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呼吸瞬间凝固。
5
那是一团肉。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形状像一颗被压扁的心脏。
通体灰白，上面长满了细细密密的白色绒毛，在烛光里像一层活的霜。
肉块正中间，有一张未长开的脸。
五官全是模糊的，像还没捏好的面人。眼皮被黑线缝死，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还翘着。
嘴巴一张一合，每张一下就飘出几缕白丝，在空气里翻卷，落在红布上，立刻钻进布料里不见了。
我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床脚上。
弟弟没有哭，他从来没有哭过。
现在这个在我眼前缓缓蠕动的肉块里，发出一声嘶响，他动了。
整团肉朝我的方向翻了一下。那两层被缝死的眼皮底下，眼珠在转。隔着一层薄皮，黑色瞳仁的轮廓正往我的方向挤。
咔嚓。
我妈站在门口。烛光把她半张脸照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她看着我，眼睛慢慢变红，像灌满了血。
「阿秀。」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你为什么要进这个屋子？」
「妈，我只是想看弟弟。」
「你看到了。」她歪着头看我，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扯，「你觉得他可怕吗？」
我往门边挪了一步。她朝我走了一步。紧接着我看到她从袖口里抽出一银色的长针。
我拔腿就跑。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炸裂的响声。我光着脚穿过堂屋，脚下踩到什么东西滑倒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眼冒金星。一个身影从背后压过来。
是爸爸。
他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塞到自己身后，挡住妈妈的动作。
「快走！」
他冲我吼道。
随即用力关上门，带着我狂奔。
我爸蹲下来，这是这一年里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里全是血丝。
「你妈疯了。」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用力，一个字一顿，「她疯了，阿秀。你再留在家里，下一个死的就是你。爸带你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水壶，拧开盖子递到我嘴边。
「先喝口水。嘴唇都白了。喝了水爸背你走，去村外。」
我很是感动，如果不是水里的药味，我都要为这个救了我的人而动。
水的药味很淡，味道我不能再熟悉了，跟我家灶台上的味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了我爸一眼。
他的手攥在裤缝上，指节上的疤都绷白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目光四处飘移。
我喝了一口。舌头顶住壶嘴，只沾湿了嘴唇。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我适时地表现出不适。
「爸，我头晕。」
他松了一口气，「不怕，爸背你。」
他蹲下来，我趴到他背上。
他的脊背很宽，气味很杂，有酒味，有汗味，还有一种陌生的香味。
6
他背着我往山上走。
他一边走一边嘟囔，声音像念经。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把你交给刘妹子，你就安全了。你妈疯了，这个家散了，散了也好。以后咱们跟刘妹子一块过，你把她当妈。」
路越来越窄，桑枝抽在我脸上又划了一道口子。我没出声，假装晕过去。
山腰上亮起了火把，把小路照得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