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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道夫。

这两个字在23号巷,比任何恶徒的名字都让人脊背发凉。他们是都市秩序的“清洁工”,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脸上罩着冰冷的面具——没有人知道面具底下是什么样的面孔,因为见过他们真面目的人,要么是他们的同僚,要么已经死了。清道夫清理的东西只有一个:“多余的人”。谁来决定什么人“多余”?没有人知道。贫民窟的人只知道,每到夜晚,23号巷的每扇门都会用桌椅杂物从里面顶上,窗户关得死死的,连蜡烛都不敢点。整条巷子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样安静,所有人屏着呼吸,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祈祷今夜的脚步不要停在自己门前。

赤见过被清道夫扫过的街区是什么样子。那是去年冬天的事,隔了三条巷子的王家,三口人一个没剩。第二天早上赤路过的时候,只看见门槛上凝着一摊黑红的东西,苍蝇嗡嗡地绕在上面打转。他站在那摊东西面前站了很久,直到老科尔拄着拐杖赶来把他拉走。

“别看了。记住了就行。”老科尔当时是这么说的。

赤记住了。他在心里给清道夫留了一个位置——不是恐惧的位置,是愤怒的位置。但他把这份愤怒藏得很深,深到连老科尔都看不出来。因为他知道,一个九阶收尾人的愤怒,在这个都市里什么也不是。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唯一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活下去。

傍晚时分,艾琳来了。

她是从巷子东头走过来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协会制服,袖口磨出了线头,但浆洗得净净,一丝褶皱都没有。她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额前的碎发用一枚旧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圆脸。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来不稚气——眉头微微拧着,嘴唇紧紧抿着,一双杏眼里带着种不容商量的倔劲儿。艾琳也是九阶收尾人,和赤一样大,但她走的是协会的正式路子,有档案有编号,每月能领一份固定的补给,比赤这种野路子出身的半吊子要强上不少。

她手里拿着半个黑面包,往赤面前一递,语气就像是习惯性地在交代工作:“我妈烤的。给你留的。”

赤接过来,没有多余的客气,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科尔,另一半攥在手里。艾琳也不见外,顺势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伸手从他手里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听说你明天去市中心。”

赤把硬的面包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嗯。张婆婆的孙子,送到孤儿所。”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一个人就行。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协会报到?”

艾琳扭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就是“你再说一句试试”的意思。“少废话。市中心的巷子里藏着多少流民和恶徒你不清楚?一个人去,万一出什么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冲,但抓面包的手指却偷偷用了点力,把面包掰得比刚才更小一块,像是怕赤吃不够似的,“我陪你去。回来再去协会,晚不了。”

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但迎上艾琳的目光,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她的脾气了,这姑娘打小就这样——决定了的事,就是老科尔拄着拐杖去说也不管用。那年赤被三个比他高半头的混混堵在巷子里打,是艾琳拎着半截砖头冲进来的,二话不说就往人脑袋上招呼。那年她也才十一岁,个头还没长开,但那股狠劲儿已经把三个混混吓得拔腿就跑。

“行了行了,就一起走。”赤有些无奈地应了一声。

老科尔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拌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浅的淡笑。烟雾在他面前缭绕着升起来,一团一团地往上飘,把他眼角的皱纹连同那个笑容一起笼在灰白的烟气后面。那表情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担忧,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两个年轻人,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被烟尘埋掉的往事。

夜幕渐渐压下来了。

烟霾的灰黄色被一层一层地加深,最后变成一种沉闷的铅灰色。路灯次第亮了,但灯泡大概早就过了该换的时候,只能发出微弱得几乎照不亮脚下路面的昏光。赤抬头看了看天,只看到烟雾沉沉地压下来,把头顶的天空封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颗星星。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的,在窄窄的巷子里撞来撞去,最后被一阵风卷走了,像是从来没有响起过。接着是哭声——不知是哪家的女人在哭,压抑的、极力忍着不敢放大声的那种哭,才传出几声就戛然而止,大约是被人捂住了嘴,或者是自己咬住了被子,把哭声咽回了喉咙里。

23号巷的夜晚从来不曾真正平静过。

赤把短刀的刀鞘重新别好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手指习惯性地在刀柄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东西还在。然后他搀着老科尔站起来,和艾琳一道往巷子深处那间破旧的小屋走去。

夜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吹动了地上的碎纸片和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赤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盏昏暗的路灯正被风刮得忽明忽暗,光线摇摇晃晃地打在断墙和晾衣绳上,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轻轻地、慢慢地在动。

他收回目光,跟着老科尔走回了屋里。

屋里点起了一盏小油灯,灯芯捻得很细,火光只有一个黄豆大,勉强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小块地方。赤把铜子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又把那把短刀抽出来,在灯下用那块旧布重新擦了一遍。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眼睛,亮而安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波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道微弱的灯光照不到的夜色深处,一场足以将他整个人生撕成碎片的灾厄,正在无声地、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命运的轮盘在烟霾的遮蔽下悄无声息地转动着,齿轮咬合的声音被淹没在夜风里,没有任何人听见。

而23号巷的夜晚,仍旧同往常一样,沉在那块浸了墨的破布底下,沉默地等待着天亮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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