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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文静张了张嘴,忽然发现嘴里发。

他怎么知道?他一个渔民,怎么会一眼认出枪伤?

沉默是此刻唯一的盾牌,她能说什么呢?说那些精心策划的利用,还是说那个:我曾以为能托付一生的人,最后给我的却是一颗和无边的海水?

这些话一旦出口,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不仅会将她再次拖回那片黑暗,或许还会将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也卷进来。

现在的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敢把别人拉下水?

他看了她一眼,走回床边,又在那张小马扎上坐下来。这回离得近了些,她能看清他脸上的纹路——眼角的细纹,下巴上冒出的青茬,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白印。

“枪伤的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慢了些,没再追问“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文静看着他,没说话。

“但有几句话,我得告诉你。”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些,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文静 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她的每一个微表情。

“你现在在境内。这儿是东南沿海,一个渔村边上,离最近的镇子二十里地。这片海湾我守的,外人进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管你从哪儿来的,遇到什么事,”他看着她,“在我这儿,没人能伤你。”

文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咳。

一声咳嗽从喉咙里冲出来。很轻,但她口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了似的。

咳。咳咳。

第二声,第三声。她捂住嘴,想压下去,但压不住。咳嗽像水一样涌上来,一下比一下凶,震得肩膀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她弯下腰,咳得停不下来。

江海动了。

他从小马扎上站起来,一步跨到床边。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去,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抄起床头柜上的杯子,递到她嘴边。

“慢点喝。”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别扯到伤口。”

文静顾不上别的了。她低着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温水,刚刚好,顺着喉咙下去,那股痒意被压下去一点。但还没等喘口气,下一波咳嗽又涌上来。

咳咳咳咳——

她弓着身子,咳得全身都在抖。肩膀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得透不过气来。她想深呼吸,但一吸气就咳,咳得更凶。

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那只手一直托着她的背。很大,很热,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只手没用力,就那么托着,稳得像块礁石。

“别急。”他的声音比刚才柔了点,“慢慢来。”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用那只带着粗粝老茧的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文静低着头,看见自己攥着被子的手指节发白。她又喝了一口水,这回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往下咽。

咳嗽终于慢慢停下来。

但她开始喘。

不是普通的喘,是那种口被压住、怎么吸都吸不够的感觉。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吸气,但气就是下不去,堵在喉咙口,憋得她脸发白。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锐利的眉眼此刻微微皱着。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她的呼吸,看她的脸色,看她嘴唇的颜色。

“肺部也受了冲击。”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硬撑。”

他的手还托着她的背,没松开。另一只手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然后伸过来,虚虚地护在她身前——没碰着,就那么虚虚地挡着,像是怕她从床上栽下去。

“受了这样的伤,”他说,目光扫过她的脸,“至少要养半个月。”

文静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没力气想了。

他是谁?为什么救她?为什么愿意帮她治伤?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但转不动。她只觉得累,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眼前那张脸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晃啊晃的,晃得她头晕。

她闭上眼睛。

口还在闷,呼吸还是不够,但她实在撑不住了。

“睡吧。”那个沙哑的声音说。

她感觉自己被放平,后背挨到褥子上,软软的。有人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下巴。

然后脚步声远了。门响了。屋里安静了。

江海站在门口,把门带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呼吸声很轻,很浅,但总算稳下来了。

他转过身,往码头走。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沙滩发白。有几艘渔船靠岸,船老大们在卸货,看见他,远远地打招呼:

“海爷,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有事。”他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他走到一艘旧船旁边,蹲下来,开始检查船底的破损。手上忙着,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那丫头。

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摸伤口——这是受过伤的人的习惯。谎话张口就来,“游客坠海”,说得挺顺溜,但眼睛不敢看他。这种小把戏,他见得太多了。

但她身上有枪伤。是真的枪伤,不是假的。

她从哪儿来?遇到什么事?谁开的枪?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出去了。她不想说,他就不问。这是规矩。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女人身上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普通的船难?骗骗外行还可以,想瞒过他这双见过无数枪伤的眼睛,本不可能。

他低下头,继续修船。手指摸到船底的裂缝,粗糙的,硬的,跟摸惯了的枪和桨不一样。

他转头看向她的方向,屋里那位,不知道要睡多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进去打扰。现在追问只会让她更加警惕,不如等她身体好点再说。

他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还早。

文静睡过去之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个人……

到底是谁?

但没等她想明白,疲惫就压下来了,把她整个人拖进黑暗里。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

远处,江海蹲在船边,手里的锤子敲得笃笃响。

半夜,文静被一个梦压醒了。

梦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黑的天,黑的海,黑的悬崖。然后那只手伸过来,握着枪,枪口对着她。

“你知道得太多了。”

砰——

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她下意识想深呼吸,但一吸气,气管就像被人攥住了,吸不进去,呼不出来。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喘着。

肩膀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她想喊,喊不出声。

客厅里,江海睡在行军床上。

他睡眠浅,这是年轻时带出来的习惯。那点动静——翻身的声音,急促的呼吸声——他瞬间醒了。

光着脚踩过水泥地,两步跨到她床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看见她的脸。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睁得很大,但眼里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怎么了?”

他半蹲下来,一只手穿过腋下托住她的后背,有力的把她托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的身体在抖,抖得厉害,后背全是冷汗。

“深呼吸,”他说,声音比平时急,但手很稳,“跟着我,吸气——”

她没反应。

“吸气。”他又说了一遍,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跟着我。”

她终于动了。口起伏了一下,吸进去一点气,但马上又咳起来。

“慢点。”他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她靠在他肩上,鼻尖抵着他的锁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海腥味混在一起。他的手掌很热,带着修船留下的粗糙手感,隔着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拍在她背上,力道不重,但稳。能清楚感受到掌心的那股力量。

呼吸慢慢顺过来。

“好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没事了。”

她没动。他也没动。借着微弱的月光,文静看到他赤着脚,显然是匆忙赶来。他的眼神里褪去了平里的沉稳锐利,只剩下纯粹的担忧。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她靠着他,他托着她,像两座挨在一起的礁石。

过了很久,她轻轻动了一下。

他松开手,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睡吧。”他说。

他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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