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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屿的公务员生涯,从一碗红烧肉开始,在一棵银杏树下继续。

报到的第二天,他比第一天从容了很多。七点五十出门,八点十分到单位,不用导航了,沿着梧桐树大道直走,左拐,看到那两棵冬青树就到了。保安大叔换了白班,不认识他,又拦下来问了一遍“你找谁”。林屿拿出刚办好的临时工作证晃了晃,大叔看了一眼放行了。临时工作证是一张塑封卡片,照片是昨天用手机拍的,背景是技术科的白墙,赵敏帮他拍的,“笑一下,”赵敏说,“这是要戴一年的。”他就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不夸张,但也算真诚。照片印出来一看,还不错,至少不像通缉令。

电梯还是那么慢。他等电梯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深蓝色的夹克,拎着一个公文包,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嗯,技术科的。”

“哦——”那人点点头,“我信息科的,姓王,王磊。以后有系统方面的问题可以找我。”电梯到了,两人一起进去。林屿站右边,王磊站左边。轿厢里那张过期的通知还在,依然泛着黄。到了三楼王磊出去了,电梯继续往上升。林屿靠在电梯壁上想:信息科,以后可能会有业务往来,先记住这个人。

到了技术科,老韩已经到了,在泡茶。他的茶具很简单,一个带盖的玻璃杯,一小罐铁观音,热水瓶是楼下开水房打的。林屿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电脑是昨天赵敏帮他领的,主机和显示器都落了一层薄灰,应该闲置了很久,开机花了将近两分钟。等待的时间里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冬天的阳光是斜的,穿过光秃秃的枝丫落在他桌上,东一块西一块像碎金。

赵敏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包子,塑料袋系得紧紧的,挂在手指上晃来晃去。“食堂的包子还不错,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林屿说的是实话。他在路过的早餐店买了一个茶叶蛋一个菜包,站在公交站吃的,边吃边等车。

“那省了。”赵敏把塑料袋放在自己桌上,解开死结,一股肉香漫出来。她咬了一口包子含混地说:“今天有什么安排?老韩说了吗?”

林屿看向老韩。老韩正对着玻璃杯吹气,茶叶浮上来又沉下去。听到赵敏的话他放下杯子,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今天你跟着赵姐去库房看看,熟悉一下我们的档案实体。”

库房在地下一层。赵敏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边走边说:“库房一般人不能随便进,你有工作证以后就可以自己来了。现在先跟着我。”他们走过走廊,下了楼梯,经过一楼大厅,保安大叔看了一眼没说话。穿过大厅后面的一条走廊,赵敏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把钥匙进锁孔,拧了两圈。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赵敏推开门,伸手进去摸到灯的开关,“啪”的一声,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沿着走廊往前延伸,照亮了一排排一人多高、密集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档案柜。

“这就是我们的库房。”赵敏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有一点回响,带着一种温和的回音,像在图书馆里轻轻说话。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排排密集的档案柜,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几十年后他老了,头发白了,戴着老花镜,在这间库房里慢慢地走,慢慢地找。这个画面出现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都有点惊讶。他还不到二十五岁,已经开始想退休之后的事了。

赵敏带着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排是文书档案,按年度排的;这排是专业档案,分不同类别;那边是声像档案和实物档案。我们这个库房保存了从建市以来的所有永久和长期档案,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

上了一天班就知道这些了。林屿跟在赵敏后面,目光从那些泛黄的档案盒上扫过。每走过一排柜子,他的眼睛就自动记录下那一排的编号范围和存放内容。走完整间库房,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库房地图,比任何索引都精确。

回来的时候老韩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玻璃杯里的茶已经喝了一半,茶叶沉到了杯底,像一片小小的水底森林。

“看完了?”老韩问。

“看完了。”林屿说。

“有什么印象?”

“档案馆的库房温湿度控制系统应该是五年前更新的,”他想了想,精确到可能让老韩怀疑他提前做过功课的程度,“用的是恒温恒湿一体机,但分布密度不太均匀,东侧靠墙角那台覆盖不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另外消防系统采用的是柜式七氟丙烷,符合标准。还有……”

老韩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等等,”他摘下眼镜又戴上,盯着林屿看了两秒钟,“你是学档案专业的?”语气里有审视,有好奇。

“信息管理。”

“那你之前实习的时候接触过库房管理?”

“没有。”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不太烫了,他喝得很慢。“你观察挺细致。”他说。

林屿又说了“还行”。他发现自己最近说“还行”的频率越来越高,这个已经被他用成了万能答案。别人说“你真厉害”,他说“还行”。别人说“第一次见面请多关照”,他说“还行”。别人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还是说“还行”。不是敷衍,是想低调。但他的能力本身就不低调。

周三,林屿接到了一个电话。不是工作电话,是私人电话。来电显示:王秀芬。

他接起来:“妈。”

“小屿啊,上班上了几天了?感觉怎么样?领导好不好?同事好不好说话?食堂的饭合不合胃口?住的房子找了吗?”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林屿等她全部说完,一个一个地回答:“上了三天,感觉挺好,领导不错,同事和善,食堂的饭还行,房子还没找,现在住酒店。”说到“住酒店”三个字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王秀芬眉头皱了起来。

“住酒店多贵啊!你还不赶紧找个房子租?”

“在找了。”

“在找了就是还没找。你这孩子办事就是拖。”

林屿没反驳,因为王秀芬说的是事实。他从报到那天起就打算找房子,但每天晚上回到酒店就在床上躺着刷手机,心想“明天再找”,三天过去了,“明天”还没来。

“妈,这周末就去找。”他给出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承诺。

王秀芬显然也不太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透彻:“你别周末了,今天下班就去。先把房子定了,再住酒店你那点工资全搭进去了。”

“好。”林屿说。

挂了电话,他想了想,觉得王秀芬说得有道理。住酒店一天二百多,一个月就是六千多。他的工资还没发,不知道多少,但肯定经不起这么花。于是午休的时候他没睡觉,打开租房APP,在单位附近搜了一圈。一居室太贵,合租又不想跟陌生人住。翻了半天找到一间一室一厅,在老小区,离单位步行十五分钟,价格在他的心理预期之内。他收藏了,准备下班后去看。

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眼。午休时间还剩半个小时,他打算睡一会儿。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你以后就要自己住了?一个人,一间房,每天下班回来,没有人跟你说话,没有人给你留牛,没有人骂你“又点黄焖鸡”。

他没有不喜欢一个人住。他只是忽然有点怀念那个推开门就能看到周洋埋头做题的晚上。那种有人在旁边、不用说话也不用觉得尴尬的陪伴。

下午没什么事。老韩让他熟悉系统,他把所有功能玩了一遍,还顺手做了一个作指南的思维导图存在电脑里。赵敏看了说“你做个图嘛”,他说“怕以后忘了”。其实他忘不了,只是他上班不点什么事总觉得自己在摸鱼——虽然他上班的目的就是摸鱼,但摸得太明显还是不太好。

快下班的时候,老韩忽然走到他桌边,放下一本厚厚的书:《档案数字化规范》。

“这本你先看看,下周有个全省档案系统的培训,我们科要去两个人。本来是我去,但我那天有个会,你看看你有没有时间替我去?”老韩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目光透过黑框眼镜落在他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替你去?”林屿愣了一下。入职第三天就替科长去参加培训,这个跨度他不是很能接受。

“就是去听课,回来传达一下精神就行了。”老韩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去楼下取个快递”,“不用紧张,培训肯定在上班时间,不占用休息时间。”

他在找补“不占用休息时间”这个点,但林屿注意到的是——替科长去培训,意味着他要在全省档案系统的同行面前代表市档案馆技术科。对于一个入职三天的新人来说步子迈得有点大,但他看了看老韩的表情,发现这位五十多岁的科长是真的不想去,不是考验他,不是培养他,是真的自己不想去。

林屿沉默了两秒钟。去培训可以认识一些人,积累一些人脉,但这辈子他本来计划是不跟任何人搞关系的。不过他又想了一下,培训意味着不用在办公室坐班,可能还有工作餐,说不定还有纪念品。“好。”他答应了。老韩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毫不掩饰,拍拍他肩膀说“到时候具体安排赵姐会告诉你”。

林屿看着老韩轻松走回座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科长的“摆烂精神”跟自己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老韩摆烂的方式是把活推给下属,而他摆烂的方式是希望没人给他派活。这两种摆烂流派不能兼容,终有一战。但现在,先相安无事。

下班后,林屿去看了那间房子。

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房子在三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两脚才亮。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说话声音很大,上来就说“我这房子住了十几年了,要不是换了大房子真舍不得租”。林屿跟在后面一间一间地看,客厅不大,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卧室也不大,但放得下一张床一个衣柜;厨房和卫生间都小,但该有的都有。最让他满意的是卧室窗外有一棵桂花树,不是很大的那种,但枝丫刚好伸到窗边,夏天应该能闻到桂花香。

“怎么样?”房东阿姨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一脸“你不租就是你的损失”的表情。

“能便宜点吗?”林屿问。他不太会讲价,之前买东西从来不讲价,但现在他还没发工资,花的是前世的积蓄,虽然够用但也不知道够用多久。

房东阿姨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然后问:“你在哪上班?”

“档案馆。”

“公务员?”

“嗯。”

房东阿姨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和善,是变得更有底气了:“公务员好啊,稳定。我这个房子以前租给一个做生意的,欠了我三个月房租跑了。公务员不会跑。”林屿想说他也不会跑。

最后便宜了一百五。林屿当场签了合同,付了三个月房租和一个月押金。房东阿姨走的时候说“你好好住,有什么坏了跟我说”,然后门关上了。

林屿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没有家具,没有电器,没有任何东西。他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冬天的桂花树没有花,叶子是深绿色的,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他就那样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周洋发了一条消息:“我租到房子了。”

周洋秒回:“在哪?多大?多少钱?有家具吗?”

“老小区,一室一厅,一千五,没有家具。”

周洋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那你今晚睡哪?”

林屿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周洋又发了一条:“你还是回来睡酒店吧,明天再去买床。”“回来”这个词让林屿心里动了一下。“回来”不是回酒店,是回学校那个方向。但他还是回了两个字:“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空荡荡的房子。锁门的时候把钥匙拔下来看了看,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大的开大门,小的开房门。他把钥匙串套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揣进口袋。下楼。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

走出小区的时候天快黑了。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一家小饭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煮着饺子。

他在那里吃了晚饭,韭菜鸡蛋馅的。

吃完后坐公交车回酒店。车上人不多,他靠着车窗看窗外的街景。这座城市他还不太熟悉,但已经开始留下他的痕迹了——档案馆那栋灰色楼,梧桐树大道,银杏树下那张桌子,库房那一排排档案柜。一点一点,像拼图一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宇发来的消息:“报到了吗?”

林屿回:“周一就报了。”

赵宇:“我下周。培训见。”

培训。林屿想起来老韩说的那个全省档案系统的培训。赵宇是新入职的公务员,大概率也会去。

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想了想又打了一段话:“对了,你找到房子了吗?”

赵宇:“租好了。离单位走路十分钟。你呢?”

林屿看了看窗外倒退的路灯,回复了很诚实的一句话:“今天刚租的,没有家具,今晚睡酒店。”

赵宇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你也是个人才。明天我陪你去买家具?我知道哪有便宜的。”林屿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他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但赵宇那股直来直去的劲儿让他觉得拒绝反而显得矫情。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走回酒店。前台换了个人,不认识他,他要了房卡上楼。

打开门,房间还是早上的样子——被子没叠,窗帘没拉,桌上放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他拿起瓶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个房间。他想起了王秀芬给他换的那套浅灰色床单,想起了周洋给他留的那瓶牛,想起了今晚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什么都没有。

但没关系,这些都会有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去买床,买被子,买枕头,买锅碗瓢盆,买柴米油盐。

一点一点地,把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填满,也把这段新的人生填满。

十八。这个数字对林屿来说意味着新的开始。不是重生的那种“新”,是常的、细微的、一点一点累积的那种“新”。

他喜欢这种新。

不,不轰轰烈烈,但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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