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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康熙四十三年,四月初二,阴。

从大觉寺回来后,柔则将那本周贵抄的账册藏在了枕头底下的暗袋里,与之前的那些情报放在一起。暗袋越来越鼓,里面的纸页越来越多,每一页都是一颗钉子,迟早要钉进年家的棺材板里。

但柔则知道,现在还不是钉钉子的时候。

年家正如中天。年羹尧在四川手握重兵,年遐龄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她手里这些证据,随便拿出一条都够年家喝一壶的,但随便拿出一条也足以让她自己粉身碎骨。

——她要的不是喝一壶,是整个连拔起。

“翠儿,”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丛晚香玉,“今天府里有什么动静吗?”

翠儿正在替她整理衣裳,闻言想了想:“年侧福晋那边没什么动静,一上午都关着门没出来。侧福晋那边倒是热闹,剪秋去库房领了好些布料,说是要做什么新衣裳。”

“给谁做?”

“没说。不过王婆子说,剪秋去库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憋着一肚子气。”

柔则微微眯起眼睛。宜修在生气?生谁的气?年世兰的?还是她的?

“还有,”翠儿又说,“李侧福晋一早派人来问,说下午想过来坐坐,问福晋方便不方便。”

“方便。”柔则点头,“让她来吧。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有人说话也好。”

午时刚过,李侧福晋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水绿色的旗装,头上簪了一支银簪,比上次见时精神了些,但眉宇间的愁苦还在,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给福晋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坐吧。”柔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翠儿,上茶。”

李氏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窗台上那瓶白梅上——那是柔则昨天从大觉寺带回来的,在青瓷瓶里,已经开始枯萎了。

“福晋也喜欢白梅?”李氏随口问。

柔则心中一动:“李侧福晋也喜欢?”

“臣妾以前在娘家的时候,院子里种了一棵白梅。每到冬天开花,满院子的香气。”李氏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可惜嫁了人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白梅了。”

柔则看着她的表情,判断这话是真是假。李氏的表情很真诚,没有闪躲,没有做作,不像是装的。

“李侧福晋,”她忽然问,“你入府几年了?”

“臣妾入府比侧福晋早一年,算算……快三年了。”

“三年……”柔则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李氏低下头,声音有些苦涩:“三年了,臣妾什么都没有。没有孩子,没有宠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柔则看着她,心里涌起一丝同情。这个李侧福晋,是后院里最可怜的人。宜修有野心,年世兰有家世,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一个被命运丢进这座金笼子里的可怜虫,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李侧福晋,”柔则握住她的手,“你以后可以常来我这里坐坐。我也是一个人,也需要说话的人。”

李氏抬起头,眼眶红了:“福晋,您不嫌弃臣妾?”

“嫌弃什么?”柔则笑了笑,“你我又不是仇人,为什么要嫌弃?”

李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帕子捂着嘴,哭得很克制,没有什么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柔则没有劝她,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

哭出来是好事。憋在心里,迟早要憋出病来。

李氏哭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止住。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说:“臣妾失态了,让福晋见笑了。”

“见笑什么?我又不是没哭过。”柔则让翠儿打了一盆热水来,亲自拧了帕子递给李氏,“擦擦脸,不然回去眼睛肿了,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李氏破涕为笑,接过帕子擦了脸。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氏忽然压低声音:“福晋,臣妾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昨儿晚上,臣妾院里的小丫鬟翠屏去厨房拿晚膳,经过侧福晋院后头的时候,听到剪秋跟一个人在说话。翠屏没敢靠近,但听了几句——好像是说‘福晋最近跟府外的人来往太频繁了,要小心’。”

柔则的手微微攥紧。

宜修知道她出府的事了。不仅如此,宜修还知道她“跟府外的人来往”。这说明宜修在监视她的行踪,甚至可能在她的院外安了眼线。

“翠屏还听到什么了?”

“还听到剪秋说——‘侧福晋说了,不能让她再出去了。万一她在外头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坏了大事。’”

柔则的瞳孔微缩。

“坏了大事”——什么事?宜修在谋划什么大事?

“李侧福晋,”她稳住声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李氏摇摇头:“臣妾不是想挑拨什么,只是……只是觉得福晋应该知道。”

“我明白。”柔则握了握她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

李氏点点头,起身告辞。

柔则送走她,回到屋里,脸色沉了下来。

“翠儿,”她叫来翠儿,“你去查一查,咱们院外有没有侧福晋的人。不要打草惊蛇,悄悄地查。”

翠儿应声去了。

傍晚,翠儿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福晋,查到了。咱们院门口扫地的那个刘婆子,是侧福晋的人。她每天扫地的时候,都往咱们院里张望,看福晋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见了什么人。”

柔则冷笑了一声。果然。

“还有呢?”

“还有,咱们院墙后面的那条小胡同里,最近多了几个卖货的摊子。王婆子说,那些摊子是最近才来的,以前没有。她怀疑那些摊贩也是侧福晋安排的,专门盯着咱们院的后门。”

柔则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宜修在她院子的前门和后门都安排了眼线,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这说明宜修已经把她当成了头号目标,而不是年世兰。

年世兰是刀,宜修是执刀的人。刀钝了可以换,但执刀的手不会换。

“翠儿,从今天起,咱们院里的丫鬟婆子,不许随便出去。谁要出去,必须经过你的允许。回来后也要问你,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奴婢明白。”

“还有,刘婆子那边,你暂时不要动她。让她继续扫地,继续张望,继续给侧福晋报信。”

翠儿不解:“福晋,为什么不把她赶走?”

“因为把她赶走了,宜修还会安排别的人来。与其换一个我不知道的,不如留着一个我知道的。”柔则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而且,我还可以利用她——让她给宜修传递假消息。”

翠儿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夜深了。

柔则一个人坐在窗前,将那本周贵抄的账册从枕头底下取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年羹尧私通准噶尔的记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运茶叶多少担出关,换回马匹多少匹;某年某月某,收到准噶尔部送来的黄金多少两;某年某月某,与准噶尔部的使者秘密会面于某地。

这些记录如果交到康熙手里,年羹尧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但问题是,怎么交?

她不能直接去告发,因为她是女人,没有资格觐见皇上。她也不能让胤禛去告发,因为胤禛跟年羹尧是利益关系——年羹尧手里有兵,是胤禛在夺嫡中的重要筹码。如果年羹尧倒了,胤禛就少了一个有力的支持者。

她需要在不伤及胤禛利益的前提下,削弱年家的势力。

也就是说——打年世兰,不打年羹尧;断年家的,但留年家一条命。

柔则将账册重新藏好,吹灭了灯。

二更天,风铃响了。

这一次,柔则没有睡着。她一直睁着眼睛,等着那一声轻响。

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如洗。院子里,竹篱笆的影子清晰可见。

窗台上放着一枝白梅,花瓣上带着露水,清香扑鼻。花茎上缠着一张纸条,比以往的都大,字也更多。

柔则将纸条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纸条上写着:“紫苏之信已取。周贵已安置妥当。年府另有耳目,慎之。四月初五,年羹尧将抵京述职,届时年侧福晋必有动作。万望保重。”

柔则的心跳加速了。年羹尧要回京了?

四月初五,就是三天后。年羹尧进京述职,一定会来府里看年世兰。到时候,兄妹二人密谋,一定会商量怎么对付她。

这三天,是关键。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院外扫地的刘婆子,是宜修的人。胡同里的摊贩,是年世兰的人。两者不同路,可使之互相猜忌。”

柔则的瞳孔微缩。

白梅主人不仅知道这两个人的存在,还知道她们背后的主子不同。更妙的是,他给出了一个建议——让她们互相猜忌。

让宜修的人以为年世兰的人在监视她,让年世兰的人以为宜修的人在监视她。狗咬狗,两败俱伤。

她将纸条凑近烛台,烧成了灰烬。

“翠儿,”她压低声音,“明天你去办一件事。”

翠儿从外间进来,揉着眼睛:“福晋,这么晚了,什么事?”

“明天早上,你当着刘婆子的面,跟咱们院里的丫鬟说一句话——‘最近胡同里多了好多摊贩,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看着怪吓人的。’”

翠儿愣了一下:“福晋,您这是要……”

“让刘婆子把这句话传给宜修。”柔则的声音很低,“宜修听到这句话,会以为是年世兰的人在监视她。她就会去查那些摊贩,查到了年世兰头上。到时候,她们两个就会互相猜忌,顾不上我了。”

翠儿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还有,明天你再去办一件事。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胡同里跟那些摊贩搭话,就说——‘你们是不是侧福晋派来的?’不要直接问,拐弯抹角地套话。不管他们怎么回答,回来告诉我就行。”

“奴婢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翠儿当着刘婆子的面,跟院里的丫鬟秋月说了一句话:“最近胡同里多了好多摊贩,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看着怪吓人的。你说是不是有人想害咱们福晋?”

秋月没听懂,但刘婆子听到了,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翠儿说完就走了,余光瞥见刘婆子放下扫帚,急匆匆地往正院方向去了。

她心中暗笑,回去告诉了柔则。

“第一步成了。”柔则点点头,“接下来看第二步。”

辰时,翠儿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人——厨房的小太监小邓子,让他去胡同里跟那些摊贩搭话。

小邓子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说:“奴才跟那个卖糖葫芦的搭了几句话,问他是不是新来的。他说是,说有人雇他在这个胡同口摆摊,每天给五十文钱。奴才问他谁雇的,他就不肯说了。”

柔则沉思片刻:“他有没有说是男的还是女的雇的他?”

“奴才问了,他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青色的衣裳,说话很利索。”

三十来岁的妇人,青色衣裳——柔则在脑海里搜索府里符合这个特征的人。剪秋?剪秋不到三十,而且平时穿的是藕荷色。紫苏?紫苏才二十出头。年世兰身边的另一个丫鬟红菱?红菱是穿红色衣裳的。

“翠儿,去查一下,年侧福晋身边有没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穿青色衣裳的妇人。”

翠儿去了半个时辰,回来了:“福晋,查到了。年侧福晋身边确实有一个姓赵的嬷嬷,是年府的老仆,跟着年侧福晋入府的。她今年三十五岁,平时穿青色衣裳。不过她不常出门,一般都在院里待着。”

柔则笑了。

年世兰果然在派人在她院外盯着。那个赵嬷嬷,就是年世兰的眼线。

现在,她手里有两条线——宜修的眼线刘婆子,年世兰的眼线赵嬷嬷。她可以让这两条线互相缠绕,互相打结,最后缠成一个死结。

“翠儿,你今天下午去找刘婆子,给她一两银子,就说是我赏的,因为她扫地扫得净。然后你跟她多说一句——‘年侧福晋那边的人真讨厌,整天在胡同里摆摊,吵得福晋睡不好觉。’”

翠儿明白了:“奴婢要让刘婆子把这句话传给侧福晋,让侧福晋以为年侧福晋的人在扰福晋。”

“对。”柔则赞许地点头,“宜修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她会想——年世兰在监视柔则,却没有告诉我。她到底想什么?她是不是瞒着我在做什么事?”

翠儿连连点头。

“还有,你再去找那个卖糖葫芦的摊贩,给他一百文钱,跟他说——‘你要是看到有人在打听你,就说是正院的人让你来的。’”

翠儿不解:“福晋,正院是侧福晋的院子,您让他说是侧福晋的人?那万一他传出去……”

“就是要他传出去。”柔则微笑,“他传出去,年世兰的人就会听到。年世兰听到之后,会以为宜修在监视她。到时候,两个人互相猜忌,谁还有心思来管我?”

翠儿倒吸一口凉气:“福晋,您这招太厉害了。这叫……叫什么来着?”

“现代管理学里叫‘分而治之’。”柔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过在这个时代,可能叫‘离间计’更合适。”

下午,翠儿按照柔则的吩咐,先去给刘婆子送了一两银子。

刘婆子受宠若惊,连连磕头。翠儿趁机说:“福晋说您扫地扫得净,这是赏您的。对了,福晋还说,胡同里那些摊贩太吵了,吵得她睡不好觉。好像是年侧福晋那边的人安排的,真烦人。”

刘婆子的眼睛转了转,收下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翠儿又去胡同里找那个卖糖葫芦的摊贩,给了他一百文钱,说了那句话。卖糖葫芦的收了钱,满口答应。

两件事办完,翠儿回到东跨院,向柔则汇报。

柔则听完,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就等着看戏了。”

傍晚,小顺子来了。

“福晋,”他压低声音,“奴才听到剪秋跟侧福晋说话,说刘婆子来报了,说福晋院外那些摊贩是年侧福晋的人安排的,吵得福晋睡不好觉。侧福晋听完,脸色很难看,说——‘年世兰这是想什么?监视柔则也不跟我说一声,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柔则心中暗喜。离间计奏效了。

“还有,”小顺子继续说,“奴才还听到侧福晋说——‘明天让剪秋去找紫苏,问清楚那些摊贩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的是年世兰的人,我倒要问问她,她想什么。’”

“知道了。”柔则从抽屉里拿出五两银子,递给小顺子,“辛苦了。继续盯着。”

小顺子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翠儿等小顺子走远,才小声说:“福晋,您说侧福晋会去找年侧福晋对质吗?”

“会。宜修的性子,容不得别人瞒着她做事。”柔则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年世兰也不会承认那些摊贩是她派的。两个人各说各话,越说越拧,最后就会吵起来。吵完之后,两个人心里都有疙瘩,以后再想联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翠儿佩服得五体投地。

四月初三,一大早,剪秋就去了西跨院。

柔则让翠儿远远地跟着,看看情况。

翠儿跟到西跨院外面,不敢进去,躲在墙下偷听。没过多久,就听到屋里传来争吵声——

“年侧福晋,我们侧福晋只是想问清楚,那些摊贩到底是不是您的人?”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关你们侧福晋什么事?”

“我们侧福晋说,您派人盯着四福晋,却没有告诉她,这不合适。”

“我盯不盯四福晋,是我的事。你们侧福晋管得也太宽了吧?”

“年侧福晋,您别忘了,我们侧福晋是您的盟友——”

“盟友?就凭她?一个庶出的侧福晋,也配跟我做盟友?”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了宜修的心窝。虽然宜修不在场,但这句话一定会传到她耳朵里。

翠儿听到这里,知道戏差不多了,悄悄地溜回了东跨院。

她将听到的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柔则。

柔则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庶出的侧福晋,也配跟我做盟友”——这句话,会是压垮宜修和年世兰关系的最后一稻草。宜修最在意的是什么?是嫡庶之别。她这辈子最大的痛,就是庶出的身份。年世兰这句话,等于在宜修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从今以后,宜修和年世兰就算不翻脸,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翠儿,你做得很好。”柔则拍了拍她的手,“今天咱们就看好戏吧。”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全府。

年侧福晋说侧福晋是“庶出的侧福晋”,不配跟她做盟友——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宜修的反应很快。她当天下午就让人把年世兰送去厨房的那批酱油全部退回了西跨院,理由是“福晋身子不适,不宜用酱油”。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打年世兰的脸——你送的东西,我不要了。

年世兰也不甘示弱,让人把退回的酱油砸在了西跨院门口,酱油流了一地,整个院子都是酱香味。

两个侧福晋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柔则坐在东跨院的窗前,听着翠儿绘声绘色地描述西跨院门口的“酱油事件”,嘴角微微上扬。

“福晋,”翠儿兴奋得脸都红了,“您这一招太厉害了!不用自己动手,就让她们自己打起来了。”

柔则摇了摇头:“她们没有打起来,只是开始有了嫌隙。嫌隙这种东西,就像一道裂缝,一开始很小,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只要有外力轻轻一推,裂缝就会越来越大,最后彻底裂开。”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什么都不做。”柔则将手放在小腹上,“等。等她们自己把裂缝撑大。”

窗外,夕阳正好。

院子里那丛晚香玉终于开花了,白色的花朵在暮色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柔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入肺,整个人都放松了。

“宝宝,”她轻声说,“你娘我今天又赢了一局。”

“虽然只是一小局,但积少成多,总有一天,你娘我会赢下整盘棋。”

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柔则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湿润。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一个小小的胎动,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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