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说陪他买家具,还真不是客气。
周六早上八点半,林屿还在酒店吃早餐,赵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冬天早晨特有的清亮:“起来没?我到你酒店楼下了。”林屿咬着包子含混地说“在吃了”,赵宇说“不急,你慢慢吃,我在车里等”。林屿挂了电话又啃了一口包子,心想这个人怎么比上班还准时。
退房的时候他把行李寄存在前台,一个大旅行箱,一个双肩包,这就是他在省城全部的家当。赵宇的车停在酒店门口,一辆白色的两厢车,不是什么好车但擦得挺净。林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一股暖气裹着车载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柑橘味的,淡淡的。
“吃了吗?”林屿问。
“吃了,在家吃的。”赵宇系好安全带挂档起步,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出来是个老司机。车拐出停车场并入主路,赵宇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带你去的地方在城东,有个二手家具市场,东西不贵,质量也还行。你先凑合用,等以后稳定了再买新的。”
林屿说了声谢谢,赵宇摆摆手说“别客气,以后都是同事”。这句“以后都是同事”让林屿感觉到一种真实感。以前他说“同事”是在想象中,现在赵宇说“同事”是在去二手家具市场的路上,这句词忽然有了重量。
二手家具市场在一个很大的钢架棚里,顶棚是半透明的,阳光透下来白蒙蒙的。一排排摊位摆满了旧家具——床、衣柜、桌子、椅子、沙发,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空气里有木头、油漆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但很有存在感。赵宇显然来过,带着林屿熟门熟路地穿行,一边走一边点评:“这家床便宜但质量一般,那家贵一点但包送货安装。”林屿跟在后面边走边看,忽然有一种很奇特的感受——他在布置一个家。不是宿舍,不是酒店,是家。虽然只是租来的,虽然家具是二手的,但这是他自己一点一点置办起来的。
最后他在一家摊位前看中了一张床。实木的,一米五宽,床头板有点划痕但不影响使用。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军绿色棉袄,张嘴就是一口东北腔:“小伙子有眼光!这张床柞木的,结实得很!你睡个十年八年不带晃的!”林屿试了试,用力晃了晃,确实不晃。
“多少钱?”
“六百,包送货。”
林屿刚要开口,赵宇在旁边了一句:“四百。我们都自己拉,不用你送。”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板皱眉:“兄弟,你这砍得太狠了,五百,最低了。”
“四百五,行就行不行我们去别家看。”赵宇说完转身要走。老板犹豫了一下说“拉走拉走”,最后附带了送货。林屿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价格就从六百变成了四百五。他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后买东西还是带上赵宇比较划算。
接下来又买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小衣柜。赵宇每样都帮他砍价,砍得不多但每样都砍下来一点。老板们每次都说“你这朋友太会过子了”,赵宇每次都面不改色地说“不是我过子,是他过子,我是帮忙的”。
所有家具加起来花了一千二百块,还包送货。林屿付钱的时候想,如果自己来可能要多花三百。三百块够他吃半个月食堂了——不对,食堂的酸菜鱼才十五块一份,三百块能吃二十份。这么一算他发现赵宇帮他砍下来的不是三百块钱,是二十份酸菜鱼。“谢了。”走出市场时他说。
赵宇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客气。”
跟着货车一起到了小区。赵宇帮他把东西搬上楼,一趟一趟,跑了四五趟,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三楼没电梯,那些家具虽然不重但体积大,楼道又窄,拐弯的时候要侧着身一点一点地挪。林屿的力气其实不比赵宇小,看着赵宇搬得满头大汗,心里过意不去,中途说“你歇会儿我来”,赵宇头都没回说“你搬不动”。林屿没反驳,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东西全部搬进屋里之后,赵宇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点了点头:“还行,收拾收拾就能住了。床你自己装?要不要我帮你?”
林屿看了眼那一堆拆散的床板、螺丝、零件,包装上写着“组装说明详见内附图纸”。他拆开包装,图纸是一张折了六折的纸,展开后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编号。他的大脑自动读取了全部信息,理解了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零件的对应位置。十五分钟后,他放下了图纸。
“不用,我自己来。”
赵宇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林屿蹲下来开始拼装。他不需要看图纸,第一步该找哪块板、该用哪个螺丝、该拧到什么程度,全都清晰有序。赵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发现确实不上手,就在屋子里转了转,看了看窗外的桂花树,试了试水龙头和开关。
林屿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把床装好了。赵宇盯着那张装好的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不是以前装过?”
“第一次。”
赵宇不再说话了。林屿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人,笔试第一,面试第一,记忆力超群,逻辑清晰,现在还会徒手装床,到底有什么是他不会的。答案是做饭。但他没说。
赵宇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赵宇在门口穿鞋,系鞋带的动作很利落,系完站起来拍拍裤腿:“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客气。”
“好。”
赵宇走了。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林屿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现在不空了,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有衣柜。虽然都是旧的,虽然桌面有一块烫痕,虽然衣柜的门关不严,但这是他在省城的第一个家。
他走到窗前开了窗透透气,初冬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动了桂花树的叶子。手伸出窗外摸了摸树梢,叶片光滑微凉,指甲盖大小的叶子密密地挨着。他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小区。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被子,有个小孩在骑小自行车,一圈一圈地转。整座城市庞大的背景音从远处涌来,混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手机响了。王秀芬。
“小屿,房子租好了?给我发个定位,我让你爸明天给你寄点东西。被子要不要?家里有新的。枕头要不要?你那个荞麦枕还在。电饭煲要不要?你二姨家有一个没用过的……”
“妈,慢慢寄,我刚搬进来什么都不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看四周。其实他什么都缺——缺被子,缺枕头,缺锅碗瓢盆,缺柴米油盐。但“缺”这个字也有一种微妙的好,因为意味着他会一点一点地拥有。
“你等着啊,我列个单子。”王秀芬挂了电话。林峪看着手机笑了。他妈的“列个单子”,大概比考公的申论材料还长。
挂掉电话之后他给周洋打了个视频通话。响了几声,周洋接了,画面晃了一下,然后出现周洋的脸——脸上有黑眼圈,比上个月重了不少。
“你找好房子了?”周洋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做完题还没从那个状态里出来。
林屿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让他看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周洋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表情像是在验收一套二手房:“这房子不错。就是没看到冰箱。”林屿说他还没买。“那你以后不做饭了?”周洋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笃定。
“我也不会做饭。”林屿如实回答。
周洋看着镜头,表情严肃,像在做一道很重要的选择题:“你等着,我给你寄个电煮锅。能煮面、能煮粥、能热牛,你至少得学会煮面条。”
林屿想起在学校的时候煮面条是周洋的事,他只是负责吃的那个。电煮锅大概会在角落里积灰,但他说“好”。周洋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让他把门锁换了,让他买个灭火器,让他注意水电燃气。林屿一句一句地听完,没有打断,没有说“知道了”。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有多不放心他——周洋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嘱咐的人,而他发现自己确实需要被嘱咐。
挂了视频,林屿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衣服从旅行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衣柜的门关不严,他用一张纸折了个角塞在门缝里。双肩包里是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周洋送他的那本行测教材、过期没还的小说。他把这三本书从双肩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摞好。又拆开刚买的新床单——超市买的打折款,浅蓝色不带花纹。铺上去的时候不太平整,他抻了又抻,最后还是皱了。
但无所谓。能睡就行。
晚上他没有叫外卖,下楼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包挂面、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瓶酱油、一瓶香油。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个男生一个人住”。林屿没有读心术,但他从姑娘的眼神里读到了这个信息。
回到出租屋他把东西放在厨房的台面上。电磁炉是房子配的,一个锅是房东留下的。他把锅洗净,接了半锅水放在电磁炉上,等水烧开。水开了下面条,面条软了放青菜,青菜蔫了打鸡蛋。鸡蛋打进去散了,变成一锅黄白相间的糊状物。他想起周洋煮的面条——鸡蛋是完整的,蛋黄半熟,咬开以后流心。
没关系。熟了就行。
他端着那碗卖相不太好的面条坐在桌前——新买的桌子,旧旧的,桌面有个长方形的烫痕,但他不觉得难看。窗外是初冬的夜晚,没有蝉鸣,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面条的味道算不上好也不算坏,鸡蛋老了一点,青菜脆生生的,汤咸了一点,但吃到肚子里是热的。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上辈子。他上辈子从来没有给自己煮过一碗面。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没时间。加班到深夜回家,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和过期牛。他想,如果上辈子的林屿能吃到这碗面——哪怕是一碗卖相不太好的面——会不会觉得活着没有那么累?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会。
吃完了,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厨房台面上的水擦了。然后他躺在新买的床上,新床单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薰衣草味的,超市打折款大概不那么讲究香型。枕头是超市买的九块九化纤枕,太软了,陷下去就弹不回来,但他不想换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印记,像一朵浅灰色的云。手机亮了,王秀芬发来一张照片——她的“单子”,满满一页纸,用红笔标了重点。被子、床单、枕头、枕套、被套、电饭煲、炒锅、汤锅、铲子、勺子、碗、盘子、筷子、抹布……
林屿放大照片看了一遍,笑了。然后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什么都可以慢慢来。床,桌子,椅子,柜子,面,鸡蛋,青菜。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冰箱,洗衣机,沙发,窗帘,一盆绿植,一张照片。
都会有的。不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买的,薄了点但暖气烧得足,夜里不会冷。在这座城市的第一晚,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