就是出自高人之手。透过敞开的店门能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灵药柜台，几个穿着体面的修士正在挑选药材。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正笑眯眯地跟一个客人介绍着什么。
沈清辞推门而入。
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中年掌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袍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她空着的双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小姑娘，要买什么药？”语气不冷不热。
“我不买药。”沈清辞走到柜台前，不卑不亢，“我卖丹方。”
掌柜的眉毛挑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几遍，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个说大话的孩子。卖丹方这种事情不是没有，但通常都是有些来头的炼丹师才会做的事，一个练气期的外门弟子来卖丹方，怕是连丹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小姑娘，”掌柜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百草堂是做正经生意的地方，你要是闲着没事，去街上逛逛吧。”
沈清辞没有生气。她知道自己的外表没有任何说服力——十五岁的年纪，练气五层的修为，寒酸的穿着——换谁都不会把她当回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柜台上，推到掌柜面前。
“凝气丹的改良丹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市面上的凝气丹每月最多服用五枚，再多就会在体内积累丹毒。我的改良丹方可以将这个上限提高到每月十枚，且丹毒减少七成。”
掌柜的手顿住了。
他原本打算直接把这张纸推回去，但沈清辞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每个月十枚凝气丹，丹毒减少七成——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张丹方的价值将不可估量。
凝气丹是什么？是最基础的修炼丹药，从练气一层到练气九层，每个修士每个月都要服用。市场有多大？大到难以想象。整个修仙界每年消耗的凝气丹数以亿计，如果真的有改良丹方问世，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修仙界的革命。
掌柜的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小姑娘。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清澈，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稍等。”掌柜的收起那副敷衍的态度，转身进了后院。
沈清辞知道他是去请能拍板的人了。她不慌不忙地在店里转悠起来，目光扫过柜台里的灵药。聚灵草、星叶花、赤精芝……都是炼制凝气丹的常见药材，价格不贵，一株只要几十个灵石。她默默记下了这些药材的价格，心里盘算着以后如果自己炼丹，成本大概是多少。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掌柜的从后院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穿着青色道袍，前绣着一个丹炉图案，是炼丹师的标志。他精神矍铄，步伐稳健，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
沈清辞认出了这个人——丹阳子，落雁城唯一的三品炼丹师，在方圆千里的炼丹界地位极高。原著中女主柳梦璃入门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丹阳子还送了她一本炼丹心得。
当然，原著中的沈清辞和丹阳子没有任何交集。一个炮灰外门弟子，一个德高望重的炼丹大师，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但现在，剧情已经开始改变了。
“老夫丹阳子。”老者走到沈清辞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和好奇，“小姑娘，你说你有凝气丹的改良丹方？”
沈清辞行了一礼：“晚辈青云宗外门弟子沈清辞，见过前辈。”
“青云宗的？”丹阳子的语气微微变了一下，青云宗是本地区最大的宗门，出过不少丹道人才，如果这个小姑娘真的是青云宗弟子，那她说的话就多了几分可信度。
但丹阳子不是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他活了两百多年，见过的骗子比沈清辞吃过的饭还多。他拿起那张纸，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字迹。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漫不经心，到微微皱眉，再到瞳孔骤缩，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上。
纸上写的是改良丹方的第一部分，只有一半的内容，但就是这一半内容，已经让丹阳子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那些药材的搭配手法，那些炼丹的火候控制，那些他闻所未闻的技巧——不是天马行空的无稽之谈，而是精妙绝伦的创举。
“这……”丹阳子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完全不同了，“这丹方是你自己改良的？”
沈清辞心说不是我改良的，是原著作者改良的。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浅浅一笑：“前辈若感兴趣，我们不妨谈谈价格。”
丹阳子和掌柜的对视一眼。掌柜的从丹阳子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这张丹方是真的。
“一千上品灵石。”丹阳子直接开价。
一千上品灵石，换算成普通灵石是一百万。对于一个外门弟子来说，这是一笔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谁要是中了彩票头等奖，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但沈清辞知道这张丹方的真正价值远不止于此。别说一千上品灵石，就算是一万，也买不来一个能够颠覆整个凝气丹市场的改良丹方。
“五千上品灵石。”沈清辞面不改色地还了一个价，“外加一枚筑基丹和一套完整的阵道传承。”
丹阳子的脸色变了。五千上品灵石他还能接受，但筑基丹是稀缺资源，一枚难求，整个落雁城一年也出不了几枚。阵道传承更是难得的宝贝，市面上本买不到。
“小姑娘，你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丹阳子的语气有些不悦。
沈清辞没有退缩，反而微微一笑：“前辈，改良凝气丹只是开始。”
她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丹阳子狐疑地拿起来看了一眼，这一看，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洗髓丹。改良版。
市面上的洗髓丹虽然有洗经伐髓的效果，但对经脉有较大的损伤，服用后需要至少休养一个月才能恢复。而沈清辞这张丹方上的改良方案，不仅能将洗髓效果提升三成，还能将对经脉的损伤降到最低，休养时间从一个月缩短到三天。
如果说凝气丹的改良让丹阳子惊讶，那么洗髓丹的改良就让他震撼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丹药，在同一个人的手中被改良，这绝对不是巧合。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姑娘，背后一定有一个极其强大的丹道传承。
“你还懂什么？”丹阳子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清辞伸出三手指：“三种。凝气丹、洗髓丹、培元丹。只要前辈愿意，这三种丹药的改良丹方，我都可以提供给百草堂。”
丹阳子沉默了。
他在炼丹一道浸淫两百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张丹方的价值。如果百草堂能独家掌握这三种改良丹方，那整个落雁城的丹药市场都将被他们垄断，甚至可以将生意做到更大的城池去。
“三千上品灵石，筑基丹一枚，阵道传承一套。”丹阳子最终咬牙给出了他的底线，“这是老夫能出的最高价。如果你觉得不够，可以去别家问问。”
沈清辞点了点头。三千上品灵石已经远超她的预期，筑基丹和阵道传承也是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她不是贪得无厌的人，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懂。
“成交。”
掌柜的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去准备灵石和丹药。丹阳子则亲自将阵道传承的玉简递给沈清辞，再三叮嘱：“这枚玉简里记载的是上古阵道的基础传承，虽然是不入流的东西，但对初学者来说已经足够了。你拿回去好好研习，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问我。”
沈清辞接过玉简，郑重道谢。她和丹阳子达成协议，百草堂每年从改良丹方的销售利润中抽取一定比例分给她，双方签订了一份灵力契约，具有法律效力——修仙界的法律效力，违反契约会被天道反噬的那种。
交易完成，沈清辞走出百草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落雁城的夜市灯火通明，街道两旁的灵石灯亮起来，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储物戒指——三千枚上品灵石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旁边是一个装着筑基丹的玉瓶和一枚泛着淡青色光芒的玉简。这就是她的第一桶金，从一个练气期的外门弟子到能够在这个世界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筑基丹暂时用不上，她现在的修为距离筑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吃了也炼化不了，反而会撑爆经脉。阵道传承是当务之急，上古遗迹的禁制需要阵法知识来破解，她得抓紧时间学习。至于灵石，一部分用来购买去北荒所需的物资，剩下的留作备用。
她正盘算着，忽然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沈清辞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了一下——身后跟着三个黑衣人，两男一女，修为都在筑基期以上，其中一个还是筑基后期。他们从百草堂门口就开始跟着她了，显然是看到了她和丹阳子的交易，猜到了她身上有值钱的东西。
在修仙界，人越货是最常见的死法之一。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外门弟子的死活，就算她死在这里，青云宗也未必会追究。更何况她来落雁城没有告诉任何人，死了就是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沈清辞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一个练气期的修士怀揣巨款走在街上，简直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不被人盯上才怪。所以她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脱身的办法。
她拐进一条没有灯火的小巷。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头顶只有一线天光。沈清辞走到巷子中间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三个黑衣人。
“小姑娘，识相的把储物戒指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嘿嘿冷笑，手中凝结出一团灵力光球，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冷的光芒，“我们兄弟几个在百草堂门口看得清清楚楚，你卖丹方得了不少灵石吧？乖乖交出来，我们留你一条全尸。”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被灵力光照得惨白的脸，忽然笑了。
“全尸？”她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你们还真是仁慈啊。”
黑衣人一愣，没想到这个小丫头面对三个筑基期的修士还能笑出来。他心里隐约生出一丝不安，但很快就压了下去——一个练气五层的废物，能有什么底牌？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黑衣人懒得再废话，手掌一翻，灵力光球呼啸而出，直奔沈清辞的面门。
沈清辞伸手入怀，掏出一把东西。
不是法器，不是丹药，而是一把符箓。
各种颜色的符箓，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足足有二十多张。这不是什么高级符箓，都是她用最后的灵石在地摊上淘来的最便宜的低级货，每一张的威力都不大，但胜在数量多。二十多张同时引爆，威力叠加，足以对筑基期修士造成威胁。
沈清辞将灵力注入符箓，一股脑全部激活，朝着三个黑衣人扔了过去。
轰——
符箓同时爆发，火焰、冰锥、雷光、风刃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剧烈的冲击波将两侧的墙壁震出了裂缝。三个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炸得手忙脚乱，为首的那个被一道雷光劈中肩膀，发出一声惨叫。
沈清辞没有看结果，转身就跑。她的身形在黑暗中快如鬼魅，几步就冲到了巷子尽头，翻身上了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她一路狂奔，穿过几条街巷，翻过两道围墙，最后钻进了一个废弃的院子。她躲在院墙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太了。”她捂着口小声说，“差点把小命交代了。”
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之后，她才从院子里出来，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扇透风的窗户，但胜在便宜——一晚上只要一块下品灵石。沈清辞现在腰缠万贯，但她没有大手大脚的习惯，前世做社畜时养成的省钱本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她关好门窗，在房间里布下了一个简易的预警阵法——从丹阳子给的玉简里现学现卖的，手法还很生疏，但聊胜于无。
做完这一切，她坐到床上，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那枚阵道传承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她将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其中，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进脑海。
上古阵道基础篇。
内容包罗万象，从最基础的灵气运转原理讲起，到各种常见阵法的布阵手法，再到阵纹的刻画技巧。沈清辞前世虽然没有接触过阵法，但她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优势——她知道所有遗迹中阵法的破解方法。现在她要做的是把这些破解方法中的原理搞懂，而不是只会机械地照搬。
她会是一个极其厉害的学生。
因为她手里有一份答案。
别人学阵法是从零开始摸索，而她学阵法是从答案倒推过程。她知道某个阵法应该怎么破解，现在要做的就是学习破解背后的原理。这种方式虽然不能让她成为阵法大师，但足够让她在短时间内掌握破解上古遗迹禁制所需的知识。
她沉浸在玉简中，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的时候，沈清辞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一夜的修炼，她对阵道的理解有了质的飞跃。虽然还远远达不到破解上古禁制的水平，但至少她已经知道该从哪里入手了。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洗漱完毕，下楼吃了碗灵米粥，然后去集市上采购去北荒所需的物资。
首先是地图。她花了五十上品灵石买了一份最详细的北荒地区地图，上面标注了魔域边缘的地形、妖兽分布、灵气浓度等信息，精确到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流。
其次是隐匿法器。她在法器铺里挑了很久，最终选中了一件黑色的斗篷。这件斗篷是用一种叫做“影蚕丝”的材料织成的，能够隔绝修士的神识探查，相当于一个移动的隐匿阵法。价格不菲——五百上品灵石，但物有所值。
最后是保命的符箓和丹药。她买了几张高阶符箓，每一张都价值上百灵石，是她为最坏的情况准备的。丹药方面，她买了足够量的回灵丹和疗伤丹，以备不时之需。
采购完毕，沈清辞站在落雁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给她带来第一桶金的小城。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悬赏令，上面写着“求购幽昙花”几个大字，和原著中一模一样。
沈清辞看着那张悬赏令，嘴角微微上扬。
原著中的沈清辞，就是在这个时间点接下这张悬赏令，然后走上了不归路。
但现在，她不会了。
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沈清辞收回目光，转身向北，踏上了前往北荒魔域的路。
身后的落雁城渐渐远去，前方的荒原越来越开阔。风吹过赤红色的土地，卷起漫天的沙尘。她裹紧了身上的黑色斗篷，将身形隐匿在风沙之中。
北荒魔域。
上古天魔令。
她来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青云宗，观星台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颗再次闪烁的劫星。他的手指飞速掐算，越算脸色越白，最后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惊骇。
“劫星北移……指向北荒……”
“大劫将至，大劫将至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观星台上回荡，却没有第二个人听到。因为他已经被外放为守台长老三十年，在青云宗，已经没有人记得这个曾经名动天下的观星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