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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打谷场上立木为信的事,像一阵秋风,吹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把那个赘婿拔木桩的故事编成了段子:“话说那沈家姑爷,一不靠爹二不靠娘,怀里掏出一块宝玉,往桌上一拍——谁能把那碗口粗的木桩扛到田埂上,十两银子拿走!你道怎么着?一个十三岁的娃娃,三下五除二,把木桩连拔起……”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松子壳吐了一地。

国公府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沈明这两天见了林晚荣就绕道走,不是怕,是恨——恨到不愿多看这个人一眼。沈夫人倒是照常冷言冷语,但语气里少了几分底气。就连府里的下人们,见了林晚荣也会多叫一声“姑爷”,不像从前那般爱答不理。

林晚荣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商鞅照例从墙角阴影中走出来。

“法、术、势,你已略知皮毛。”商鞅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翻阅林晚荣抄写的《法经》,“但知是一回事,行是另一回事。你的恩科还有不到两个月,这段时间,你既要温习经义,又要在府中立住脚。”

林晚荣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商鞅放下纸,“我问你,你以为科举考的是什么?”

“文章。”

“错了。”商鞅摇头,“科举考的是人情。你的文章写得再好,若主考官不喜,一切都是枉然。三年前你是怎么被陷害的?不是因为文章不好,是因为文章太好,挡了别人的路。”

林晚荣沉默。

“这一次,你要考的不仅是文章,还有人心。”商鞅站起身,“你需要让主考官看到你,却又不能让他觉得你威胁到他。这中间的度,比写十篇策论都难。”

“那该怎么办?”

“先把文章练好。”商鞅说,“文章是你的刀。刀磨快了,才有资格谈怎么出鞘。”

他说完,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摊在桌上。

“这是我为你拟的几个策论题目。从明天开始,白天你处理府中事务,夜里我教你写策论。”

林晚荣接过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峭拔如削。

第一个题目是:《论盐铁之利与民生的平衡》。

他盯着这个题目,心中一动。

盐铁论——这正是当年殿试的题目。商鞅选这个作为第一题,用意不言自明。

“练好这篇,你就知道三年前那篇策论赢在哪里,又输在哪里。”商鞅道。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晃了晃。

商鞅又讲了大半个时辰,从盐铁专卖的利弊,到如何立论、如何驳论、如何在字里行间既显才情又不露锋芒。林晚荣一一记下,掌心都攥出了汗。

直到过了三更,商鞅才起身。

“今到此。明你写个初稿给我看。”他说完,身影消散在黑暗中。

林晚荣吹灭油灯,躺下睡了。

再醒来时,已是次午后。

秋的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将偏院的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暖黄。林晚荣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正要去打水洗脸,院门响了。

不是敲,是推——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林晚荣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褙子的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沈清秋。

午后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她的发髻松松挽着,鬓边垂下一缕碎发,被微风吹得微微飘动。脸上没有敷粉,嘴唇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整个人像一幅还没有上色的工笔画。

“你醒了?”她问,声音不高不低。

林晚荣站起来,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药。”沈清秋让丫鬟在院门外等着,自己提着食盒走进院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热气袅袅升腾,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什么药?”

“治外伤的。”沈清秋说,“你前几在庄子上,刮了好几道口子。那高粱茬子割的,不处理会发炎。”

林晚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确实有几道浅浅的血痕,是前几天扛木桩时蹭的,他都没在意。

“你怎么知道的?”

“小翠告诉我的。”沈清秋顿了顿,“她担心你,又不敢去请大夫,就来找我了。白不便,只能这会儿送来。”

林晚荣端起药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苦——极苦,像是黄连和黄芩煮的,苦得他眉头拧成一团。

“苦?”沈清秋问,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苦。”林晚荣老实回答。

“良药苦口。”她说完,从食盒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蜜饯。她拈了一块递给他。

林晚荣接过蜜饯,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谢谢。”他说。

沈清秋没有应声,在桌前坐下。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破旧的桌椅,脱落的墙皮,油灯下摊开的竹简和纸张。

“你在抄什么?”她问。

“《法经》。”林晚荣没有隐瞒。

沈清秋微微蹙眉:“李悝的《法经》?”

“你知道?”

“读过一些。”沈清秋说,“魏国李悝所著,后来商鞅带入秦国,成为秦律的基础。这本书,如今除了专门治学的老先生,很少有人读了。”

林晚荣心中一惊。她不但知道,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看了几息,忽然问:“你的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

林晚荣心中警铃大作。

商鞅的事绝不能暴露。但沈清秋不是沈明,她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她在试探,还是在关心?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答。

沈清秋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是漠然的东西——那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注视。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什么。

“读万卷书?”她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三年前你也是读书人,怎么不见你有这些本事?”

“三年前我太年轻。”林晚荣说,“年轻到以为把文章写好就够了。后来吃了亏,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

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

秋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美人,但耐看。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唇薄而淡,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竹叶上。

“你说得对。”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三年前,我也不懂。”

林晚荣一怔。

她说的“不懂”,是什么意思?

沈清秋没有解释,站起身,提起食盒。

“药喝完了,我走了。”

“等一下。”林晚荣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林晚荣问,“你本可以不来的。”

沈清秋沉默了几息。阳光已经西斜,院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背影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像一尊素白的瓷。

“因为你是我的丈夫。”她说,“不管我愿不愿意,这都是事实。”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从你出事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留意。只是真正查到东西,是最近的事。”

林晚荣心中一震:“你查到了什么?”

沈清秋侧过脸,光影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三年前的舞弊案,你查的方向错了。”她说,“不是谢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沈清秋说,“谢安澜没有动机害你。他的儿子谢云帆,当年才二十岁,还没有资格参加殿试。你挡的不是谢云帆的路,是别人的。”

林晚荣深吸一口气。

“你查到了谁?”

沈清秋没有回答,提起食盒,迈过门槛。

“等你考上了恩科,我自然会告诉你。”她说,“现在告诉你,只会害了你。”

她走了。

林晚荣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午后渐深,偏院的光线变得柔和。

他端起那个空碗,碗壁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碗底有一小块没化开的蜜饯渣,他用指尖蘸了,放进嘴里。

甜的。

第二天一早,林晚荣去正厅给沈岳请安。

沈岳正在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

“恩科的报名,还有半个月就要开始了。”沈岳说,“你的功名已经被剥夺,需要重新申请。这个事,我让账房先生去办。”

“多谢岳父。”林晚荣拱手。

“不用谢我。”沈岳摆了摆手,“你考上了,是沈家的脸面。考不上……”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荣正要告退,沈岳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沈岳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他,“有人托我转交给你。”

林晚荣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林逸之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但透着一种刻意的工整,像是怕被人认出笔迹。

“谁送的?”

“昨晚门房收到的。送信的人说,务必交到你手上。”沈岳端起茶盏,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你得罪了什么人?”

林晚荣摇头:“不知道。”

“拆开看看。”

林晚荣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三年前的事,我知真相。今夜三更,城隍庙后殿,只身前来。”

没有落款。

林晚荣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前的真相——这是他一直想查的事。是谁在约他?是知情人,还是陷阱?

沈岳也看到了那行字,眉头微皱。

“你要去吗?”他问。

林晚荣将纸折好,塞进袖中。

“去。”

“不怕是圈套?”

“怕。”林晚荣说,“但不去,我永远不知道三年前是谁害了我。”

沈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林晚荣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欣赏。

“带个人去。”沈岳说,“别单枪匹马。”

“我只有王老五。”

“那就带王老五。”沈岳站起身,“去吧。小心些。”

整个白天,林晚荣都在做准备。

他不是莽夫。城隍庙在城南荒僻之地,三更半夜,约他一个人去,十有八九是陷阱。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有人知道真相,愿意告诉他呢?

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商鞅白天不在,他只能靠自己。

他去找了王老五。

王老五正在铺子里剁骨头,一刀下去,骨头应声而断。听林晚荣说完,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擦擦手。

“姑爷,您放心。三更天,俺在城隍庙后门等您。刀俺带着,谁敢动您,俺剁了他。”

“别打草惊蛇。”林晚荣说,“你藏在暗处,看我手势。如果我有危险,你再出来。”

“晓得了。”

林晚荣又去找了小翠,让她帮他准备一身深色的衣裳,方便夜里行动。小翠一边找衣裳一边念叨:“姑爷,您这是要去做什么?怎么神神秘秘的?”

“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还不知道。”林晚荣说,“也许是朋友,也许是敌人。”

三更天,长安城南。

白的喧嚣早已散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从青石板路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两旁的店铺关门闭户,门板后面偶尔传出几声咳嗽或梦呓。

城隍庙在城南一个偏僻的巷子尽头,年久失修,围墙塌了一半,庙门上的朱漆剥落得斑斑驳驳。月光照在残破的飞檐上,投下一片扭曲的阴影。

林晚荣穿着一身深灰的短褐,悄悄摸到城隍庙后殿的墙。

王老五已经在了。他蹲在墙角的一片阴影里,像一块石头,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他腰间别着一把剔骨刀,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姑爷,俺看了,后殿里有人。”王老五压低声音,“只有一个,没带家伙。”

林晚荣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藏好,自己推开了后殿的门。

殿内漆黑一片。他站了片刻,眼睛才适应了黑暗。供桌后面的角落里,一个人影动了一下,然后一簇火光亮起——那人用火折子点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映出一张瘦削的脸。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眼睛很亮,不像是常年劳作的下人。

“来了?”那人说。

林晚荣认出了他——中秋宴上,那个站在正厅门口的灰衣人。

“你是谁?”林晚荣问。

那人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下说。”

林晚荣没有坐。

“你先说你是谁。”

那人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

林晚荣凑近一看,腰牌上刻着两个字——“锦衣”。

锦衣卫。

他心中一震。

“在下锦衣卫校尉,姓周,单名一个‘安’字。”那人说,“那中秋宴,是陈指挥使让我去的。他让我看看你这个人,是不是值得结交。”

陈玄。

锦衣卫指挥使陈玄。

“陈指挥使为什么要看我是谁?”

周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陈指挥使让我转交这封信,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林晚荣拆开信。信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收放自如:

“林公子台鉴:”

“三年前科举舞弊案,吾已暗中查访多时。李源背后之人,非谢家,另有其人。谢安澜虽为主考,然其子谢云帆当年尚无入翰林之资,不必为此冒风险。真正的幕后之人,身份更高,深不可测。”

“君近期动作频频,已入此人视线。望君谨慎。”

“锦衣卫指挥使 陈玄”

林晚荣读完信,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谢家?

他之前一直以为,陷害他的人是谢安澜父子。但陈玄说“另有其人”,而且“身份更高,深不可测”。

是谁?

“陈指挥使还说了什么?”林晚荣问。

周安站起身,将腰牌收回怀里。

“陈指挥使说,如果您愿意,三天后黄昏,他在城南会同坊的‘听雨轩’等您。届时,他会告诉您更多。”

“为什么帮我?”

周安笑了笑:“陈指挥使说,他不是帮您,是帮自己。有些事情,他一个人查不了。”

他说完,从后殿的另一扇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晚荣站在空荡荡的后殿里,手里攥着那封信。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被他吹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王老五压低声音问:“姑爷?那人走了?没事吧?”

“没事。”林晚荣说,“走吧,回去。”

三天后,黄昏。

会同坊在城南闹市,是长安城最繁华的街市之一。白里车水马龙,入夜后更是灯火通明,酒楼茶肆鳞次栉比,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听雨轩”是会同坊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茶楼,只有两层,门脸窄小,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林晚荣到的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

他没有带王老五——陈玄的信上没说不让带,但林晚荣觉得,见锦衣卫指挥使这种事,人越少越好。

他走进茶楼,一个伙计迎上来。

“客官,几位?”

“约了人。姓陈。”

伙计眼睛一亮,侧身引路:“客官楼上请。”

二楼只有一个雅间,推门进去,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窗前喝茶。

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窝微微下陷,显得眼珠格外深沉。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丝绦,通身上下没有任何佩饰,简单得像一个教书先生。

但林晚荣知道,这个人是大梁最令人胆寒的暗探头子。

陈玄。

“林公子,请坐。”陈玄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磁性的低沉,像大提琴的弦在轻轻震动。

林晚荣在他对面坐下。

伙计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顾渚紫笋,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开来,散发着清幽的豆香。

“陈指挥使为什么帮我?”林晚荣开门见山。

陈玄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查案。”

“查什么案?”

“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陈玄的目光落在林晚荣身上,深沉而锐利,“这个案子,比你知道的要复杂得多。”

“复杂在哪里?”

“你以为只是有人嫉妒你的文章,买通搜身的兵丁陷害你。”陈玄说,“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只是谢家父子想让你出局,他们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一个新科状元的名额,还犯不着让首辅亲自下场。”

林晚荣心中一动。

“你的意思是……”

“谢安澜称赞你的文章,是真心实意的。”陈玄说,“他当时确实认为你是状元之才。但后来出了舞弊案,他不得不按规矩办事——取消你的功名。”

“那陷害我的人是谁?”

陈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摊在桌上。

“三年前,你的同窗李源举报你夹带。李源这个人,家世普通,才学平庸,三年内从二甲进士升到吏部郎中,升迁速度之快,不合常理。”

林晚荣点头:“我查过。”

“你查了李源,但没有查李源背后的人。”陈玄翻开卷宗,指着一行字,“李源的座师,是礼部侍郎王恪。”

王恪。

林晚荣心中一凛。这个名字他听过——中秋宴上,那个用话语试探他的王昭,就是王恪的儿子。

“王恪?”他问,“他与我有仇?”

“你与他无仇。”陈玄合上卷宗,“但他的女儿,差点嫁给了谢云帆。”

林晚荣一愣。

“谢云帆的母亲,三年前曾经为王恪的女儿提亲。两家议了半年,几乎要定下来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谢家忽然退了亲。王恪面子丢尽,从此与谢家不睦。”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殿试之前的文章,被谢安澜称赞。王恪那时正恨谢家,看到你对谢家的态度——你文章里有些话,是暗讽谢安澜的。”陈玄说,“王恪觉得,可以利用你打击谢安澜。于是他在你殿试前夜,买通了搜身的兵丁,栽赃你夹带。”

林晚荣的脑子飞速转动。

“那李源呢?”

“李源是王恪的门生。王恪让他举报你,许了他前程。李源照做了,果然升了官。”陈玄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但王恪没想到的是,舞弊案闹大了之后,谢安澜为了避嫌,反而更加信任自己的儿子谢云帆。王恪偷鸡不成蚀把米。”

林晚荣沉默了很久。

原来如此。

不是谢家害他,是谢家的政敌用他当棋子,去打击谢安澜。

“那王恪现在……”林晚荣问。

“王恪还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坐得稳稳的。”陈玄说,“你没有证据,没有人能动他。”

“证据在哪里?”

陈玄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赏。

“你果然不是一般人。”他说,“证据,在李源手里。当年王恪给他写信,让他举报你。那封信,李源一直留着——这是他保命的东西。”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陈玄合上卷宗,“这些也是我查了两年才拼凑出来的。告诉你,是赌你值得。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去查。王恪在礼部经营多年,深蒂固。没有确凿证据,谁也动不了他。”

“李源现在在哪里?”

“还在吏部郎中任上。”陈玄说,“但他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查他,最近非常小心。”

林晚荣深吸一口气。

“陈指挥使,你告诉我这些,想要我做什么?”

陈玄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要你查王恪。”他说,“锦衣卫的手伸不进吏部,但你可以。”

“我一个赘婿,怎么查?”

“你要考恩科。”陈玄说,“恩科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王恪是礼部侍郎,会参与阅卷。你只要考进前三,就能在殿试上见到皇帝。到时候,你可以当着皇帝的面,翻三年前的旧案。”

林晚荣心中一震。

“你让我在殿试上弹劾王恪?”

“不是弹劾。”陈玄摇头,“弹劾需要证据。你没有证据。你要做的,是引起皇帝的注意,让他主动去查三年前的案子。皇帝一旦动了疑心,锦衣卫就有理由介入。”

林晚荣盯着陈玄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沉如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案子?”他问。

陈玄沉默了几息。

“因为我也曾是受害者。”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二十年前,我被人陷害,差点丢了命。是皇帝救了我。从那以后,我发誓,再不让无辜之人含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

“林公子,三天后,恩科报名就开始了。”陈玄背对着他说,“你要做的,就是考好这场试。剩下的,交给我。”

林晚荣站起来,朝陈玄拱了拱手。

“多谢陈指挥使。”

“不必谢我。”陈玄没有回头,“等你考上了,自然知道该谢谁。”

林晚荣走出“听雨轩”的时候,夜风正凉。

初冬的风已经带了寒气,从会同坊的巷口灌进来,吹得街边的灯笼摇摇晃晃。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陈玄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王恪——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名字。

他原以为谢家是害他的真凶,却没想到自己只是一颗棋子,被用来打击谢安澜。而真正下棋的人,是那个坐在礼部侍郎位置上的王恪。

这个人,他见过吗?

中秋宴上,王恪没有来。来的是他的儿子王昭。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年轻人,就是王恪的儿子。

“有趣。”林晚荣低声说。

他回到偏院的时候,发现桌上的油灯亮着。

他走的时候明明吹灭了。

林晚荣推门进去,看见沈清秋坐在桌前,手里翻着他抄写的《法经》。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沈清秋头也不抬:“院门没锁。”

林晚荣关上门,走过去。沈清秋把竹简放回桌上,站起身。

“你去见了谁?”她问。

林晚荣没有回答。

沈清秋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她等了几息,见他不说,也没有追问。

“你不说也没关系。”她说,“我只想告诉你,小心王恪。”

林晚荣心中一震。

“你也知道王恪?”

沈清秋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我也知道一些。”她说,“等你考上了恩科,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现在……各自小心吧。”

她走了。

林晚荣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桌上那卷被翻动过的《法经》。

沈清秋从出事起就在留意。她不是漠不关心。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介入。

他忽然想起陈玄说的那句话——“等你考上了,自然知道该谢谁。”

也许,该谢的人,就在这府里。

窗外,月光如水。

偏院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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