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的手很燥，指节粗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官宦子弟，倒像一个常年握刀的人。陈锋握上去的那一刻，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这个人是曹，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未来会吕伯奢全家，会说出“宁教我负天下人”，会猜忌、会多疑、会功臣。
但此刻，他只是个落魄的逃犯，被董卓追，被诸侯冷落，躲在张邈的庇护下，连门都不敢出。
“坐。”曹松开手，自己先坐回了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陈锋坐下来，徐晃依然站在门外，像一尊石像。
曹倒了两杯水，推给陈锋一杯。“陈宫在信里说你‘能知未来’。”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喝，只是看着陈锋的眼睛，“你告诉我，这是真的，还是陈宫喝醉了写的？”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问CC：“该说多少？”
“不要全盘托出。说一部分，让他觉得你有价值，但不要让他觉得你‘太可怕’。”CC快速分析，“曹现在最需要的是方向和信心。他刺董卓失败，像丧家犬一样逃出来，正是最迷茫的时候。你给他一个‘未来会成功’的希望，他就能把你当宝。”
陈锋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孟德公，我不是能预知未来，而是能据现有的信息，推演出最可能的结果。”
曹的嘴角微微上扬：“推演？那你推演一下，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两步。第一，回沛国谯县老家，散尽家财，招募义兵。第二，加入关东诸侯的讨董联盟，但不是做先锋，而是保存实力，等诸侯内讧之后再出手。”
曹的表情变了。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回谯县”，因为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计划。他也没有问“为什么诸侯会内讧”，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群人各怀鬼胎。
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你说‘等诸侯内讧之后出手’，出手做什么？”
“收编青州黄巾降卒，得三十万精锐，号‘青州兵’。”
曹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青州黄巾军是眼下最大的流民武装，朝廷管不了，诸侯不想管。如果真能收编他们，那兵力就不是翻一倍，而是翻十倍。
“你还看到了什么？”曹的声音低了下来。
“天子会从长安东归，您会奉天子以令不臣，迁都许昌。官渡之战，您会以少胜多，击败袁绍，统一北方。”
陈锋一口气说了三个历史节点，没有再往下说。不是不能说更多，而是他注意到曹的脸色已经不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惧。
CC的实时监测：“曹心率从84升到112，瞳孔收缩，呼吸变浅。他在害怕。不是怕你，是怕‘有人能看穿他的一生’这种超出掌控的事。”
陈锋赶紧补了一句：“但这些都不是注定的。天下大势，瞬息万变，每一步都需要人去走。我只是看到了‘可能’，不是‘必然’。”
曹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锋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能被对方听见。
然后曹笑了。
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苦涩，但很真诚。
“陈宫啊陈宫，你送给我的这个人，比一千把刀还值钱。”曹放下杯子，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你知道我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吗？”
“缺人。缺钱。缺地盘。”
“都对。但最缺的是——一个跟我说真话的人。”曹转过身来，目光灼灼，“我身边的人，要么阿谀奉承，要么心怀鬼胎，要么忠心但愚钝。没有一个能像你这样，把天下大势掰开揉碎了给我看。”
“孟德公过奖。”
“不是过奖。”曹走回来，重新坐下，“你说你会留在陈留帮我，那我现在问你第一个问题——我该不该跟袁绍去酸枣会盟？”
陈锋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史书上知道答案——曹会去，但会因诸侯各怀鬼胎而失望。但他不能直接说“你去，但会失望”，这等于什么都没说。
“CC，给个精准的分析。”
“酸枣会盟是袁绍的局。他想当盟主，想让别人当炮灰。曹去了，只能做先锋，打最硬的仗，得最少的好处。但不去，就会被扣上‘不与诸侯合兵’的帽子，失去大义名分。建议：去，但不做先锋。假装积极，实际保存实力。”
陈锋把这段话转述给曹，略去了“假装积极”四个字，换成了“谨慎从事”。
曹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了一句：“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那孟德公为何还要问我？”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自己的见解，还是只会顺着我的话说。”曹坦然地看着陈锋，“你通过考验了。”
陈锋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CC笑了一声：“你以为曹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刚才全程在观察你的微表情。如果你露出一丝‘我在背答案’的样子，他会当场翻脸。但你表现得很好，心率虽然快但没有异常波动，表情自然。他信了。”
这时，门外传来徐晃的声音：“有人来了。”
曹立刻站起来，压低声音：“改天再聊。你住在郡衙后面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自会来找你。”
他从后窗翻了出去，身手矫健得完全不像三十多岁的人。
陈锋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半杯凉掉的水，长出了一口气。
“CC，他信我了？”
“暂时信了。忠诚度？他不是你的部下，不存在忠诚度。但他对你的‘依赖度’大约是65%。这意味着他愿意用你，但随时可能因为怀疑而抛弃你。”
“那怎么办？”
“继续证明你的价值。修路、算账那些事，任何一个书吏都能做。你要做的是别人做不到的事——比如，帮他找到第一批真正可靠的兵源。”
陈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青州兵。
那是几年后的事。眼下，曹连一百个人都没有。
去哪里找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