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这个人,来了几次,我都没有好好看过她。
都是公事公办的节奏,说完正事就走,绝不多留一秒。
她来的第四次,带着一盒外卖,理由是:
“这一带没有好的夜宵,给你带了一份,凑合吃。”
然后她坐在我宿舍的椅子上,自己拿了一双筷子,开始吃她带的另一份。
这作整得我有点懵。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一盒宫保鸡丁和一盒鱼香肉丝。
很好吃。
吃完,苏眠用纸巾擦了擦嘴,把餐盒叠起来,放进袋子里:
“我今天去翻了一下林晓芸的就医记录。”
“发现什么了?”
“她在三年内,骨伤科去了七次,理由都是’跌倒’或者’不慎碰撞’。”
我没有说话。
七次。
“这种频率,骨科医生应该察觉的,但记录上没有任何异常标注,说明……”
“说明他们相信了她的解释,或者选择了相信。”
“对。”
苏眠把餐盒递到门口,然后回来,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林渊,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
“你问。”
“手机的位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跟你说了,是——”
“‘直觉’,我知道你说了。”她打断我,表情平静,”但那个位置精确到橱柜的具体抽屉层数,不是直觉。”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语速平:
“我不是警察,我的工作是法医,我接触死者比大部分人都多。”
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用现有的科学可以解释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深的,像是装着很多东西。
“苏眠,你也能……看见?”
她摇了摇头:”不是看见,是感受。”
“什么感受?”
她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收紧:
“我只要触碰到死者,就能……感受到他们最后的记忆。不是所有死者,是那种还有强烈遗留情绪的。”
“多久了?”
“从我十二岁第一次解剖尸体开始。我妈是病理科医生,带我去参观,我戴着手套碰了一下,然后我晕倒了,睁眼的时候在医院,说自己看见了死者生前的样子,所有人以为我是吓到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当法医……”
“因为我能感受,所以每次碰到有疑问的案子,我可以多一个维度的参考。当然我不会把这个写进报告,但它给了我方向。”
“所以这次的案子……”
“触碰到林晓芸的第一秒,我就感受到了,那不是自。”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出现了,”所以我来了,来这里。”
我在心里把她的话过了一遍。
然后说:
“所以你也知道有些东西是真实的,只是没有人跟你说过同样的话。”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对。”
“那我告诉你。”
我把铜刀从腰间,放在桌上,刀刃向外。
“我从小就能看见,但一直以为是幻觉,直到我爹给我留下这把刀和一本书。”
苏眠的眼神落在铜刀上,没有恐惧,只有专注:
“这是什么刀?”
“古铜刀,捉刀人的传承法器。”
“捉刀人……”她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在什么地方好像听过这个词,但想不起来在哪里。”
“《捉刀录》里是这么解释的——”
我把那本书掏出来,翻到第一页,念了那段红字给她听。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所以,林晓芸是你感应到的,不是直觉。”
“对。”
“她找到了你。”
“对,可以这么说。”
苏眠低着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整理什么:
“这很说得通,为什么我触碰到她的时候感受到的冤屈那么强烈,是因为她有执念,她在等一个能帮她的人。”
“你帮了她,我也帮了她。”
“一起帮了她。”
苏眠抬起头,眼神清澈,很平静:
“那就继续一起。”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铜刀收回腰间,说:
“你不怕?”
她反问:
“怕什么?”
“……合理。”
那晚,苏眠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她把外卖袋子提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关于案子的法律流程,我师兄那边说,最快明天开始重新立案调查,可能会传唤周建国和钱德。”
“好。”
“你这两天不要跟他们正面起冲突。”
“知道。”
她点点头,走了。
我把门关上,在宿舍里站了一会儿。
这个女人,很有意思。
把我说的那些话,一条都没有质疑,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接收信息,整合,然后继续往前。
就跟她做法医的风格一样:看见什么,就直视什么,不绕弯子。
我躺下来,把《捉刀录》放在口,闭上眼睛。
刚要睡着,走廊里有个声音。
不是脚步,是那种微弱的、带着某种情绪的声响。
不是哭声,是有点像……
笑声?
三号冷柜那边,传来的。
我皱了皱眉,没有起来。
在心里说:
“等几天,快了。”
走廊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