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2章

沈月初的婚礼定在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地点在A市郊外的一座庄园酒店。

请柬是顾晚棠亲手写的,用那种极淡极淡的樱花色信笺,字迹娟秀而工整。陆星眠收到请柬的时候愣了很久——不是因为被邀请了,而是因为请柬上“陆星眠”三个字的旁边,用括号写着“携裴衍之”。

她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沈月初的婚礼邀请了裴衍之是理所当然的——表妹结婚,表哥当然要到场。但邀请她,还特意注明可以携伴,这个“伴”显然就是裴衍之本人。也就是说,她在沈月初和顾晚棠的眼里,已经和裴衍之被视为一个整体了。

这个认知让她既甜蜜又惶恐。

裴衍之从身后走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请柬。“去不去?”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从午睡中醒来的沙哑。

“你想去吗?”陆星眠偏头,鼻尖擦过他的脸颊。

“看你想不想。”裴衍之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酥了,“沈月初是你以前的暗恋对象,去他的婚礼,你会不会不舒服?”

陆星眠的身体僵了一瞬。不是因为沈月初三个字,而是因为裴衍之知道。他从来都知道,从她在片场看到沈月初时的反应,从她在车里被他戳穿时急促的呼吸,从她无数次欲言又止的沉默里,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没问过“你是不是喜欢过沈月初”,没问过“现在呢”,没问过任何让她难堪的问题。

“你不介意?”她轻声问。

裴衍之把下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绕到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他的眼睛在午后慵懒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暖,像两杯刚泡好的热茶。

“介意。”他说,“但介意的是我没能更早找到你。如果我早两年找到你,你就不会把他的客气当成恩情,不会把他的顺手帮忙当成救赎,不会把一颗路边的石头当成月亮。”

陆星眠的眼眶红了。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嘴唇贴上去、停住、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那种。

“裴衍之,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讨厌?”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知道。”

“你每次都说一些让我想哭的话。”

“那是你的问题。”裴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我的问题是想让你哭又想让你笑,最后把你弄哭了又要哄。”

陆星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用力吸了吸鼻子。他身上永远是那股淡淡的雪松味,她现在已经分不清是他本来的体香还是洗衣液的味道了。她只知道这种味道让她安心,像小时候外婆晒过的被子,像冬天里第一口热汤。

“去。”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我想去看看他穿新郎礼服的样子。不是因为我放不下,是因为我想确认我真的放下了。”

裴衍之的手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好。”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冬的阳光薄而透亮,像一层金色的纱覆在庄园的草坪上。白色帐篷搭建的仪式区布置得简洁而优雅,白玫瑰和尤加利叶缠绕在藤架上,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烤肉的香气。

陆星眠穿了一件雾霾蓝的及膝连衣裙,外面罩着白色羊绒大衣,脚上是她衣柜里最贵的一双裸色高跟鞋——裴衍之前几天偷偷买了放在她门口的,说是“去婚礼总不能穿帆布鞋”。她化了淡妆,头发散下来,用一只珍珠发夹别在耳后。整体效果是梁姐认证过的“低调但绝不输阵”。

裴衍之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锁骨。他伸出手臂,陆星眠挽上去,两个人一起走过铺满白色花瓣的甬道。

婚礼的宾客不多,大多是双方亲友和圈内少数密友。陆星眠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陈思危坐在第二排,旁边是《失语者》的编剧;顾晚棠的闺蜜团里有一个她认出来的名媛,其他的都不认识。

沈月初站在仪式区的藤架下,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比拍《失语者》时长了一些,鬓角修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俊朗,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油画。

陆星眠看着他,心里一片平静。

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平静,不是那种自欺欺人的“我不在乎”,而是真正的、彻底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样的平静。她看着沈月初站在那里等待新娘,看着他对每一个入场的宾客微笑致意,看着他目光扫过她和裴衍之的时候微微点头、笑容不变——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部看过很多遍的电影。美好,但不属于她。而且她并不想要它属于她。

她和裴衍之在第三排落座。裴衍之的手从坐下就没有松开过她的,十指交握,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一圈一圈的,节奏很慢,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紧张吗?”他偏头低声问。

“不紧张。”陆星眠也压低声音,“你觉得晚棠姐会不会紧张?”

裴衍之想了想:“她五岁的时候在幼儿园毕业典礼上做主持人,话筒没声音,她直接清唱了一首歌,全场都安静了。你说她会不会紧张?”

陆星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顾晚棠这个人她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一副从容优雅的模样,很难想象她五岁的时候就已经这么有气场了。

婚礼进行曲响起,顾晚棠挽着父亲的手臂从甬道的另一头走来。她穿了一件简约的缎面婚纱,没有繁复的蕾丝和珠绣,裙摆如流水般顺滑地垂落。头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珍珠发带,耳朵上也是珍珠耳钉,整个人像一颗被打磨得极其圆润的珍珠——温润的、内敛的、但光芒无法忽视。

陆星眠看着顾晚棠走向沈月初,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偏头凑近裴衍之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说你妈妈嫁进了顾家,那晚棠姐的妈妈和你妈妈是——”

“亲姐妹。”裴衍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妈妈的姐姐嫁给了我姑父,就是顾晚棠的爸爸。所以顾晚棠的妈妈是我姨妈,我妈妈是她小姨。”

陆星眠握紧了他的手。这个话题太沉重了——婚礼是喜事,但裴衍之的母亲在他十七岁那年自离世,无法看到他表妹出嫁,更无法看到自己的儿子终于找到了等十四年的人。她不知道裴衍之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但她的手被他握得有些发疼,那种力度不是有意的,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在克制某种情绪时的用力。

她没有抽开手,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回握,用同样的力度,告诉他:我在。

仪式简短而温馨。沈月初和顾晚棠交换戒指的时候,顾晚棠的手指微微发抖,沈月初握住她的手,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顾晚棠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我愿意。”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重叠在一起。

掌声响起。陆星眠鼓了掌,偏头看裴衍之——他也在鼓掌,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注意到他鼓掌的力度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声音,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但不需要走心的动作。

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不是因为沈月初,是因为裴衍之。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从来不掩饰脆弱,但在别人面前,他永远穿着那件名为“裴衍之”的铠甲。那件铠甲太重了,穿久了会磨破皮肤,会留下看不见的伤口。她想帮他脱掉,哪怕只是在家里、在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

晚宴在庄园的宴会厅举行。长桌铺着白色桌布,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陆星眠和裴衍之被安排在主桌旁边的位置,同桌的还有陈思危和其他几位圈内人。

沈月初和顾晚棠敬酒敬到他们这一桌的时候,陆星眠端着酒杯站起来。沈月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裴衍之身上,笑着说:“恭喜你,表哥终于有人管了。”

裴衍之微微挑眉:“管我?她不把我卖了就不错了。”

沈月初笑出了声,那种笑声陆星眠听过无数遍——在电影里、在采访里、在那些她反复播放的片段里。但这一次,她听到这个笑声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听到一个普通朋友的普通笑声,仅此而已。

“星眠,”沈月初转向她,语气温和而真诚,“谢谢你照顾我表哥。他这个人看着什么都行,其实什么都不行。你要是发现他有什么毛病,随时告诉我。”

陆星眠笑着举杯:“沈老师放心,他的毛病我都知道了,不用你告诉我。”

裴衍之在旁边轻咳了一声,不知道是在抗议“毛病”这个词还是在抗议她被沈月初叫“星眠”。陆星眠偷偷踩了他一脚——穿着高跟鞋呢,踩得他吸了口凉气。

沈月初和顾晚棠敬完这桌往下桌走。陆星眠坐回椅子上,裴衍之凑过来,声音里有种假装的不爽:“你踩我。”

“活该。”

“你说我有毛病。”

“你没有吗?”

裴衍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矜持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了点孩子气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有。”他说,“毛病是喜欢你。”

陆星眠的耳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去夹菜,筷子却夹了个空。裴衍之把她要夹的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陈思危坐在对面,看了看裴衍之,又看了看陆星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挺好的。”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电影,还是他们。

婚礼进行到后半程,宾客们开始自由走动、寒暄、社交。陆星眠被顾晚棠的闺蜜团拉去合影,裴衍之被几个人和导演围住聊。两个人隔着小半个宴会厅,偶尔目光交汇,他会微微点头,意思是“我在”;她会弯一下嘴角,意思是“我也在”。

合影结束后,陆星眠端着果汁走到露台上透气。冬夜的空气清冷而燥,远处庄园的草坪上亮着地灯,像一串串低垂的星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裴衍之的。裴衍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这个脚步声有些拖沓,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星眠。”

她转过身。沈月初站在露台的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的领结已经松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解开了一颗,整个人从婚礼的紧绷中松弛下来,看起来更接近五年前便利店里的那个湿透了的年轻人。

“沈老师。”陆星眠微微颔首,“你不去陪新娘?”

“晚棠被她的闺蜜们拉去拆礼物了,我出来透透气。”沈月初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目光落在远处的地灯上,“你今天看起来状态很好。”

“谢谢。”

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陆星眠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沈月初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陆星眠的心跳微微加速。“您问。”

“五年前,A大南门那家便利店,你是不是在那里值过夜班?”

陆星眠的手指微微蜷缩。她偏头看着沈月初,他的表情在露台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灯光反射的亮,而是某种情绪的光。

“是。”她说。

沈月初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星眠以为他不会再说下一句话了。

“那天下着大雨,”沈月初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到的时候你蹲在货架后面整理临期食品,撞到了货架,薯片掉了一地。你去帮我找伞的时候,我偷看了一眼你挂在收银台后面的工牌——名字被挡住了,只看到姓氏。”

“陆。”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我猜是你。从看到你试镜片段的时候就开始猜,但你那时候的样子和现在太不一样了。我不敢确定,直到你在片场跟我说那枚戒指的事,你说你看了二十三遍《归途》,你说你记得我取下戒指时的眼神。”

陆星眠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沈月初一句一句地说,心里涌起的不是心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旁观者的感慨——原来他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我匿名资助了你的学费,”沈月初转过身面对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不是因为我有多善良,是因为那天晚上你在便利店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妹妹。”沈月初的声音低了下去,“亲妹妹,不是林笙的那种哥哥。她叫沈星晚,比你小两岁,十五岁的时候离家出走,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陆星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没有在任何资料里看到过沈月初有妹妹的信息,从未出现在任何采访、任何报道中。这是一段被彻底掩埋的过去,像一颗被深埋在地下的种子,从未见过阳光。

“她是为什么离家出走的?”陆星眠的声音很轻。

沈月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我们的父亲。他有暴力倾向,打我妈,也打我们。星晚十五岁那年被他打断了三肋骨,从医院跑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那时候在念大学,没有能力保护她,等到我终于有了能力去找她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今天刚戴上的,崭新的,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所以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想——如果我的妹妹还在外面,会不会也像你一样,在便利店里值夜班,住在破旧的出租屋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没有人在她身边帮她。”

陆星眠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自己被看见,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沈月初那种温柔的本质——那不是对某个特定的人的温柔,而是一种对全世界的、因为失去了重要的人所以想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温柔都倾注出去的温柔。

“你的妹妹,”陆星眠的声音有些发哽,“她叫什么名字?”

“沈星晚。星星的星,晚上的晚。”

陆星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果汁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露台上方那盏灯的倒影。

“她一定会回来的。”她说,声音坚定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找到了我,也一定会找到她。”

沈月初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感激、悲伤、希望,以及一种也许是释然的、终于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了的轻松。

“谢谢你,星眠。”他顿了顿,“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她可能的样子。”

陆星眠摇了摇头。“不用谢。你帮我交的学费,我还不起,但我可以用别的还法。”

“不用还。”沈月初的语气和五年前在便利店里说“夜班辛苦,吃点甜的”时一模一样,“我不需要你还任何东西,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好好演戏,好好被爱。”

好好被爱。这句话落在了陆星眠心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湖面上,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会的。”她说。

露台的门被推开了。裴衍之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温水,看到沈月初和陆星眠站在一起的画面,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外面冷。”他把一杯温水递给陆星眠,转头对沈月初说,“你老婆在找你,说拆礼物拆到了一个让她发飙的,让你去评理。”

沈月初笑了,那种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笑。“马上来。”他对陆星眠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宴会厅。

露台上又只剩下两个人。裴衍之看着沈月初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后转向陆星眠。

“你们聊了什么?”

陆星眠握着那杯温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她看着裴衍之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像两颗星星的眼睛。

“他认出我了。”她说,“五年前便利店的事。他知道了。”

裴衍之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微微偏头,用一种审慎的目光看着她。“你还好吗?”

“我很好。”陆星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冬夜的冷空气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很真实,“他跟我说了他妹妹的事,沈星晚。十五岁离家出走,至今没有找到。他帮我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他妹妹的影子。”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是凉的,但触碰她皮肤的时候,那种凉意却奇异地点燃了一小片温暖。

“所以你之前对自己的判断是错的,”他说,“你一直以为他把你的当成了怜悯,或者顺手之劳。但其实那是他找不到妹妹的这些年里,唯一能让自己觉得还有希望的方式——看到还愿意站在这个世界面前的你。”

陆星眠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我以前觉得我是替他在活着,替他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妹妹活着。但现在我觉得不是了。”她抬起头看着裴衍之,“我现在觉得我替自己活着就够了。因为我活着的样子,也许能让那个妹妹在某个地方也好好地活着。”

裴衍之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深层的情感表达——像是自豪,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庆幸。

“陆星眠,”他说,“你长大了。”

陆星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八岁的你在舞蹈教室里摔倒了自己爬起来,二十二岁的你在知道自己被当成另一个人的替代品之后,还能说出‘我替自己活着就够了’。”裴衍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这不是长大了是什么?”

陆星眠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刚才和沈月初说那些话的时候都没有哭,明明已经决定不再轻易掉眼泪了。可裴衍之只是说了一句“你长大了”,她的眼泪就像被拧开的龙头一样止不住了。

也许是因为“长大”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沉重了。她从来没有机会做一个真正的小孩,八岁就开始学会独自面对世界,十五岁开始打工养活自己,二十二岁还在和原生家庭的阴影斗争。她的“长大”不是渐进的、自然的、被呵护着慢慢展开的过程,而是一场接一场的崩塌和重建。

但裴衍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怜悯,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认证一件事实一样的郑重。他说“你长大了”,不是在说“你辛苦了”,而是在说“你做到了”。

陆星眠把脸埋进他的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西装外套。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的,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一片是湿的。

“裴衍之,”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把我的妆哭花了。”“没关系,反正等一下要卸。”“你好烦。”

裴衍之没有反驳。他的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炸了毛的猫。远处宴会厅里传来笑声和音乐声,露台上只有风声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陆星眠在他怀里待了很久,久到脸上的泪痕都了。她从他口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兔子。

“回去吧,”她说,“外面太冷了。”

裴衍之没有立刻动。他低头看着她,用拇指轻轻擦去她下眼睑残留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陆星眠,你以后不用再替任何人活。”他的声音低得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不用替沈月初的妹妹活,不用替你那个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完美父亲活,不用替任何人对你的期待活。你只要替你自己活就好。而我,会替那个永远支持你的人活。”

陆星眠踮起脚尖,吻了他的唇。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双唇相触的瞬间,她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咸味和他唇上淡淡的酒味。裴衍之微微低头,将这个吻接住,加深。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吻得用力而克制——明明很想要更多,却始终控制在“她给多少我收多少”的界限上。

这个吻持续了也许五秒,也许一个世纪。当他们分开的时候,陆星眠的嘴唇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浇透了的、忽然绽放的花。

“裴衍之,你嘴里有酒味。”她说。“喝了半杯香槟。”“不好喝。”“那什么好喝?”

陆星眠想了想,笑了。“你的句号好喝。”

裴衍之看着她,眼睛里碎着一整片星空。“那我以后多发几个。”他说,然后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握,推开了露台的门。

宴会厅里的灯光涌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水晶吊灯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玻璃门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要融合成一个。远处,沈月初正被顾晚棠拉着一一拆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笑容温和而耐心。陆星眠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她相信沈星晚还活着。她相信那个十五岁离家出走的女孩,也许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正在努力地活着,就像当年的她一样。也许有一天,她会在某部电影里看到沈月初的脸,会认出那个一直在找她的哥哥,会鼓起勇气拨出那个在心里存了太久的号码。

也许不会。但至少,有人还在找她。有人还在等她。就像裴衍之等了陆星眠十四年。

所有的等待都不会被辜负。所有的寻找都会有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到来的时间,不由我们决定。

陆星眠握紧了裴衍之的手。“走吧,”她说,“该回家了。”

裴衍之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冬阳光一样的东西。“好。回家。”

两个字。没有句号。因为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