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长,江海坐在床边,听着她的呼吸。一开始很弱,弱得他得仔细听才能听见。后来慢慢稳下来,一下一下的,虽然还是浅,但至少规律了。
他中间站起来几次,给她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她有点发烧,不厉害,但身上烫烫的。他把毛巾浸了凉水,拧,敷在她额头上。
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有时候会动一下,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远处有渔火,三三两两的,在海面上晃。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海浪声有节奏地拍打着礁石,江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耳朵捕捉着屋里的每一丝动静,女人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心脏在腔里沉稳的跳动声。
天快亮的时候,她动了一下。
江海睁开眼,看见她的手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又松开。然后她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又沉下去了。
他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点,但还是烫。
他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一点了。嘴唇没那么紫了,有了点淡淡的血色。呼吸也稳了些,一下一下的,口起伏着。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叫什么名字?
她从哪来?
她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人找她?有没有人在等她回去?
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丫头从那个地方来,带着枪伤,飘在海上。不管她经历了什么,能活到现在,命够硬的。
他拉过凳子,又坐下来。
窗外,天快亮了。海面上泛起一层灰白的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守了一夜,累了。
晨光照进来的时候,文静的眼皮动了动。
这次是真的动了。然后她的眉头皱了皱,像是被光刺到了。再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很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团一团的光,和光里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她听见声音,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浑身酸痛得厉害,龙其是肩膀上的伤口,像是被撒了把盐。
耳边传来了沙哑的,粗粝的,像是礁石和浪花磨出来的声音——“醒了?”
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嘴唇得裂开了,一动就疼。
那团黑影动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凑到她嘴边——凉凉的,是水。
她下意识地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像刀子刮过一样疼。
视线对焦,文静这才看清他的样子:短发板寸分明,皮肤是常年被海风和光亲吻过的深褐色。
一张男人的脸。一张她没见过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你是谁。但只发出了一个气音,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说:
“别动。你在我家。”
她看着他,想不起来这是谁,也暂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她听见了一句话——
“你从海上飘来的。我捞的你。”
海上。
飘来的。
她忽然想起来了。
枪。悬崖。海。黑漆漆的水,一直往下沉——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那双眼睛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沙哑的声音又说:
“睡吧。醒了再说。”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那只按在床边的大手。
眼皮太沉了。
她又闭上眼睛。
天大亮的时候,文静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她下意识想抬手挡,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动不了。
她没动,先感受自己的身体。
肩膀疼。那种辣的、一跳一跳的疼,从左边肩膀往外扩散,一直蔓延到半个后背。她想起那个伤口——擦过去的地方,她跳崖之前中枪的地方。
不对,不是跳崖。是被的冲击推下去的。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间陌生的屋子。石头墙,木头房梁,窗户很小,玻璃上有层细细的盐霜。屋里陈设简单得不像有人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老式木柜,墙上挂着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她躺的这张床靠着墙,硬木板,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这是哪儿?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肩膀一使劲,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的,粗粝的,像是礁石和浪花磨出来的。
她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
小板凳,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矮矮的,他一个大个子窝在上面,膝盖都快顶到口了。但他就那么坐着,稳稳当当的,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
板寸头,黑皮肤,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凸起,小臂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这人眉眼锐利得像刀,在看向她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手里削着苹果的动作没停。
“睡了快一天一夜。”他说,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吃点东西。”
文静没接,扶着床板坐起身。
她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这是谁?这是哪儿?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枪,悬崖,海,黑漆漆的水一直往下沉——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目光像是能看出她在想什么,他又开口:
“你从海上飘来的。我捞的你。”
海上飘来的?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衣服。还是那身,但外套没了,只剩一件T恤。左边的袖子被剪开,露出肩膀上的绷带——白色的,缠得很整齐,一看就是专业手法。
她伸手想摸,他出声制止:
“别碰。刚换过。”
文静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他。这个人,这间屋子,海边,救她,包扎。。。
“请问你是谁?”她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没直接回答,把苹果往前递了递:“先吃。”
文静接过苹果。确实饿了。她咬了一口,果汁渗进嘴里,甜得有些发齁。她慢慢嚼着,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怎么受的伤?”她明知故问。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没什么情绪,但文静总觉得那深邃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在看,又像是在量。
“怎么受伤的,你不知道?”这个问题,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瞬间刺穿了她的强装镇定。
“我……”她顿了顿,“我记不清了。”
他没说话,识破不点破。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远远传来。
“游客?”他忽开口然问。
文静愣了一下,眼神一闪,然后点头:“对,游客。”
“来旅游的?” 他的视线落在她受伤肩窝处,那里纱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是在点她:这是留下的印记,绝对不是什么风浪造成的。
“嗯。” 她微微低头,含糊的认下来。
“从哪儿来的?”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目光又精准的落回她的眼睛。
“内……内地。北方。”她垂眸,视线落在粗糙的被单上。
他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还是平的,但文静忽然有点心虚。她低下头,又咬了口苹果,没再看他。
“怎么掉海里的?” 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带着审视,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坐船……船翻了。”
“船翻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什么船?”
文静攥着苹果的手紧了一下。
“就……那种小游艇。我也不懂,租的。”
“租的。在哪儿租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是能看穿什么似的。
“你问这么多什么?”她说,声音虚虚的,“你是谁啊?”
他没回答。只是站起来,把手里的小刀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他身上,文静这才看清他的身形——高,壮,肩宽背厚,站那儿像一堵墙。背对着光,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看不清表情。
“你肩膀上的伤,”他背对着她说,声音很平,“不是船翻的。”
文静心里咯噔一下。
“是擦过去的。”他转过身,看着她,“枪伤。”
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像石头砸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