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此刻看我的眼神一点也不疯。那双眼睛里满是慈爱。
她把我拽进屋里。门刚合上,外面就响起脚步声。我爸和刘姐姐从村道上跑过去,声音被门板挡住大半,只漏进来几个字:「确定她往这边跑了?」
「跑得快。」
「最好没听见什么。」
脚步声远了。李婆婆松开手,从灶台上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已经有些化了,油纸上印出暗色的水渍,有股淡淡的药香。她的手冰凉,指尖有厚厚的老茧。
见人群走远,她突然开始和我闲聊:
「你弟长牙了没?」
我一愣:「我没见过弟弟,我妈不让我看。」
她「嗯」了一声,好像早就知道。然后自言自语讲起她自己的事。
说她女儿小时候牙长得特别晚,一岁半才冒头,白生生的,像两粒大米。
说她女儿最爱吃芝麻糖,咬得咯嘣响。说她女儿蹲在灶台边等糖吃,等不及了就伸手去锅里捞,烫得直甩手也不哭。
她忽然停住了,转头看我。
「回去别吃肉。你妈夹给你的,也别吃。」
「为什么?」
「别问。」她把油纸包的糖又往我手心按了按,「觉得头晕了,就吃一口。」
她满脸心疼的看向我,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诉说,[唉,要是没弟弟,你妈妈估计不会疯,你爸妈会多关注点你吧,多聪明的孩子啊,要是我女儿还活着……]
她深深叹了口气。
「走吧。」
我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我看着瘦如竹竿的李婆婆,难免同情,握着她给的糖,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3
我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我爸先我一步回来,正坐在桌边扒饭。他看见我进门,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
「村长今儿问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塞着东西,「问宝儿满岁酒什么时候办。」
妈夹菜的手顿了顿。
「急什么。宝儿筋骨还没养硬。再泡七天药浴。」
她转过脸,给我碗里夹了一大块肉。
酱色浓得像凝固的血,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我闻到一股很淡的腥味。如果不是长年泡在药味里,我大概永远闻不出来。
妈妈把肉夹给我后,就没再看我一眼,对于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肉的我,她料定我会吃。
我想起李婆婆的话,咽了咽口水,默默把肉拨到一边。
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反复响着爸爸与刘寡妇的对话。
主卧里忽然传出声响。
我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到主卧门口。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我手搭上门把,慢慢往下压。锁舌弹开的声音轻得像落叶。
屋里只点着一蜡烛。我妈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头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大床正中央,层层红布裹着拳头大的一小团东西。红布从床头摞到床尾,最上面一层隐约能看到金线绣的符纹。
如果没有弟弟我的生活会不会好过些?
我走过去,掀开第一层。棉布,触手温热。
第二层是绸缎,冰凉顺滑。
第三层裹得很紧,扯开的时候布料背面沾着细小的白色绒毛,在烛光里轻轻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