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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两天。

顾云舒从来没有觉得两天的时间这么漫长过。

第一天,顾怀安被皇上叫去问话,直到深夜才回来。他的脸色很差,像是老了好几岁,但看到顾云舒等在门口的时候,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云舒,怎么还没睡?”

“等父亲。”顾云舒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皇上怎么说?”

顾怀安叹了口气:“皇上没有当场定罪,让大理寺彻查。赵尚书提供的账册确实有问题,但那些问题都是模棱两可的,可以解释为‘笔误’,也可以解释为‘做假账’。关键是要找到五年前经手那笔军饷的其他证人。”

“父亲当年经手那笔军饷的时候,还有谁在场?”

顾怀安想了想:“当时的户部尚书是王大人,但他已经告老还乡了。还有几个同僚,有的调走了,有的不在京城了。最关键的一个人是——”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谁?”

“当时的户部侍郎,姓钱。他是那笔军饷的具体经办人。所有的账目都是他做的,我只是在上面签了个字。如果要查那笔军饷的去向,最清楚的人是钱侍郎。但他三年前就病故了。”

顾云舒的心沉了下去。

唯一的证人死了。死无对证。

赵尚书选这个案子来弹劾顾怀安,不是随便选的。他一定提前查过,知道钱侍郎已经死了,知道没有人能替顾怀安作证。

“父亲,”顾云舒问,“您确定那笔军饷没有问题?您签字的时候,有没有仔细核对过账目?”

顾怀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说实话,我不确定。五年前的事了,我记不太清了。当时户部的事务繁忙,每天要签的字少说也有几十份。那份账册,我大概只是粗略地翻了一下就签了。如果钱侍郎真的在里面做了手脚……我确实有可能没有发现。”

顾云舒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意味着,顾怀安即使没有贪墨军饷,也可能因为“失察”之罪而被牵连。在官场上,“失察”虽然不是死罪,但也足以让他丢官罢职。

“父亲,”她握住顾怀安的手,“您别担心。沈世子已经在帮我们查了。他一定有办法。”

顾怀安看着女儿,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愧疚。

“云舒,”他说,“是父亲没用,让你心了。”

“父亲说什么呢,”顾云舒的眼眶有些红,“您是我父亲。您有事,我怎么能不心?”

顾怀安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第二天,消息更坏了。

大理寺正式立案调查,顾怀安被停职待查。虽然还没有下狱,但已经不能出门了,只能在府里待着。周氏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让人去打听消息,一会儿让人去给相熟的官员送信求情,但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顾家。

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顾云舒懂。

她没有慌。她相信沈言卿。

傍晚的时候,沈言卿的信终于来了。

不是平安送来的,是沈安亲自送来的。沈安的脸色很严肃,把信交给顾云舒之后,低声说了一句话:“世子说,让您今晚哪里都不要去。他明天一早就来。”

顾云舒点了点头,拆开信。

信的内容很长,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顾云舒:

查到了。

五年前那笔军饷,确实被人挪用了。但不是你父亲,而是当时的户部侍郎钱有为——就是那个已经‘病故’的钱侍郎。

我让人查了钱有为的底细。他确实在三年前死了,但他的家人并没有回原籍,而是搬到了江南,在苏州买了一栋大宅子,置办了三百亩良田,过上了富家翁的子。一个户部侍郎,靠俸禄过子的人,哪来那么多钱买田置宅?

我又查了钱有为的‘病故’。当年太医院的脉案显示,钱有为死于‘急症’,症状是七窍流血。这种死法,更像是中毒,而不是生病。

钱有为是被人灭口的。灭口的人,就是真正拿走那三万两军饷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赵尚书本人。

五年前,赵尚书还是户部的郎中,是钱有为的下属。那笔军饷的拨付,他虽然没有经手,但有机会接触账目。我怀疑是他怂恿钱有为做假账挪用了军饷,然后分了一大笔。三年后,钱有为可能良心不安,或者想告发他,他就先下手为强,毒死了钱有为,伪造成病故的假象。

现在,他用当年的假账来弹劾你父亲,一是为了除掉顾家(因为你挡了赵映雪的路),二是为了永绝后患——如果当年的事被翻出来,钱有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所有的罪名都可以推到你父亲头上。

但我找到了一个人——钱有为的儿子钱小宝。钱有为死的时候,钱小宝才十五岁,但他记得一些事。他说他父亲死前一天,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就去找赵大人。赵大人会照顾你们的。’

结果钱有为死了之后,赵尚书确实派人去了钱家,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搬走,永远不要回京城。

钱小宝今年十八岁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愿意作证。

明天一早,我会带着钱小宝进宫面圣。你父亲的事,明天就能解决了。

别担心。有我在。

沈言卿”

顾云舒看完信,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赵尚书不仅贪墨了军饷,还了人灭口,然后把罪名栽赃到顾怀安头上。这个人,简直丧心病狂。

而赵映雪——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父亲做的这些事。她一边跟顾云舒“做好姐妹”,一边在背后捅刀子。这种人的心,比蛇蝎还毒。

顾云舒把信折好,放进梳妆台的抽屉里。她看了看抽屉里那些沈言卿的信,忽然觉得——有他在,真好。

不是因为他能帮她解决问题,而是因为,有他在,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恶意。

“青黛,”她叫来丫鬟,“去告诉母亲,让母亲放心。父亲的事,明天就能解决了。”

青黛的眼睛亮了:“真的?沈世子查到了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顾云舒笑了笑,“现在,去睡觉。”

青黛点了点头,欢天喜地地去了。

顾云舒躺在床上,把白狐皮盖在身上。年糕跳上来,蜷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地响。

她摸着年糕的毛,闭上眼睛。

明天,会有一场硬仗。

但不怕。

有他在。

第二天一早,沈言卿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朝服,腰佩长剑,面容肃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憨厚,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顾云舒,”沈言卿站在前厅里,看着她的眼睛,“我现在就进宫。你父亲的事,今天就能解决。”

“我跟你一起去。”顾云舒说。

沈言卿愣了一下:“你?”

“对。”顾云舒的目光坚定,“赵尚书弹劾的是我父亲,我有权利在场。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我也有一份证据要呈给皇上。”

沈言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

“什么证据?”他问。

顾云舒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沈言卿接过来翻了几页,瞳孔微缩。

这是一本账册——不是赵尚书呈上去的那本假账册,而是真正的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五年前那笔军饷的每一笔去向,包括赵尚书拿走的那三万两银子,以及他分给钱有为的“封口费”。

“这……”沈言卿抬头看着她,“你从哪里弄到的?”

顾云舒笑了:“世子,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吗?我是画师。画师最擅长的,就是观察细节。”

她顿了顿,解释道:“昨天晚上,我仔细回忆了父亲跟我说的话。他说他签字的时候,只是粗略地翻了一下账册。但以父亲的性格,他不是一个粗心的人。他之所以‘粗略地翻了一下’,很可能是因为那份账册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也就是说,钱有为做了一份假账册给父亲签字,而真账册被他藏了起来。”

“我让父亲仔细回忆了当年的事。他想起了一个细节——钱有为死之前,曾经把一个箱子寄存在顾府的库房里,说是‘暂时存放,过几天就来取’。但钱有为死了之后,那个箱子一直没有人来取。父亲后来也忘了这件事。”

“我昨晚去库房里找了,找到了那个箱子。箱子里就是这本真账册。钱有为大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把证据留了下来,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只是他没来得及用上就死了。”

沈言卿翻着那本账册,越看脸色越凝重。

“有了这本账册,”他说,“赵尚书翻不了身了。”

“所以,”顾云舒看着他的眼睛,“我跟你一起进宫。”

沈言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他说,“一起。”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信任。

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眼神就够了。

顾云舒换了一身正式的宫装,跟着沈言卿一起进了宫。

皇上在御书房接见了他们。淑妃也在场,坐在皇上旁边,表情严肃。

顾怀安站在御书房中央,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赵尚书站在他旁边,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看到沈言卿和顾云舒进来,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臣沈言卿,参见皇上。”沈言卿跪下行礼。

“臣女顾云舒,参见皇上。”顾云舒也跪了下来。

皇上摆了摆手:“起来吧。言卿,你说有重要的证据要呈给朕?”

“是。”沈言卿站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本真账册和钱小宝的证词,双手呈上。

李德全接过来,转呈给皇上。

皇上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赵尚书的脸色越来越白。他虽然不知道那本账册是什么,但看到沈言卿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已经隐隐感到了不妙。

皇上的脸色越来越沉。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啪”地一声把账册摔在案几上,目光如刀般射向赵尚书。

“赵爱卿,”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尚书“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皇上,臣……臣不知道这本账册是怎么回事!这一定是伪造的!一定是有人陷害臣!”

“伪造的?”皇上冷笑一声,拿起账册翻到其中一页,“这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要不要朕叫笔迹鉴定的人来?”

赵尚书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尚书贪墨军饷,毒同僚,栽赃陷害,”皇上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罪不容诛。来人,摘去他的官帽,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两个侍卫走进来,摘了赵尚书的官帽,把他拖了出去。赵尚书被拖走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盯着顾云舒,眼底满是恨意。

顾云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你活该。她在心里说。

赵尚书被带走之后,皇上转向顾怀安,语气缓和了一些:“顾爱卿,你受委屈了。这件事是赵贼的阴谋,与你无关。你官复原职,回去好好休息吧。”

顾怀安跪下来,声音哽咽:“臣谢皇上明鉴。”

皇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顾云舒身上。

“你就是顾画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回皇上,正是臣女。”顾云舒跪下来。

“起来吧。”皇上摆了摆手,“你的画朕看过,很好。今天的事,你也立功了。想要什么赏赐?”

顾云舒想了想,说:“臣女不敢要赏赐。臣女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赵尚书贪墨的军饷,是三万两银子。这笔钱,是从国库里拿走的,是老百姓的血汗钱。臣女请求皇上,把这笔钱追回来之后,用在民生上——修桥铺路、赈济灾民、或者兴办学堂。让老百姓知道,朝廷的钱,每一文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皇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欣慰。

“好,”他说,“朕答应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画师,你不只会画画,还有一颗仁心。难得。”

顾云舒低着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从御书房出来,顾怀安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许多。沈言卿和顾云舒走在后面,两人并肩而行,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沈言卿忽然停下来。

“顾云舒,”他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世子也做得很好。”顾云舒笑了,“没有你找到钱小宝,光有账册也不够。”

沈言卿看着她,目光温柔。

“顾云舒,”他说,“你刚才在皇上面前说的那番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把钱用在民生上。”沈言卿的目光认真,“你是真心这么想的,还是只是说给皇上听的?”

顾云舒沉默了片刻。

“是真心的。”她说,“那些钱是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来的,应该还给他们。我不是什么圣人,但我知道一个道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朝廷对老百姓好,老百姓才会对朝廷好。”

沈言卿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

“顾云舒,”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你说过了。”顾云舒笑了。

“说过了也要再说一遍。”沈言卿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走吧,送你回去。你父亲还在等你呢。”

顾云舒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里,两人相对而坐。车帘被风吹起,阳光洒进来,照在沈言卿的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顾云舒看着他的脸,忽然说:“沈言卿,你上次说,等我准备好了就告诉我答案。”

沈言卿的眉毛微微扬起:“你想知道了?”

“嗯。”顾云舒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沈言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那个人,”他说,“是你。”

顾云舒的心跳停了一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沈言卿想了想:“从你骂我‘二流货色’的时候。”

“……那不是很早?”

“很早。”沈言卿笑了,“所以你准备好听答案了吗?”

“我……”

“来不及了。”沈言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已经听到了。”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顾云舒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沈言卿,”她小声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给你压力。”沈言卿的目光温柔,“你在这个世界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趁人之危。”

顾云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净净的温柔。

“沈言卿,”她说,“我喜欢你。”

沈言卿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顾云舒想了想:“从你替我喝那杯酒的时候。”

“……那不是也很早?”

“很早。”顾云舒笑了,“所以你不用觉得‘趁人之危’。因为我也喜欢你。”

沈言卿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马车辘辘地行驶在京城的长街上,阳光透过车帘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云舒靠在车壁上,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有他在,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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