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酒店的时候,手机已经快没电了。
他把手机充上电,坐在床边,把评审会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方远山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大——直接叫保安赶人,这说明他在害怕。不是怕陈默,是怕评审组的专家们看到那些数据背后的真相。
一个真正有底气的人,不会用保安来解决问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郑远航的消息。
“评审会结束了。”
“结果怎么样?”
“休会了。方远山要求延期评审,理由是‘需要补充材料’。评审组同意了。”
陈默皱了皱眉。延期意味着方远山有时间补救——他可以修改申报书,把那组有问题的数据删掉,或者重新包装。等下一次评审的时候,陈默今天在会上的质疑就失去了靶子。
“延期多久?”
“两周。方远山说要出国开会,正好趁这个时间整理材料。”
“他本不是在整理材料。他是在消灭证据。”
“我知道。但没有办法。评审组里他的人太多,孙教授帮他说话,其他几个也不好反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郑教授,您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方远山会记恨您。”
“我知道。”
“您不怕?”
“怕。但你说过——怕没用。”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郑教授,苏小曼给我的那些材料里,有方远山过去五年数据造假的记录。我已经让人去取实物证据了。等证据到了,我会整理一份完整的报告发给您。”
“你想让我做什么?”
“在学术圈内部分发。不需要公开,只需要让够多的人看到。方远山可以压住媒体,可以压住学校,但他压不住整个学术圈。”
郑远航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在圈内部分发这些材料,就等于跟方远山公开宣战。”
“我知道。”
“你觉得我能赢?”
“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郑远航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来了一条消息。
“材料到了告诉我。”
“好。”
陈默放下手机,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京市的夜晚来得早,不到五点,路灯就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流、行人、外卖骑手——一切都像往常一样运转着。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场关于真相的战争正在加速。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宋瑶。
“陈先生,南城的材料取到了。周明远的录音也在里面。我现在回京市的高铁上,大概两个小时到。”
“辛苦了。到了直接来酒店。”
“好。”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方远山的材料。
他把苏小曼的笔记本一页一页拍照,按时间顺序排列,做成一个PDF文件。然后在每个条目后面加上备注——哪些已经核实,哪些需要进一步确认,哪些有实物证据支撑。
做完这些,已经快八点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手机响了。这次是陆寒州。
“吃了吗?”
“还没。”
“让人给你送点吃的。别饿着。”
“不用。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顿早饭。”
陈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你猜得挺准。”
“这不是猜。这是了解。”
陈默沉默了一下。
“陆总,你不忙吗?”
“忙。但再忙也要吃饭。”
“我说的是你——你不忙吗?怎么一直在给我发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在京市。”
“我在京市跟你给我发消息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在京市,方远山在京市。你刚在他的评审会上闹了一场。他可能会找人盯着你。”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是说——”
“我不是说你会有危险。方远山没那么蠢,他不会做违法的事。但找人跟踪你、拍你的照片、查你跟谁见面——这些事他做得出来。”
“所以你一直在给我发消息,是为了确认我安全?”
“也不全是。也想知道你在什么。”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控制欲太强。”
“我知道。你说过,这是病。”
陈默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了,我去吃饭。你也早点吃。”
“好。到了给我电话。”
“你这句话说了很多遍了。”
“因为你每次都不打。”
陈默愣了一下。
确实,他到京市之后,每次陆寒州说“到了给我电话”,他都是发消息,没有打过电话。
“我不喜欢打电话。”他说。
“我知道。但你得习惯。”
“为什么?”
“因为发消息看不出情绪。我需要知道你的状态。”
陈默沉默了一下。
“陆总,你的控制欲已经严重到——”
“我知道。别分析了。去吃饭。”
电话挂了。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愣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下楼吃饭。
—
酒店旁边有一家小面馆,陈默要了一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面馆里人不多,电视里放着新闻。他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看到宋瑶发来的消息:“还有半小时到。”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面馆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戴着帽子,进来之后环顾了一圈,然后坐在了陈默后面的位置上。
陈默没有回头。
但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那个男人进来的时候没有看菜单,直接坐在了离陈默最近的位置。他坐下之后,也没有叫服务员,而是拿出手机,似乎在刷什么。
陈默继续吃面,但速度放慢了。
他吃完面,站起来结账。经过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男人的手机屏幕上,不是微信,不是新闻,而是一张照片。
陈默的照片。
就是他之前在微博上被曝光的那张侧脸照。
陈默没有停下,结了账,走出面馆。
他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在街上绕了一圈。经过两个路口之后,他回头看——那个男人跟在后面,大概五十米远,不紧不慢。
方远山真的在找人跟踪他。
陈默加快了脚步,走进一家便利店,从另一个门出去,拐进一条小巷。他在巷子里站了两分钟,然后探出头看——那个男人在便利店门口站住了,四处张望,显然跟丢了。
陈默转身,快步走回酒店。
进了房间,他把门锁好,靠在门上,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害怕。是一种确认。
方远山在紧张。紧张到需要派人跟踪一个“被学术圈除名的人”。这说明今天在评审会上的事,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陈默拿出手机,给宋瑶发消息:“到了吗?”
“刚到酒店楼下。”
“上来的时候注意一下,楼下可能有人盯着。”
“什么人?”
“方远山的人。跟踪我。”
宋瑶没有多问。“知道了。”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陈默从猫眼看出去——是宋瑶,一个人。
他打开门,让她进来。
宋瑶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进来之后先检查了一下房间的窗户和门锁。
“陈先生,您确定有人跟踪您?”
“确定。从面馆一直跟到便利店。”
“要不要通知陆总?”
“先不用。别让他担心。”
宋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U盘。
“这是南城取到的材料。笔记本里记录的那些证据,大部分都在。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申报书的原始版本、方远山篡改后的版本——都有。”
她把U盘递给他。
“还有周明远的录音。我听了前面一部分,内容很关键。周明远在录音里详细说了方远山是怎么剽窃他的研究成果、怎么他退学的。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对得上。”
陈默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周明远现在在哪里?”
“在南城那个学校教书。我让人去找他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才肯把材料交出来。他说——他不想再跟方远山有任何关系。”
“可以理解。”
“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如果陈默真的能把方远山扳倒,我愿意站出来作证。’”
陈默沉默了很久。
“宋瑶,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
“您也早点休息。陆总说了,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滨海市。”
“好。”
宋瑶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先生。”
“嗯?”
“您今天在评审会上做的那些事,陆总都知道了。”
“他怎么说?”
宋瑶想了想。
“他没说什么。但他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那是什么意思?”
“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门关上了。
陈默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U盘。
周明远的录音。方远山数据造假的证据。利益输送的转账记录。学术霸凌的证人证言。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方远山身败名裂。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等——等郑远航准备好,等材料整理完,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U盘上。
里面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190315。
那是周明远离开华清大学的子。
他戴上耳机,点开了文件。
录音很长,将近两个小时。开头是一阵杂音,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最后是两个人的对话。
周明远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方远山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陈默听了前面十分钟,就把耳机摘下来了。
不是因为内容有问题。
是因为他听不下去了。
方远山对周明远做的事,跟对他做的事几乎一模一样——剽窃成果、威胁、打压,最后对方离开。唯一不同的是,周明远没有打官司。他选择了沉默,离开了。
陈默把耳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听。
这一次,他听到了最后。
录音的最后一分钟,周明远说了一句话——
“方老师,您会遭的。”
方远山笑了一下。
“?那是弱者的幻想。”
录音结束了。
陈默摘下耳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京市的夜还在继续。车流、灯光、远处的高架桥——一切都像往常一样运转着。
但陈默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拿起手机,给郑远航发了一条消息。
“证据齐了。明天我回滨海市,整理好之后发您。”
回复很快。
“好。我等你。”
陈默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
只有一片安静的、黑色的深海。
—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默被闹钟叫醒。
他洗漱、收拾行李,把所有的材料装进包里。那支钢笔,他放进了口的口袋。
下楼的时候,宋瑶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
“车在外面。去机场。”
“楼下还有人盯着吗?”
“有。昨晚换了一班,现在还在。”
“方远山还真是不死心。”
“要处理吗?”
“不用。让他跟。跟到机场就行了。”
宋瑶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酒店,上了车。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在跟。”陈默说。
“我知道。”司机说,“要甩掉吗?”
“不用。让他看我们进机场。”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机场。陈默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出发层外面,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航站楼。
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等待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陆寒州发了一条消息。
“登机了。两个小时到。”
回复很快。
“到了给我电话。”
这次,陈默没有说“好”,也没有发消息。
他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陆寒州的声音有点紧张,“出什么事了?”
“没事。”
“那你为什么打电话?”
陈默沉默了一下。
“你说发消息看不出情绪。你需要知道我的状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寒州笑了——不是那种冷笑或者敷衍的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你在学我?”
“不是学。是调整沟通方式。”
“那也是学。”
“……随便你怎么说。”
“陈默。”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打电话。”
陈默沉默了一下。
“可能吧。”
“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
“因为你说得对——有些时候,发消息不够。”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很久。
“陆总?”
“在。”
“你怎么不说话了?”
“在听你的状态。”
“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你不紧张。你不害怕。你很平静。”
陈默愣了一下。
“你能听出来?”
“能。你的呼吸很稳,语速不快不慢。这是一个人的状态。”
“你也在学我。”
“对。你说过,这叫移情。”
陈默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了,登机了。到了再说。”
“好。到了再打。”
“好。”
陈默挂了电话,站起来排队登机。
走过廊桥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照在停机坪上,把一架架飞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把包放在行李架上之前,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支钢笔。
还在。
他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
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建筑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线条,城市变成一张摊开的地图。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层。
云很厚,白茫茫的,像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雪原。
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他的包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U盘,里面装着方远山所有的罪证。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陈默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想——回到滨海市之后,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整理材料、发给郑远航、等待评审会的下一轮、应对方远山的反击。
每一件事都不简单。
但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