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青石镇外面的公路边上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有站牌,没有候车亭,只有一个垃圾箱和一歪了半截的路灯杆子。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飞虫围着灯泡撞来撞去,撞得灯罩噗噗响。林知舟从车上下来,背着一个旧背包,手里拎了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点心——一盒桃酥一盒绿豆糕,是在县城车站买的。桃酥用红绳子扎着油纸,勒得紧紧的,油纸上印的老寿星图案透过袋子透出一点喜庆劲儿。
大巴开走了,尾灯在公路尽头变成两个红点,然后不见了。他站在路灯底下,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流淌的哗哗声。青石镇的石板路还在,他借着路灯的光弯下腰看,十几岁踩过的那块松掉的石板还是松的。他用脚尖点了一下,石板翘了翘,又落回去。缝隙里的青苔枯了,灰扑扑的,踩上去沙沙响。他收起脚,没再多踩,往镇子里走。
镇子没怎么变。主街还是那条主街,供销社已经关了,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纸条,纸被雨打湿了又晒,边角卷起来,字迹洇开了看不清。他以前在另外一个城市也见过这种纸条,那次是发廊老板卷钱跑了,他蹲在人家门口抽了烟。现在看到差不多的纸条,他停下来看了几秒,又往前走。剃头铺也关了,门板上了锁,门口的石墩子还在,上面坐着一只花猫,猫看见他,眯着眼喵了一声。他想起来当年这石墩子上老坐着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后来老头不见了,换成猫。他在兜里摸了摸,没有吃的,猫等了片刻,跳下石墩跑了。
桥还是那座桥,河还是那条河。河水比以前浅了,露出河床上的碎石头和半个自行车轮毂。塑料袋还是漂着,挂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像一面褪了色的彩旗。他站在桥上往下看了看,那条河叫什么名字来着——他还是不知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住了那么多年,连家门口的河叫什么都不清楚。
外婆家的房子在镇子另一头,过桥之后往左拐,走一段泥巴路。房子还是那三间,外墙新刷了白灰,但只刷了一半,另一半还是老砖的颜色,大概是刷到一半没涂料了。院门没锁,虚掩着,铁门上的锈斑比以前多了,推的时候嘎吱一声响。他迈进院子,那棵槐树还在,树更粗了,树下堆着几块碎砖。碎砖旁边是一个倒扣的塑料盆,盆底裂了道口子,就像小时候接漏雨的盆。这次没人端它倒水。他蹲下来把盆翻正,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两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堂屋的门开了。
他妈站在门口。
第一眼他没认出来。电话里那个声音忽然变成了一个真人,跟他脑子里那张黑白照片对不上号。她比他想象中矮,头发花白了大半,扎了个短马尾,碎头发别在耳朵后面。穿了件深红色的棉布褂子,领口扣得端端正正。褂子看着眼熟,像是姐姐以前买给她的。她手里拿着个锅铲,锅铲上还滴着油,一滴一滴地落在门槛上。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知舟啊。”她说。
就是这两个字。跟电话里一模一样的声音,往下走的尾音,咿咿呀呀的。但这次不是在电话里,是在面前。他看见她的眼眶在灯光下泛了水光,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锅铲差点从手里滑下来。
“妈。”他说。
她愣了一瞬。然后点了好几下头,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转身进灶房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锅铲从她手里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她弯腰捡起来,在围裙上又擦了两下,动作很急,擦完了又去端菜,端了一半又放下,拿抹布去擦桌子。那桌子早就擦过了,他看见桌面上的水渍还没。
他进了屋,把背包和袋子放下。堂屋还是老样子,八仙桌还是那张八仙桌,条几上还是那本老黄历,只是历好几天没撕了。他伸手过去,把历撕到今天的子,撕下来的纸叠平了放在条几边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想什么,做完以后才意识到——撕了一辈子历,换了他来撕。他以为自己早忘了这个习惯,但手指还记得。
他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翻得快一阵慢一阵。她说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没啥菜。他说没事,随便吃。她说你姐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到,我还以为她哄我的。他说她没哄你。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看他,又缩回去了,说你去洗把脸,毛巾在架子上。他刚要去,她又说等一下——换了一条新的,标签还没剪,剪标签的剪刀是刚才切葱的那把。他接过毛巾,新的,有点硬,闻着有股洗衣粉的清苦味。标签剪得不齐,歪了一刀,塑料挂绳也剪断了半截。他捏着那个不齐的切口,知道是她急着剪的。
菜端上来的时候,摆了满满一桌子。腊肉是过年腌的,切得厚薄不匀;笋炒肉,笋泡了太久有点烂了,她大概从早上就开始准备;西红柿蛋汤飘着一层油花,香油放多了。还有一碗清蒸排骨,排骨选得不好,骨头多肉少,但她端出来的时候特意放在离他最近的位置,碗底垫了一块抹布,怕烫。饭煮得偏软,水多了。他夹了一筷子腊肉,咸了。又夹了一口笋——还是咸。他想起苏晚说过的,汤咸是酱油放多了。他没说咸,低头扒饭,扒了三碗。
她问他,你那个工地还吗。他说。她说苦不苦。他说不苦,习惯了。她说那就好。隔了一会儿又说,你瘦了。他说没有,还那样。她说你从小就不会说自己的事,问了也说还行。他停了筷子看了看她,说我真的还行,比“还行”好一点。她说那是什么。他说是“也行”。
她没听懂,但没追问。她开始跟他说家里的鸡毛蒜皮——隔壁谁家嫁女儿了,镇上小学撤了,现在小孩要去县城上学。前面那户人家的狗咬死了一只鸡,赔了五十块钱。菜市场换了个承包的,猪肉每斤涨了一块五。他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他以前听不进去这些,觉得这些跟自己没关系。现在觉得有关系了。这是他妈过了大半辈子的子,这些鸡毛蒜皮就是她全部的半径。
吃完饭他要去洗碗,她不让,把他推到堂屋里坐着。他去院里透透气,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厨房的窗户。她站在水池前面洗碗,背微微驼着,围裙带子系得松松垮垮的。她洗得很仔细,一个碗要冲三遍。他想起子晴三岁那年画的那张全家福——把他和妈妈画在一起,自己站在中间,头顶上全是太阳。那时候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当好父亲,现在他想,至少他该回来看看自己的妈。
第二天早上他去山上扫墓。
青石镇后面的山不高,路是土路,下过雨以后有点泥泞,踩上去黏鞋底。他穿了一双旧解放鞋,鞋底的花纹磨平了大半,上坡的时候打了两次滑。他在路边捡了树枝当拐杖,走一步拄一下。树枝太细,拄了几下就断了,他扔了继续走。山上的草长得很深,去年的枯草和新发的绿草缠在一起,踩上去簌簌响。路边有零星的野菊花,黄的白的,开得稀稀拉拉的。他没有摘,只低头看路。
林海生的碑在半山腰,跟爷爷的碑挨在一起。几年没来,碑上的裂缝还在,但碑座被人用水泥抹过了,手艺粗糙,看得出不是专业的——水泥抹得不匀,有一处还鼓了个包,表面拿瓦刀刮了两道印子。碑旁边的杂草拔过了,几新拔的草茎躺在土面上还没晒蔫,地上有扫帚扫过的痕迹,整整齐齐的。他站在碑前,知道是他妈来过了。
他把点心盒子打开,桃酥摆了两块在碑前,把上面的碎渣弹掉。绿豆糕也摆了两块。又把带来的打火机掏出来,在地上捡了三树枝,在碑前的土里当香。树枝不稳,倒了一,他又回去,这次往深处捅了捅。他蹲下来,用手把碑上的泥点子抠掉。碑上“林海生”三个字的刻痕里填着掉的青苔渣,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剔净。剔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发现自己蹲在那儿没有想任何事情,只听见风声从草尖上压过去。
“爸。”他说。
这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以为会卡住。但没有。比想象中轻。风从山顶往下灌,把他头发吹乱了。他用手拢了一把,手上有泥,蹭了一绺灰在额角。他没管。
“我好多年没来了。上次来是跟姐一起的,下雨。今天没下。”
他看着碑上的名字,想起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他爸穿着旧军装,站得很直,眼睛跟他一模一样——差不多的单眼皮,差不多的空。上次修坟他蹲在这儿觉得这个名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现在不觉得了。有关系。这个跟他一个眼睛的人,把他也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现在电焊,带了个徒弟,是个小孩儿,手比我还笨。说完了自己想了一下——跟一块碑说这些嘛。但他又说下去了,说子晴长高了,上小学了,画画得了奖,老师说她手巧,像我前妻。说我姐还是那样,老打电话,老问我回不回来。说老家的屋顶补过了,不漏了。
他把那三树枝点着了。没有风,火苗慢慢地吞着树皮,烧出细细的红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看着那块粗糙的水泥抹面,轻轻踢了踢碑座。
“我挺好的。我妈也挺好的。你不用心。”
说完这句话他愣了一下——他这辈子头一回替他妈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山,山的褶皱里是零星的几块田,有人在烧荒,烟细细地往上飘。山下面那条河,从这个角度看像一条被丢在地上的旧麻绳。他把碑上的水泥包又看了一遍。修补他的人大概也蹲在这里很久,歪着铲子往上糊,糊完了又扫了扫碑前的土。那个鼓着水泥包的地方已经硬了,敲上去闷闷的。
下山的路还是那条路,但他换了一边走。路边有一丛野菊花长得特别密,他绕了过去。树枝断掉的那截还躺在路中间,他用脚尖拨到路边去了。
回到家他妈在灶房里择菜,面前是半筐荠菜,春天野地里长的,她早上去挑的,上还带着湿泥。荠菜嫩得发绿,搁在旧筲箕里,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滚。她拿把小剪刀把老剪掉,老眼昏花,剪得慢,有些老没剪净就丢进盆里。他蹲下来帮她择,把没剪掉的重新掐掉。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荠菜筐往他那边推了推。母子两个蹲在灶房地上择了半筐荠菜,剪刀在他们之间来回传递,柄上被两个人的手焐得温热。
他发现她拇指上贴了块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了。他指了指,她低头看了一眼,说切菜切的,没事。他站起来去堂屋的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到半盒没拆封的创可贴,回来蹲下去,把那张翘起来的撕掉,贴上新的。她缩了一下手,又放回来。他的手也不巧,创可贴贴歪了,褶了一道,她看了看,说挺好的。
下午他帮她把院子里的碎砖搬了,把墙角那堆旧瓦片重新码齐。瓦片碎了不少,完整的不多,他挑出完整的摞成一堆,碎的码在另一堆,码到一半手指让碎瓦的尖角划了一下,口子不深,渗了点血。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搬。他妈端了杯水出来放在石墩上,没说话又进去了。
四点多他搬完砖,在水龙头下冲手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说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外婆那个老屋。他说还在吗。她说还在,没人住了,你叔说等以后拆。他甩甩手上的水,说去看看。
他去看了。老屋在村尾,青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的,把窗户都遮了大半。门锁着,锁生了锈,他从窗户往里看了看,里面空空的,只剩下一个破柜子和一张三条腿的八仙桌。地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老鼠的脚印。那个漏雨的地方还在——堂屋正中间的地上有个浅坑,是当年被雨滴一滴一滴砸出来的。坑不大,碗口宽,边缘已经磨平滑了,不像被水砸出来的,更像被时间磨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想起外婆说,你这孩子活倒是利索。外婆在院子里踩他垫的那几块砖——砖还在,他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了,被爬山虎盖住了,他拨开叶子蹲下去看了一会儿。其中一块还是碎的,拿手摁了一下,纹丝不动。
走回他妈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手电筒没开,她就站在那儿看着路口。看见他了,她说饭好了。
晚上的饭是荠菜饺子。她包了半下午,皮是自己擀的,厚薄不匀,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的,有些捏得太紧煮开了口,馅儿漏了一锅。馅儿调淡了,肉少菜多,嚼起来咯吱咯吱的。他说好吃。她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的吗。他说真的,比我工地上的好吃。她笑了,笑起来有个酒窝,左边那个,跟照片上一模一样。他看了几十年那张照片,现在终于看见会动的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西屋。屋里净净的,床单是新铺的,闻着有洗衣粉的清苦味,跟他毛巾上的味一样。枕头有点高,棉花塞太实了,他拍拍松了——拍完想起来他妈大概不知道他喜欢矮枕头。被子也是新的,棉花是新弹的,蓬蓬松松的,盖在身上轻轻的,不厚。窗户对着院子,月光照进来,他躺着想起小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没动静,会想是不是也走了。这一夜隔壁有动静——他妈半夜起来上厕所,拖鞋声踢踏踢踏地走过堂屋,又踢踏踢踏地走回去。声音不响,但他听着,觉得踏实。
清早起来,他妈已经在厨房了,灶上煮着粥,热气扑得满屋都是米香。他喝了两碗粥,吃了半个馒头,把碗洗了。洗完他站在堂屋里,手里拎着那个背包。
“走了?”她说。
“嗯。工地上催。”
“那路上慢点。到了打个电话。”
“行。”
他把背包背上。从兜里摸出来一个信封,放在八仙桌上。里面是他攒的一部分钱,不多,几千块。信封没封口,他往他妈那边推了推,推的时候想起在花棚里往沈遥围裙兜里塞那两百块——那次她拿橡皮筋把口袋口扎住了,这次没人扎。
“你拿着。”
“不要你的钱。”她说。
“拿着吧。”
她没再推。站在门口看着他往外走。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手搭在门框上,还是那个姿势,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说出口的是“别忘了打电话”。
他说好。
这一次他没用“行吧”,也没有挠后脑勺。
他走在青石镇的石板路上,步子不快。那块松掉的石板还在,翘了一下,他踩过去了。桥下的河还是那条河,河水清了一些,塑料袋还在。他站在桥上往下看了最后一眼,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这条河没有名字也有河的道理。然后他往前走,没回头。路边的野菊花在晨风里摇了摇,有几瓣落在石板缝里。
他走了。不是逃走那种走,就是该走了那种走。手机屏碎了还打算换一块,外套口袋里有颗水果糖,他剥开吃掉了。糖是甜的。粘牙。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