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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冯工头说北边的工程还得大半年,林知舟算了算,到明年开春差不多。他把电焊面罩挂在床头,手套换了双新的。旧的没扔,塞在工具箱底层当备用。小陈现在不用他手把手教了,电流大小自己会调,焊条粘住了也不慌,摘下面罩拿焊钳敲掉再来。林知舟有时候蹲在旁边喝水,看他焊完一排架子,说还行。小陈说师傅你能不能换个词。他说,还行就是还行,要换什么。小陈说你说个“不错”也行啊。他说,不错。

子就这么过着。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洗漱,吃馒头咸菜,戴上安全帽,钻进工地。中午在墙底下蹲着吃饭,吃完眯一刻钟,起来接着。傍晚收工,去水龙头冲个凉水澡,把身上的焊渣和铁锈味冲掉。食堂晚上有时多个荤菜——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嚼着满嘴油。他每次打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倒进小陈碗里,说年轻人多吃点。小陈说师傅你也年轻。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能吃。小陈说你现在也不老。

晚上工棚里有人打牌,有人刷手机,有人在跟家里视频。小陈的女朋友每天准时八点打过来,小陈就靠在被子上,声音压得很低,说着学校里的事、工地上的事,说到一半把自己说笑了,女朋友在那头说你笑什么。林知舟在旁边听着,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跑业务的时候,晚上回到出租屋,手机里除广告就是催话费的短信。那时候没人给他打电话。现在也没人天天打,但隔几天苏晚会发子晴的视频过来,他就戴上耳机坐在床沿看。子晴最近在学跳绳,跳三下绊一下,跳三下绊一下,急得直跺脚。视频最后她说爸爸我会跳五下了,他说好。

他养成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习惯。比如早上起来先把被子叠整齐——以前他是不叠的,苏晚为这个说过他好几次。现在没人说了,他反而开始叠了。工棚里其他人都不叠,他的床铺是唯一一个整整齐齐的。比如月底发了工资先把一部分转给苏晚,备注写“子晴的”,再转一笔给他妈,备注写“零花”。他妈不会用手机转账,他就转给姐姐,让姐姐取了现金送过去。他姐说你现在可上心了。他说也没多上心,就是想起来了。他姐说你以前想都想不起来。他没否认。

有天傍晚他坐在河堤上给子晴打电话。子晴说今天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写。他说你就写你爸是工地上活的。她说那我写你脸黑吗,他说你可以写我脸黑,但你得补一句,那是太阳晒的。子晴在那头咯咯笑。后来那篇作文写出来了,苏晚拍了发给他看。作文里写:我爸爸的脸很黑,因为他总是在太阳底下工作。他很少回家,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买玩具。他是焊工,专门焊钢筋的,特别厉害。他说话很少,但他告诉我要好好学习。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

他把这篇作文看了好几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眼睛有点。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发现女儿写的“他也很爱我”这四个字——他不知道子晴是怎么知道的。他没说过。他这辈子没对她说过“我爱你”。但她知道。他把手机按灭,站起来拿毛巾去冲了个凉。水很凉,冲得头皮发紧。他站在水龙头底下想,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不说出来,该到的人也会收到。就像他爸也从来没说过,但他今天在山上也说了一声“我爸”。等了三十多年,那个字还是说出来了。

九月初的时候老郑打了个电话来。老郑的那个建材店现在盘给别人了,他自己在老家开了个五金铺,说生意还行,就是人闲得发慌。老郑说你现在嘛呢,他说在北边,还是焊工。老郑说稳定吗,他说还行。老郑说你现在不说“还行”会死吗。他说那你让我说什么,凑合、不赖、过得去——你挑一个。老郑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你就贫吧。又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出声的。现在你跟我在这儿扯嘴皮。”

“那不是你问的吗。”

“我以前也问,你以前不答。”

这个问题他没深想。可能是在工地上跟小陈他们待久了变贫了,可能是一个人子过舒坦了嘴上就愿意多说几句。也可能只是因为老郑隔得太远,跟远的人说点话反而没有负担。

老郑说,阿坤有消息了。人没事,跑路跑到隔壁省,现在在一家汽修厂当小工。不敢用真名,跟那边老板说身份证丢了正在补。老郑说他把当初借钱的人名单写在一张纸上让人捎回来,上面有你。林知舟问他还好吗。老郑说,瘦了,但人活着,让我跟你们说对不住,钱他往后慢慢还。林知舟说不用还,让他回来就行。老郑说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挂了电话他在河堤上坐着,把那颗水果糖搁在膝盖上。糖还是上次买的,上次那颗吃完了又买了一颗。他觉得随身带颗糖这个习惯挺好,不为吃,就是揣着。

阿坤那笔钱他早就不惦记了。人活着就行。他曾经在花棚里也给沈遥塞过两百块钱,在那个破洞的围裙兜里。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给出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不给。现在不一样,现在给得起了。

秋天的时候工地上的桂花开了。不知道是谁在工棚外面种了一棵,不大,一人高,开了满满一树小花。白天闻不着,焊条一烧全是焦味。晚上收工以后,风一吹,桂花味从铁皮棚的缝隙里钻进来,甜丝丝的。林知舟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工友有的在打牌有的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听着秋虫叫,觉得这个味道挺好闻。他以前不觉得花好闻,现在觉得了。

他想起沈遥的花店,想起那些尤加利叶和玫瑰花的气味,在铁皮棚里闷久了又返时太浓,浓得发腻。那盆薄荷他养到最后还是死了,叶子枯黄,沤烂在盆底。后来他把枯的薄荷秆留了一截夹在沈遥那封短信里——信现在还压在行李箱的夹层中,薄荷秆碎成了几段细渣。但他给苏晚的那盆绿萝活得很好。苏晚最近发来的照片里,绿萝的藤蔓已经沿着窗框绕了小半圈,叶子油亮油亮的。同样是他带进家里的植物,一盆早已枯成标本,另一盆在另一个人的窗台上疯长。

他觉得这就跟他的子一样。有些东西在他手里总会碎,有些东西不在他手里反而活得很好。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还小,大概七八岁,站在青石镇的石板路上。天阴着,石板湿漉漉的反着光。他站在空旷的街道正中间,四面没有人,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他低头一看,脚下那块石板上刻着他的名字——林知舟,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用粉笔写的。下过雨的粉笔字正在慢慢地化开,“舟”字的一点已经快要被水冲散了。他蹲下来想用手护住那行字,雨又落了,把他的指缝也打湿了。

梦做到这儿他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工棚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片褪色的水渍。然后他想起来了——上次他姐姐打电话的时候说老家那块石板路也要拆了,镇上修下水道,要把石板路换成水泥路。挖开的那天发现石板底下盘着密密麻麻的树,粗的细的缠在一起。他从小在上面走,不知道底下还有这些东西。他没有回去看。也许多年以后那块石板会被挪到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粉笔早冲没了。

这个梦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但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的名字拆开来,“知”是知道的知,“舟”是小船的舟。他小时候以为是随便取的。现在不觉得了。舟要水才能走,他这辈子一直在找水。

十月底的时候子晴过生。他提前请了一天假,坐大巴回去了一趟。苏晚在车站接他,穿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利利索索的。她说你晒黑了。他说你换发型了。她说早换了。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像两个很久没见的熟人。

“子晴一直在念叨你。”

“念叨什么。”

“念叨你说给她买会走的表。”

他把手腕伸出来——上面戴着一只新买的电子表,塑料表带,大表盘,防水的,是他上个月在商场挑的。给自己也买了一只一样的。他说,给她的在包里。

子晴在家里等着,门一开就从沙发上跳下来扑到他身上。他把表给她戴上,她举着手腕在屋子里跑了一圈,给苏晚看,给外婆看——苏晚的妈妈也在,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冲他点了点头。他说阿姨好。这是离婚以后第一次见面,但好像也没什么不自然的。

晚上苏晚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全是他以前爱吃的。她做排骨用冰糖炒糖色,色泽亮汪汪的。他坐在桌子旁边,面前那道糖醋排骨放得离他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她记错了,还是以前就是这个摆法。

吃完饭苏晚在厨房洗碗,他陪子晴写作业。写到一半他手机震了一下,是工地上小陈发来的微信问他焊条买哪种。他回了一条语音,说买金桥的,别图便宜买杂牌。他发语音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种交代事情的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他是听人交代的那个,嘴皮都不动。

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你再待一天还是,他说明天一早就走,请的假就一天。她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走的时候子晴拽着他的手不肯松,苏晚蹲下去说爸爸下次还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是确认——他下次真的还会来。他说会的,把子晴的小手握了握。以前他不敢承诺这种话。现在他说了,知道自己是真能做得到。

他坐上大巴的时候车里没什么人。他把座位调后,靠着窗户。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想起许念说“做朋友吧”,他站在场上说行吧;想起苏晚拍下那张红纸,在阳台上说你要是想走就走;想起沈遥的火车转进山里那一刻,他手里还捏着那颗皱巴巴的水果糖;想起程晚把项链褪下,说那家鸡蛋仔没有她高中门口的好吃。他又想起这几年的自己——在工地上学会了电焊,学会了怎么给前妻打钱,学会了怎么把一个小孩哄得不哭了。学会了在别人不选他的时候,还是可以选自己。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纹还在。他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鲈鱼咸了点,但还是挺好吃的。糖醋排骨正好。

苏晚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你以前从不说菜咸,只会闷头吃。

他回:那以后说。

苏晚没有回这条。但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照片——那盆绿萝。这次的绿萝已经够到天花板了,苏晚在最高那片叶子上夹了个小红夹子,不知道是哪来的,可能是子晴小时候的。

他看了看,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偶尔闪过的路灯。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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