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备司的院子比吕平安想象的要大。
进了大门是个宽大的院子,青砖墁地,两边是厢房,正对面是一座三间的正堂。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穿官服的,有穿吏服的,还有几个穿号衣的兵丁抱着文书跑来跑去。每个人都很忙,没人多看他一眼。
吕平安站在院子中间,不知道那个姓高的经历在哪儿。
他看了看左右,正堂门口有个小吏坐在桌子后面登记什么,他走过去,抱了抱拳。
“这位大哥,请问高经历在哪儿?”
小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他那身半旧的棉袄上停了一下。
那棉袄是孟大人的旧衣裳改的,布料不差,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不是什么体面人穿的。
小吏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懒洋洋的。
“高经历?你找他什么事?”
“孟大人让我来的,守备司需要人手清点粮草。”
“孟大人?”小吏上下又打量了他一眼,“哪个孟大人?”
“兵部孟怀远孟大人。”
小吏听到“兵部”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稍微变了一下,但那点变化很快就过去了。
他往后一靠,下巴朝东厢房那边努了努。
“东厢房最后一间,你自己去找。别乱跑,守备司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
最后那句话带着刺。
吕平安听出来了,但他没接茬,道了声谢,往东厢房走。身后传来小吏跟旁边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兵部孟大人的随从?穿成那样,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另一个人笑了。“兵部的随从就这排场?也忒寒酸了。”
吕平安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在伯府连来福那种人的白眼都受过,这点酸话算个屁。
东厢房是一长排屋子,门口都挂着木牌,上面写着“粮料厅”“仓场厅”“收支厅”之类的名目。
他走到最后一间,木牌上写着“经历司”三个字,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他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吕平安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大桌子,两把椅子,靠墙是一排木柜,柜子里塞满了文书。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领口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整个人收拾得净净。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抄写什么东西,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你是?”瘦高个放下笔,看着吕平安。
“高经历,小子吕平安。孟大人让晚辈来的,说是守备司需要人手清点粮草。”
高经历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你是谁”变成了“可算来人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吕平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孟大人跟我说过。你会算数?”他问,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不少。
“识一些,算数也还算熟。”
“好,好。”高经历连说了两个好字,走到柜子前面,从里面抽出一摞册子,放在桌上,足有七八本,摞起来半尺高。
“这是北仓的粮册,守备司要清点库存,跟这几本册子对账。我们忙不过来,你来帮我对。
不用急,慢慢来,先把这些册子过一遍,看看数对不对得上。”
吕平安坐下来,翻开第一本册子。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绸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三十岁不到,白白净净的,下巴抬得老高。
他看都没看吕平安一眼,径直走到高经历面前,把手里的一本册子往桌上一拍。
“高经历,北仓的账不对,少了三十石,你赶紧给我补上。”
高经历的眉头皱了一下。
“孙公子,账不是这么做的。少了就是少了,怎么补?”
“怎么补是你的事,”那个孙公子的语气很不耐烦,“我跟我叔父说了,北仓的粮草没问题。你这边账对不上,我叔父那边不好交代。”
吕平安低着头翻册子,但他听得很清楚。
这个孙公子口中的叔父,大概是个什么官。仗着叔父的势,来压高经历做假账。
高经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我想办法。”
孙公子“嗯”了一声,转身要走,余光扫到了吕平安。
他停下来,看了吕平安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发白的棉袄上停了停。
“这人是谁?”
“孟大人派来帮忙的。”高经历说。
“孟大人?”孙公子想了想,“哪个孟大人?”
“兵部孟怀远孟大人。”
孙公子“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兵部的人?来咱们守备司什么?查账?”
“不是查账,就是帮忙清点。”
孙公子又看了吕平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轻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孟大人的随从,就穿成这样?”他转头对高经历说,“高经历,你也不怕他把你账算错了。兵部的人,本事大不大不知道,架子倒是不小。”
他走了,门都没关。
高经历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有看吕平安,把孙公子拍在桌上的那本册子拿过来,翻了两页,叹了口气。
“这账不好做啊。”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吕平安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吕平安没接话,继续翻他的册子。高经历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被孙公子那么说居然不吭声,有点意外,但也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抄他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册子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吕平安看得很快。前世在工地上,他看过无数张领料单、送货单、入库单,对这种表格类的东西有天然的敏感。
他先不急着对账,把几本册子翻了翻,搞清楚哪些是入库账,哪些是出库账,哪些是库存账,然后才开始逐笔核对。
第一本册子入库总数是三千二百石,第二本出库总数是两千一百石,按理说库存应该是一千一百石。
但第三本册子上记的库存是一千零五十石,差了五十石。加上孙公子说的三十石,那就是八十石。
吕平安把这几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看。
一个时辰后,他把所有的册子都翻了一遍,在一张纸上记下了对不上的地方。他没有用高经历的纸笔,用的是自己带来的木炭和一张糙纸,字写得不大,但清清楚楚。
“高经历,”他轻声说,“晚辈大概看了一遍,有几个地方对不上。”
高经历放下笔,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他的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开。
“你看得这么快?”
“就是粗略过了一遍。细对的话,还得花时间。”
高经历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纸上的字虽然是用木炭写的,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每个数字都标得清清楚楚,哪本册子、哪一页、哪一笔,写得明明白白。
他抬起头看了吕平安一眼,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看吕平安,是看一个来帮忙跑腿的年轻人,客气但没当回事。
现在他看吕平安,像是在看一个正经能活的人。
“你这字写得不错。”高经历说。
“小子认得几个字,写得一般。”
高经历把纸放下,用手指点了点那几个数字。
“你说的这几个地方,我其实也知道。北仓的粮草,账面跟实物一直对不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刚才那个孙公子,他叔父是守备司的孙经历,我的顶头上司。孙经历管着北仓,粮草少了,他不好向上头交代,就让我把账做平。”
吕平安没说话。他在伯府的时候就见过这种事,主子让你什么你就什么,别问为什么。
“那晚辈按高经历说的办,把这笔账做平。”
高经历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意外。他以为这个年轻人会问东问西,或者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吕平安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高经历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不是因为他识字会算数,是因为他沉得住气。被孙公子那样当面羞辱,一句话没说。
知道账目有问题,也没大惊小怪。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木讷,要么就是心里有数。
“你以前在哪儿做事?”高经历问。
“安平伯府,在库房过几天。”
“伯府的库房?”高经历点了点头,“怪不得。你能在伯府管库房,到我这儿来是对账,那是大材小用了。”
吕平安笑了笑。“高经历抬举晚辈了。晚辈就是个跑腿的,什么大材小材的,能活就行。”
高经历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客气。
“好,你这话说得好。能活就行,比那些光说不练的强多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推到吕平安面前。“今天的辛苦钱,拿着。”
吕平安看了看那块银子,没拿。“高经历,小子是孟大人派来帮忙的,不是来挣钱的。您把银子收回去,活我照样。”
高经历愣了一下。
他在守备司了十几年,见过来帮忙的人,十个有九个伸手要钱,剩下一个不伸手的也会暗示。眼前这个年轻人,穿得破破烂烂,却把钱往外推。
他看了吕平安几秒,把银子收了回去,但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那好,改天请你喝酒。”
“高经历客气了。”
吕平安从守备司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照在宣府镇的城墙上,把青砖照得发黄。
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针线头饰的,都在街边摆着摊,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肚子饿了,在街边买了一个烤红薯,两文钱,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
红薯烤得流油,剥开皮,里面的瓤金黄透亮,又甜又糯,烫得他直吹气。
他蹲在路边,把红薯吃完了,把油纸叠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客栈,孟大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回来了?”孟大人睁开眼睛,“高经历怎么说?”
吕平安搬了把凳子,在孟大人旁边坐下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孙公子的刁难,高经历的为难,那八十石的缺口,他都说了,不添油不加醋,有什么说什么。
孟大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孙经历这个人我听说过,是守备司的老人了,跟宣府镇的几个将领都有交情。
他侄子在守备司挂了个名,什么都不,每个月照样领银子。”
“大人,那八十石的缺口,要不要往上报?”
孟大人摇了摇头。“报上去也没用。守备司的人自己都懒得查,你一个外人报上去,不光得罪人,还办不成事。高经历让你把账做平,你就做平。不是你的活儿,别揽。”
吕平安点了点头。他知道孟大人说得对,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八十石粮食,够一百个士兵吃一个月。就这么被抹平了,谁也不知道这八十石粮食到底去了哪儿。
晚饭是客栈厨房做的,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吕平安把饭菜端到孟大人屋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孟大人右手还是不太灵便,夹菜的时候筷子有点抖,吕平安帮他把咸菜夹到碗里,他也没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饭,吕平安收拾了碗筷,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端到孟大人屋里泡脚。
孟大人把脚泡在热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像是把一天的疲惫都泡掉了。
“平安,”孟大人忽然说,“你今天被人瞧不起了,你心里不痛快?”
吕平安蹲在地上,把孟大人的鞋摆好,头也没抬。
“不痛快是有一点,但没什么。瞧不起我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孟大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照在吕平安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忍,也不像是在装,是真的不在意。
“你能这么想,就好。”孟大人说,“不过你记住,你是我的随从。谁瞧不起你,就是瞧不起我。下次那个孙公子再跟你说那种话,你不用忍着。”
吕平安抬起头,看着孟大人。
“你跟他说,你是孟怀远的人。他要是还敢说三道四,让他来找我。”孟大人的语气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在兵部这么多年,不是白待的。”
吕平安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踏实。他在伯府的时候,林三爷对他不错,但那是主子对下人的不错,客气但有距离。
“是,大人。”吕平安说。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孟大人摆了摆手。
吕平安端着木盆出来,把水倒掉,把盆放回厨房。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那个孙公子的嘴脸,高经历的态度,孟大人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他想的那么坏。有来福那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也有孟大人这种愿意护着下人的主子。不能因为碰到几个烂人,就觉得全世界都是烂的。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点上油灯,拿出那本书,继续看。明天还要去守备司对账,把那八十石的账抹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