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张了张嘴,忽然发现嘴里发。
他怎么知道?他一个渔民,怎么会一眼认出枪伤?
沉默是此刻唯一的盾牌,她能说什么呢?说那些精心策划的利用,还是说那个:我曾以为能托付一生的人,最后给我的却是一颗和无边的海水?
这些话一旦出口,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不仅会将她再次拖回那片黑暗,或许还会将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也卷进来。
现在的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敢把别人拉下水?
他看了她一眼,走回床边,又在那张小马扎上坐下来。这回离得近了些,她能看清他脸上的纹路——眼角的细纹,下巴上冒出的青茬,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白印。
“枪伤的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慢了些,没再追问“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文静看着他,没说话。
“但有几句话,我得告诉你。”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些,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文静 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她的每一个微表情。
“你现在在境内。这儿是东南沿海,一个渔村边上,离最近的镇子二十里地。这片海湾我守的,外人进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管你从哪儿来的,遇到什么事,”他看着她,“在我这儿,没人能伤你。”
文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咳。
一声咳嗽从喉咙里冲出来。很轻,但她口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了似的。
咳。咳咳。
第二声,第三声。她捂住嘴,想压下去,但压不住。咳嗽像水一样涌上来,一下比一下凶,震得肩膀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她弯下腰,咳得停不下来。
江海动了。
他从小马扎上站起来,一步跨到床边。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去,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抄起床头柜上的杯子,递到她嘴边。
“慢点喝。”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别扯到伤口。”
文静顾不上别的了。她低着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温水,刚刚好,顺着喉咙下去,那股痒意被压下去一点。但还没等喘口气,下一波咳嗽又涌上来。
咳咳咳咳——
她弓着身子,咳得全身都在抖。肩膀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透不过气来。她想深呼吸,但一吸气就咳,咳得更凶。
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那只手一直托着她的背。很大,很热,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只手没用力,就那么托着,稳得像块礁石。
“别急。”他的声音比刚才柔了点,“慢慢来。”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用那只带着粗粝老茧的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文静低着头,看见自己攥着被子的手指节发白。她又喝了一口水,这回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往下咽。
咳嗽终于慢慢停下来。
但她开始喘。
不是普通的喘,是那种口被压住、怎么吸都吸不够的感觉。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吸气,但气就是下不去,堵在喉咙口,憋得她脸发白。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锐利的眉眼此刻微微皱着。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她的呼吸,看她的脸色,看她嘴唇的颜色。
“肺部也受了冲击。”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硬撑。”
他的手还托着她的背,没松开。另一只手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然后伸过来,虚虚地护在她身前——没碰着,就那么虚虚地挡着,像是怕她从床上栽下去。
“受了这样的伤,”他说,目光扫过她的脸,“至少要养半个月。”
文静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没力气想了。
他是谁?为什么救她?为什么愿意帮她治伤?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但转不动。她只觉得累,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眼前那张脸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晃啊晃的,晃得她头晕。
她闭上眼睛。
口还在闷,呼吸还是不够,但她实在撑不住了。
“睡吧。”那个沙哑的声音说。
她感觉自己被放平,后背挨到褥子上,软软的。有人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下巴。
然后脚步声远了。门响了。屋里安静了。
江海站在门口,把门带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呼吸声很轻,很浅,但总算稳下来了。
他转过身,往码头走。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沙滩发白。有几艘渔船靠岸,船老大们在卸货,看见他,远远地打招呼:
“海爷,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有事。”他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他走到一艘旧船旁边,蹲下来,开始检查船底的破损。手上忙着,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那丫头。
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摸伤口——这是受过伤的人的习惯。谎话张口就来,“游客坠海”,说得挺顺溜,但眼睛不敢看他。这种小把戏,他见得太多了。
但她身上有枪伤。是真的枪伤,不是假的。
她从哪儿来?遇到什么事?谁开的枪?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出去了。她不想说,他就不问。这是规矩。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女人身上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普通的船难?骗骗外行还可以,想瞒过他这双见过无数枪伤的眼睛,本不可能。
他低下头,继续修船。手指摸到船底的裂缝,粗糙的,硬的,跟摸惯了的枪和桨不一样。
他转头看向她的方向,屋里那位,不知道要睡多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进去打扰。现在追问只会让她更加警惕,不如等她身体好点再说。
他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还早。
文静睡过去之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个人……
到底是谁?
但没等她想明白,疲惫就压下来了,把她整个人拖进黑暗里。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
远处,江海蹲在船边,手里的锤子敲得笃笃响。
半夜,文静被一个梦压醒了。
梦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黑的天,黑的海,黑的悬崖。然后那只手伸过来,握着枪,枪口对着她。
“你知道得太多了。”
砰——
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她下意识想深呼吸,但一吸气,气管就像被人攥住了,吸不进去,呼不出来。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喘着。
肩膀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她想喊,喊不出声。
客厅里,江海睡在行军床上。
他睡眠浅,这是年轻时带出来的习惯。那点动静——翻身的声音,急促的呼吸声——他瞬间醒了。
光着脚踩过水泥地,两步跨到她床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看见她的脸。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睁得很大,但眼里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怎么了?”
他半蹲下来,一只手穿过腋下托住她的后背,有力的把她托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的身体在抖,抖得厉害,后背全是冷汗。
“深呼吸,”他说,声音比平时急,但手很稳,“跟着我,吸气——”
她没反应。
“吸气。”他又说了一遍,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跟着我。”
她终于动了。口起伏了一下,吸进去一点气,但马上又咳起来。
“慢点。”他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她靠在他肩上,鼻尖抵着他的锁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海腥味混在一起。他的手掌很热,带着修船留下的粗糙手感,隔着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拍在她背上,力道不重,但稳。能清楚感受到掌心的那股力量。
呼吸慢慢顺过来。
“好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没事了。”
她没动。他也没动。借着微弱的月光,文静看到他赤着脚,显然是匆忙赶来。他的眼神里褪去了平里的沉稳锐利,只剩下纯粹的担忧。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她靠着他,他托着她,像两座挨在一起的礁石。
过了很久,她轻轻动了一下。
他松开手,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睡吧。”他说。
他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