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将唐这部书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作者苟柒安把人物、场景都写活了,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本书处于连载状态,更新172096字,喜欢看历史脑洞小说的书友们速来,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
将唐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那天夜里,商鞅依约讲了“法、术、势”的要义,直到天快亮才散去。林晚荣虽困,心中却豁然开朗。
减租的事办成之后,两天转眼过去。林晚荣在国公府的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沈明还是在路过偏院时嗤笑,沈夫人还是不给好脸色,沈岳依旧不冷不热。但变化是有的——府里的下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从前是“那个废物赘婿”,现在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尊重,更像是好奇:这个人好像没那么废物?
林晚荣不在意这些。
他每天夜里跟着商鞅继续深究法、术、势的运用,白天就在府中走动,观察每一个角落,记下每一个细节。商鞅说,法家之人,眼里要有“局”。看不透局,就走不出棋。
这天午后,他正在偏院练字——商鞅让他抄《法经》,说是练字也是练心——院门忽然被撞开了。
小翠跌了进来,脸色煞白。
“姑爷!不、不好了!”
“什么事?”
“庄子上出事了!”小翠喘着气,“佃户们闹起来了,说是沈家要收他们的地!几十号人扛着锄头围了庄子的院,管家周福被人打了,头破血流!老爷让您赶紧去!”
林晚荣放下笔,眉头紧皱。
收地?
减租才刚签了契,怎么又要收地?这不就是变相圈地吗?
他没有多问,起身就往外走。小翠在后面追着喊:“姑爷,您一个人去?要不要叫几个家丁?”
“叫家丁只会火上浇油。”林晚荣头也不回。
走到二门,迎面撞上沈明。
沈明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哟,妹夫这是要去庄子?父亲还真是看重你啊,这种烂摊子也交给你。”
林晚荣没有停步,从他身边走过。
沈明在后面喊了一句:“小心点,那些佃户可不管你是谁。打死了,也就打死了。”
林晚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明的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幸灾乐祸,但又不止幸灾乐祸。像是他知道些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林晚荣没有问,转身继续走。
他边走边想,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减租之后,佃户们刚签了新契,热情正高,没有理由闹事。除非——有人从中挑拨。
是谁?为什么?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从国公府到庄子,步行要一个多时辰。
林晚荣嫌太慢,到马厩牵了一匹老马。马夫想起老爷最近对姑爷看重,便没吭声,悄悄给他换了副好鞍。
老马跑得不快,但比走路强得多。秋风迎面扑来,带着田地里烧秸秆的烟熏味,呛得他直咳嗽。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
跑到庄子,远远就听见人声嘈杂。
庄子的院门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几十个佃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人扛着锄头,有的人拿着镰刀,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后面,脸上全是愤怒和恐惧。院门里面,管家周福头上缠着白布,血迹从布缝里渗出来,正指挥几个家丁顶住门板。
林晚荣翻身下马,推开人群往里走。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佃户认出他来,喊道:“是林姑爷!姑爷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缝,林晚荣挤了进去。那个之前和他签契的老佃户——姓赵,大伙叫他赵伯——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天更深了,眼眶发红,嘴唇在抖。
“姑爷!”赵伯的声音沙哑,“您来得正好!您给我们评评理!”
林晚荣按住他的肩膀:“赵伯,慢点说。什么事?”
“收地!圈地!”赵伯声音大了,“沈家要收我们的地!刚签了新契,说要减租,转头就要把地收回去!这不是耍我们吗!这跟那些豪强圈地有什么区别!”
“谁说要收地?”林晚荣问。
“周福!那个狗东西!”一个年轻佃户喊道,“他今儿一早带人来,说这些地东家要另作他用,让我们三天之内搬走!我们刚翻了地、施了肥,种子都买好了,他说收就收?”
林晚荣看向院内的周福。
周福隔着门板喊:“姑爷!您别听他们胡说!这地是老爷的意思,我只是传话的!”
“老爷的意思?”林晚荣问。
“对!老爷亲口说的,城南那片地要改作他用,这些佃户的租约就不续了!”
林晚荣心中一动。
改作他用?
这不像沈岳的作风。沈岳虽然不在朝堂,但做事一向求稳,不会这么突然地改变田地用途。而且,如果真是沈岳的决定,为什么不让账房先生来办,让一个管家来传话?
“赵伯,你们先别急。”林晚荣转身面对佃户,“我进去问问周福,问清楚了,给你们一个交代。”
赵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怀疑,但也有一丝期待。
“姑爷,我们信您。”他说,“您上次说话算数,这次我们也信您。但我们不信那个狗东西周福。”
林晚荣点点头,转身走进庄子。
院子里的情形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几个家丁缩在墙角,手里拿着棍子,脸色发白。管家周福坐在门槛上,一个下人正给他换头上的布条。他看见林晚荣进来,连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姑爷,您可来了。这群刁民,简直无法无天!”
“周福,谁让你去收地的?”林晚荣没有废话。
周福眼神闪了一下:“老、老爷啊。老爷说城南那片地要改作他用,让我来通知佃户。”
“老爷什么时候说的?”
“昨、昨儿晚上。”
“昨儿晚上?在哪里说的?”
周福的额头开始冒汗:“在……在书房。老爷亲口对我说的。”
林晚荣盯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周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开始游移。
“周福,你在国公府做了多少年了?”
“回姑爷,二十年了。”
“二十年,不算短。”林晚荣说,“那你应该知道,瞒骗主家是什么下场。”
周福的脸色变了:“姑爷,我没有!真的是老爷说的!”
“好,那我现在就回去问老爷。如果老爷说没有这回事,你知道后果。”
林晚荣转身就走。
周福扑通一声跪下了。
“姑爷!姑爷!我说!我说实话!”
林晚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是……是大爷。”周福的声音在发抖,“大爷让我这么的。他说城南那片地位置好,要是收回来转手卖给城南那个要建别院的富商,能赚一大笔。佃户们闹起来也不怕,有他在上面顶着。”
林晚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果然。
沈明。
“大爷还说了什么?”
“他、他说,减租的事让老爷对您有了几分看重,他不能让您就这么站稳了。得给您找点麻烦。”周福磕头,“姑爷,我也是被的!大爷吩咐的事,我不敢不做啊!”
林晚荣转过身,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人。
“你起来。”
周福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你去,把佃户们都叫进来。”林晚荣说,“当着大家的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佃户们进来了,乌泱泱站了一院子。
赵伯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
林晚荣站在台阶上,周福缩在他身后,脸色青白。
“诸位。”林晚荣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天收地的事,我问清楚了。不是沈家的决定,是有人自作主张。”
佃户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谁的主意?”有人喊。
林晚荣侧身,让出身后的周福。
周福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地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大爷沈明让他收地,转手卖给城南富商,赚的钱分他两成。
话音落下,院子里炸开了锅。
“沈明?那个大少爷?”
“我就知道!那个龟孙子没安好心!”
“姑爷,这事您管不管?”
林晚荣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管。”他说,“今天的事,我会回去禀明岳父。该罚的人,一个跑不了。该留的地,一寸也不会少。”
赵伯站出来,声音发颤:“姑爷,我们凭什么信你?万一周福说的是假的,万一是您和他串通了骗我们?”
林晚荣看着赵伯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想起商鞅说的话——“许下的诺言,必须兑现。无论代价多大,无论对手多强。你说到,就要做到。”
他需要一个让所有人相信他的办法。
一个能让“说话算数”这四个字刻进每个人心里的办法。
他想起商鞅在秦国南门立木的故事——五十金,一木头,让整个秦国的百姓相信官府的话会兑现。
他现在没有五十金。但他有一颗人头。
不,不是人头。
是另一个东西。
林晚荣走下台阶,走到院子中间。
“赵伯,你跟我来。”他说。
又对其他人说:“你们也来,都来。”
他带着佃户们走出庄子,走到庄子外面的打谷场上。打谷场很大,晒满了刚收下来的高粱穗子,金红色的穗子在秋阳下闪着光。
打谷场边上,竖着一碗口粗的木头。
那是用来栓牲口的木桩,一丈多高,半截埋在地里,露出来的部分被牛缰绳磨得光滑发亮。
林晚荣走到那木桩前,拍了拍。
“就它了。”
他转身,面对跟出来的七八十个佃户、家丁、庄户。
“诸位。”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回荡,“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你们信周福、信沈明、信那些当官的,都被骗够了。”
佃户们沉默,有人低下了头。
“今天,我在这里做一件事。这件事做完,你们就信我。”
林晚荣指着那木桩:“谁能把这木桩从地里,扛到那边的田埂上,我赏他十两银子。”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噗嗤笑了。
“十两银子?姑爷,您别开玩笑了。那木头埋了半截在地里,拔都拔不出来,别说扛了。”
“就是,您上哪弄十两银子去?”
林晚荣没有笑。
“我说的,就一定做到。”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那是三前沈清秋让丫鬟悄悄送来的,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以备急用”。他一直贴身收着。
“这块玉佩,先押在赵伯手里。”林晚荣把玉佩递给赵伯,“如果有人把木头扛过去了,赵伯就把玉佩给他,让他去当铺换银子。如果没有人扛得动,玉佩还我,我赔大家一人一斤酒。”
赵伯捧着玉佩,手在抖。
“姑爷,这、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值好几十两……”
“值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林晚荣说的话,算数。”
打谷场上又安静了。
没有人动。
那木桩深深在地里,看起来没有两百斤力气拔不出来。在场的佃户都是惯了农活的,但要拔出这么一桩,也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我来!”一个年轻后生走出来,正是之前喊话的那个。
他走到木桩前,蹲下身,两手抱住木桩,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上拔。
木桩纹丝不动。
后生脸涨得通红,又试了两次,终于放弃。
又有几个人上来试,都失败了。
“姑爷,您这不是为难人吗?”有人嘀咕。
林晚荣没有说话,等着。
他要等的不是有人把木头扛走,而是——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瘦得像竹竿,脸上还带着泥巴。他是赵伯的孙子,小名石头。
“爷爷,让我试试。”石头说。
赵伯瞪他:“你?你连只鸡都抓不住,还拔木头?”
石头没有说话,走到木桩前,蹲下,没有去抱木桩,而是用手去挖木桩周围的土。
一寸,两寸,三寸。
他把木桩四周的土挖松了,然后抱住木桩,左右摇晃了几下。木桩开始松动。
石头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拔——木桩从地里出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头扛起木桩,踉踉跄跄地走到那边的田埂上,把木桩往地上一扔,呼哧呼哧喘着气。
“我、我扛过来了!”
打谷场上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和叫好声。
林晚荣笑了。
他走到赵伯面前,从赵伯手里拿过玉佩,递给石头。
“拿着。让你爷爷带你去找当铺,换银子。”
石头捧着玉佩,傻住了。
“姑爷,我、我就是玩玩的……”
“我说的算数,你做的也漂亮。”林晚荣拍拍他的头,“这十两银子,是你应得的。”
赵伯的眼眶红了,一把抱住孙子,老泪纵横。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佃户,声音哽咽:“各位,你们看到了!林姑爷说话算数!他说赏十两,就是十两!这样的姑爷,咱们信不信?”
“信!”
“信!”
喊声此起彼伏,震得打谷场上的高粱穗子都在微微颤动。
林晚荣站在人群中间,秋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佃户会信他。
不是因为他能减租,不是因为他会说话,而是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他许下的诺言,兑现了。
这就是商鞅说的“徙木立信”。
不是立木,不是五十金,是“我说到,我做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傍晚,林晚荣还没回到国公府,事情就已经传遍了半个长安城。
“听说了吗?沈家那个赘婿,在城外赌十两银子拔木桩,真给了!”
“真的假的?十两银子啊!一个赘婿哪来这么多钱?”
“听说拿的是沈大小姐的玉佩!沈大小姐给的!”
“啧啧啧,这赘婿不简单啊。”
议论纷纷中,有一个人听到消息后,又摔了一个茶盏。
沈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这是跟我对着!”他咬牙切齿,“一个赘婿,敢坏我的事!”
“大爷息怒。”他的幕僚——一个姓孙的落魄秀才——在一旁劝道,“依学生看,这个林逸之不是等闲之辈。他这一手,分明是在收买人心。大爷若是硬来,恐怕吃亏。”
“吃亏?他能把我怎么样?”沈明冷笑,“我是国公府嫡长子,他一个赘婿,算什么东西!”
孙秀才摇头:“大爷,话不是这么说。他现在有老爷撑腰——那个减租的事,老爷让他去办,佃户们都认他。今天他又闹出这一出,城门口都传遍了。您要是再动他,外头人会怎么说?说沈家容不下人,说大爷嫉妒赘婿。”
沈明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那你说怎么办?”
“学生以为,暂且不动他。”孙秀才压低声音,“他不是要考恩科吗?让他去考。一个舞弊案犯,就算文章写得再好,主考官也不会让他过。到时候,他灰溜溜地回来,名声自然就臭了。”
沈明想了想,慢慢坐下来。
“恩科还有多久?”
“两个月。”
“好。我就再忍他两个月。”
林晚荣回到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浑身是土,衣袍被高粱茬子刮了好几道口子,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但他心情很好。
小翠早早就烧好了热水,见他回来,眼圈红红的。
“姑爷,您怎么搞成这样?”
“没事,出了一身汗,正好洗洗。”
小翠帮他打水,嘴里嘟囔着:“您也太莽撞了,十两银子啊,说给就给。要是那石头扛不动呢?”
“扛不动也有扛不动的说法。”林晚荣说,“我说了,没人扛得动就请大家喝酒。只要我兑现了,就有人信我。”
小翠不懂这些,只是叹气。
洗完澡,换了一身净衣裳,林晚荣坐在桌前,点起油灯。
商鞅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林晚荣还没有写完今天的记录。
“你没睡?”林晚荣问。
“等你。”商鞅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你今天做得不错。”
“徙木立信?”
“不全是。”商鞅道,“你借了沈清秋的势,用了‘术’。你知道周福背后是沈明,但没有直接点破,而是让周福自己说出来。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林晚荣若有所思:“这就叫‘术’?”
“一部分。”商鞅说,“‘术’是权谋,是如何用人、如何制人、如何让人为你所用而不自知。你今天让周福当众坦白,让佃户们亲眼看到证据,这就是‘术’。”
“那‘势’呢?”
“你今天能用那块玉佩,是因为沈清秋在背后给了你‘势’。沈岳让你去处理庄子的事,也是‘势’。没有这个势,你一个赘婿,连庄子都进不去,更别说让佃户听你说话。”
林晚荣点了点头。
“至于‘法’。”商鞅顿了顿,“法是基。没有法,术和势都是无之木。秦国变法的核心,是改律令、立规矩。人人都按规矩办事,不因人废事,不因亲废法。你的‘减租签契’,就是在立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法、术、势,三者缺一不可。你今天的做法,算是把‘信’立住了。接下来,要学会用这个‘信’。”
“怎么用?”
“信任是最值钱的货币。”商鞅转过身来,“你让佃户信你,他们就会帮你做事。你让沈岳信你,他就会给你权。你让沈清秋信你,她就会告诉你她知道的那些事。”
林晚荣沉默了一会儿。
“沈清秋……”他顿了顿,“她今天让丫鬟送来了那块玉佩。要不是那块玉佩,我今天的诺言就兑现不了。”
“她为什么送你玉佩?”
“说是‘以备急用’。”
商鞅没有评价,只是说:“她不是对你漠然。她是不知道怎么对你。”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秋深了,夜凉如水。
“明天,你去找沈岳。”商鞅说,“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不要添油加醋,实话实说。让他知道,他能用的人,不是只有沈明。”
“沈明是他的亲生儿子。”林晚荣苦笑,“我算什么?”
“你是能办事的人。”商鞅说,“在他眼里,能办事的人,比亲生儿子重要。”
商鞅的身影开始变淡,声音也越来越轻。
“法、术、势,今讲了大半。改再续。睡吧。”
他消失在黑暗中。
林晚荣看着空荡荡的墙角,心中多了一份笃定。
第二天一早,林晚荣就去正厅找沈岳。
沈岳正在吃早膳。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白面馒头。看见林晚荣进来,他放下筷子。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林晚荣站在他面前,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福奉沈明之命收地、佃户闹事、他用自己的那块玉佩作为赏金立木为信、石头拔走了木桩。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给沈明上眼药。商鞅教过他:“说事实,不说评价。让听的人自己去下判断。”
沈岳听完,沉默了很久。
粥凉了,他没有再喝。
“周福呢?”他终于问。
“还在庄子上。我让他等着,等岳父发落。”
“打二十板子,撵出去。”沈岳说,声音不大,但很重,“至于老大……”
他停了一下,端起粥碗,又放下。
“我会说他。”
就这两个字。
林晚荣没有追问。他知道,沈岳不会真的把沈明怎么样。沈明是嫡长子,是沈家未来的主人。一个赘婿,不可能因为佃户闹事就扳倒他。
但沈岳说的“我会说他”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沈岳在告诉他:我知道谁对谁错,我心里有数。
“还有一件事。”沈岳放下粥碗,目光落在林晚荣身上,“这两我也想了,你不能一辈子待在偏院。恩科还有两个月。你想考吗?”
林晚荣心中一震。
这是沈岳第一次主动问他关于科举的事。
“想。”他说。
“那就去考。”沈岳端起粥碗,这次喝了,“这回,沈家不会拦你。”
林晚荣行礼,退出正厅。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个月。
他要用这两个月,把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夜里,商鞅走后,林晚荣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窗前,借着月光,反复看那块玉佩——沈清秋送的那块。它的背面光滑温润,摸久了会沾上体温。他把玉佩贴在掌心,想起沈清秋让丫鬟送来时,那张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以备急用”。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温情,但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放下玉佩,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
沈清秋——“信”在累积。
放下笔,他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闭着眼,想了很多。
从穿越的第一天,到今天,不过短短数。但他已经从一个被人唾弃的赘婿,变成了一个能在佃户面前拍脯说话的人。
变化从何而来?
是系统?是商鞅?是运气?
不全是。
是每一个深夜的苦学,是每一次豁出去的尝试,是那些愿意相信他的人——王老五、小翠、石头、赵伯、还有沈清秋。
他们信他,他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偏院的青石板上。
更夫的梆子响了,三更天。
林晚荣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中,他看见一木桩立在打谷场上,金红色的高粱穗子在秋风中摇曳。一个少年走过去,弯腰,拔起了那木桩。然后少年转过身,对他笑了。
少年的身后,站着商鞅。
商鞅没有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两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