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终端的烙印刚在腕骨下冷却,林澈就把一串红色坐标投在训练宿舍的金属墙上。
“学院外环弃用货轨,K-17冷却转运舱。黑市把它伪装成报废星能模块,六分钟后脱离学院引力锚,十四分钟后挂入月面中继轨。”他的声音快得像切割机,“执法队收到正式手续至少要九分钟。对方算准了空窗。”
秦砚已经扣上轻型护臂,眼神冷得没有波纹。“没有执法权限,擅自突入,处分足够让我们退出本届考核。”
苏映雪看向凌风的右臂。那里的星化灼痕还未褪尽,淡银色纹路沿着皮肤埋在袖口下,像一条没愈合的裂缝。“你的承载阈值今天只有平时的六成。校准不能超过十秒,连续两次会造成神经灼断。”
凌风没有移开视线。投影上的K-17舱体正在缓慢变色,代表它即将从学院管网中“消失”。上一章他们从黑市节点里截出的名单,就藏在那串冷冰冰的编号后面。失踪学员不是数据,是还在呼吸的人。
他打开契约通讯,声音很低:“沈教官,证据坐标已同步。转运舱有活体迹象,请求临时救援授权。”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远征军频道特有的静噪声。
沈岚的声音终于传来:“我没有命令你们突袭。”
林澈骂了一句脏话。
下一瞬,沈岚又道:“但试炼契约第一条,活体救援优先。全程摄录,禁止吞噬任何未知晶核,禁止私自处置证物。活着回来。”
K-17的外壳比远看时更破旧,灰白色隔热层上覆盖着厚厚的尘霜,像一口被丢弃在轨道阴影里的棺材。四人借维修通道靠近,脚下是空旷的学院外环,远处母星铺展开蓝白色光弧,宏大而安静,仿佛不知这里正在发生怎样卑劣的交易。
秦砚抬手,三枚微型牵引标钉无声钉入舱壁。“左舷两名武装,右侧一台自动炮塔。林澈,十一秒后断它供能。凌风跟我突入,苏映雪留在二线,优先锁定生命舱。”
“别替我安排得像我没有脚。”苏映雪冷冷道,却已经展开医疗星阵,蓝白色细线沿掌心浮起。
林澈咬着接口线,十指在便携终端上跳动。“炮塔是黑箱改装,学院制式底层被拆了三遍。给我八秒,八秒内别死。”
八秒后,舱壁内传来一声闷响。秦砚一脚踹开检修门,低重力下身形如离弦短矢,定轨星核在他瞳底划出微弱的轨迹光。他没有浪费一发能量,磁束弹精准击穿第一名守卫膝部外骨骼,第二名刚抬枪,凌风已经贴近,右臂压住对方枪口,星力沿掌心一震,将失衡的能量弹压回弹匣。
炸响被封在枪体里,守卫惨叫着倒飞出去。
“舱内还有七个生命信号。”苏映雪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寒意,“三强四弱,星核位被外接导管侵入。污染频谱确认,是活体抽取。”
他们冲进内舱时,连秦砚都停顿了半拍。
透明束缚舱一排排嵌在舱壁上,里面躺着失踪学员。有人还穿着学院训练服,口和脊柱位置接着细密导针,淡淡星光从他们体内被抽出,沿黑色管路汇入中央的铅灰箱。箱体半开,里面躺着十几枚暗红晶体,像凝固的血,又像缩小的饥饿恒星。
林澈脸色发白。“污染晶核……不只是巨兽残核。这里面混了人的星力。”
一名戴黑色面罩的搬运首领从控制台后抬头,笑声经过变声器,涩得像金属摩擦。“学院的小天才们,来得比买家预估早一点。可惜,货物已经完成封装。”
秦砚枪口锁定他眉心。“关闭抽取系统,双手离开控制台。”
“关闭?”首领摊开手,“这些孩子的星核已经接到混炼炉上,强行停机会回冲。你们敢拆,七个一起死。”
凌风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归衡星核。整间转运舱在他感知里变成一张扭曲的网,红黑色失衡线从晶核箱中伸出,缠着每个束缚舱,又绕回中央星能炉。那不是稳定的修炼星力,而是被恐惧、痛苦与巨兽残念揉碎后的浊流。它在诱惑一切饥饿的星核:吞下我,变强,立刻变强。
舱顶忽然炸开。
一道赤红身影从检修井坠下,拳锋裹着炽烈星力,直接砸翻两名隐藏守卫。黎骁半跪落地,肩上有一道刚裂开的血口,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们太慢了。”他抬头看向凌风,嘴角带着惯常的讥讽,“等手续批下来,人早被卖到月面黑仓了。”
苏映雪皱眉:“黎骁,你跟踪我们?”
“少管我。”黎骁的视线落到束缚舱里某个昏迷少年身上,声音忽然低了一瞬,“火星矿环来的,和我同批入学。他不是给你们写报告用的证据。”
搬运首领看着黎骁,像看见一件更合适的货。“赤噬星核?难怪这么急。你这种核最懂晶核的味道。”
一枚暗红污染晶核被他从箱中弹出,在无重力里缓缓旋转,飘向黎骁。
凌风瞳孔一缩。“别碰!”
黎骁伸手抓住它,掌心瞬间被灼出黑红纹路。那枚晶核贴着他的皮肤震动,像活物般往血肉里钻。赤噬星核的气息轰然暴涨,整间舱室的星力都被牵引过去。
苏映雪厉声道:“污染频谱入侵!黎骁,放手!”
黎骁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他看着凌风,眼底有骄傲,也有藏不住的恐惧。“你当然能说别碰。你有沈岚护着,有一整支小队,有那个怪物一样的归衡星核。我呢?我慢一步,就只能看着别人被拖走。”
说完,他仰头,将那枚污染晶核硬生生吞了下去。
赤红星力爆炸般从他体内喷涌。黎骁低吼一声,身影快到只剩残影,拳锋撕开一名守卫的外骨骼,又一脚踹碎控制台护罩。短短数秒,他的力量至少翻了数倍,连秦砚的弹道预判都慢了半线。
可黑色纹路也在同时爬上他的脖颈。
束缚舱里的学员开始抽搐。黎骁吞下的晶核与混炼炉形成回流,赤噬星核本能地攫取周围星力,连那些微弱的生命星火都被扯向他。黎骁脸上浮起茫然,随即变成更深的饥饿。
“好吵……”他捂住耳朵,声音嘶哑,“谁在叫我吃?”
秦砚立刻调转枪口。“他失控了。必须击昏。”
“不能用冲击弹。”苏映雪几乎同时否决,“他现在和抽取管路共振,强行击倒会把回流压进束缚舱,至少死三个。”
搬运首领趁乱启动脱离程序。舱壁红灯亮起,机械女声开始倒计时。K-17要抛弃伪装壳,带着活体和证物一起坠入预设的清理轨道。
凌风脚边,另一枚污染晶核从破裂的铅灰箱中滚出,停在他靴尖前。
它比普通星矿纯粹得多,也危险得多。凌风甚至能感觉到,只要吞下它,归衡星核会获得足够的外力,短时间内压住整间舱的混乱。那是一条近得可怕的路,近到只差弯腰。
搬运首领低笑:“归衡星核,对吧?你比他更适合。吞一枚,救七个人,划算得很。你们这些自称正义的人,不最会计算牺牲吗?”
凌风弯腰捡起晶核。
苏映雪的声音瞬间绷紧:“凌风,停止动作。”
林澈猛地回头:“你敢吞我就把你打晕拖回去!”
晶核在掌心跳动,污染星力像针一样扎入旧伤。凌风看见许多破碎影像:巨兽濒死时的咆哮,被抽取学员无声的惊惧,黑市搬运者冷漠的手,还有黎骁眼底那句没有说出口的“不想被抛下”。
他握紧晶核,却没有送入口中。
“星力可以借。”凌风抬头,声音低而稳,“不必吞。”
他把晶核按进旁边废热导管的能量接口,右手五指张开,归衡星核在腔深处缓慢旋转。淡银色星光从他身上浮起,不炽烈,却像一枚被压进风暴中心的锚。
“林澈,打开外层废热格栅,把污染回流引到真空散逸。”
“那会烧穿半段导管!”
“烧穿之前有几秒?”
林澈咬牙:“理论上十二秒,实际八秒!”
“够了。秦砚,把黎骁到七号导轨,不要击昏。苏映雪,给七个束缚舱上精神锚,断管时稳住他们的星核反跳。”
秦砚没有再质疑。“执行。三、二、一。”
他和黎骁之间瞬间爆发短促而危险的追逐。秦砚不硬拼,只用定轨星核计算黎骁每一次暴冲的落点,磁束弹打在舱壁和扶手上,出一条条狭窄路线。黎骁像被饥饿驱使的兽,赤红拳锋几次擦过秦砚肩侧,外骨骼护片被熔得发黑。
苏映雪双手按在医疗终端上,净澜星核展开成七道蓝白涟漪,分别覆住束缚舱内学员眉心。“承载阈值全线下跌。凌风,你只有六秒。”
凌风闭上眼。
失衡线在黑暗里清晰到刺目。污染晶核、黎骁、束缚舱、星能炉、废热导管,所有混乱节点都像要撕开他的精神海。他不能吞噬,不能强压,只能在风暴中找到一个短暂的平衡点。
归衡星核轻轻一震。
右臂旧伤先裂开,银色星痕从腕骨蔓延到肩下,痛意像冰冷刀锋刮过神经。凌风闷哼,却没有松手。他将污染回流从学员体内一点点剥离,导向废热管,再借那枚外置晶核的能级撑住管路不立刻崩断。
“脑波碎裂值四十一!”苏映雪声音发冷,“凌风,停手!”
“还差两秒。”
“你听见没有?停手!”
“秦砚,七号导轨。”
秦砚最后一枚磁束弹射出,正中黎骁脚下牵引板。黎骁被惯性拖向指定位置,赤红星力与废热回流短暂重合。凌风猛地睁眼,掌心银光压下,像一把钉入汐的无形楔子。
黎骁体内暴走的赤噬星核被强行放缓了一拍。
只一拍。
但足够苏映雪切断第一组导针,林澈炸开外层格栅,秦砚锁死脱离程序。
黑红污染星力沿废热口喷向真空,在舱外绽成一片肮脏的暗焰。K-17剧烈震荡,警报声尖锐得像要撕裂耳膜。束缚舱内,七名学员的生命波动从悬崖边缘一点点抬回。
凌风跪倒在地,右臂完全失去知觉,肩头星痕亮得刺眼。
黎骁也摔在七号导轨旁,双手抠着地面,指甲崩裂。他眼中的黑纹退去一些,却没有消失,像几条潜伏在瞳底的细蛇。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凌风,想笑,却咳出一口带暗红星点的血。
“看见没有……”他哑声道,“力量是真的。”
凌风扶着舱壁站起,脸色苍白。“它也是真的在吃你。”
黎骁眼神一僵,随即别开脸。“少用救命恩人的口气教训我。”
“我不是救命恩人。”凌风看着他,“我只是晚一点把你从它嘴里拉回来。下次未必拉得住。”
舱门外传来重型接驳锁咬合声。学院执法艇和远征军快反小组终于抵达,沈岚第一个踏入内舱。她扫过破裂的晶核箱、昏迷学员、跪在地上的黎骁,以及凌风肩头蔓延的星痕,脸色比舱外阴影更冷。
“全部缴械。污染晶核封入三级隔离箱。医疗组接管活体。”她停在四人面前,“未经完整授权突袭黑市转运舱,擅自接触污染晶核,破坏学院外环设施。每个人回去写三份报告。”
林澈刚想开口,沈岚又道:“七名失踪学员存活,黑市活体抽取证据完整。功过另算。”
秦砚垂下枪口,第一次没有立刻为违规辩解。
苏映雪跪在凌风面前,扫描光扫过他的肩臂,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星痕扩散到肩线,神经灼伤加深。你刚才超过了校准安全时限三倍。”
凌风没有反驳,只问:“他们能活吗?”
“能。”苏映雪抬眼,语气仍冷,“所以你现在最好也配合我,别让我把第八个从死亡线上拖回来。”
远处,黎骁被两名医疗兵架起。他没有挣扎,只是在经过凌风身边时停了半秒,低声道:“如果我不吞,那一拳打不出去。”
凌风看着隔离箱中仍在跳动的污染晶核,那里残留的光像一条条通往深渊的捷径。“如果每一拳都靠吞下深渊,最后打出去的就不是你。”
黎骁没有回答,被带入隔离舱。黑色纹路在他颈侧一闪而没。
林澈从控制台废墟里拔出一枚烧焦的数据芯片,脸色难看。“货运清单有月面中继标记,终点被抹了,但权限格式像铸星城工业口。”
沈岚接过芯片,目光微沉。“这件事到此为止,由军方和学院接管。你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处分。”
舷窗外,月亮悬在母星阴影边缘,银白而遥远。凌风坐在医疗担架上,看着执法人员把一枚枚污染晶核封箱。那些晶体安静下来,却没有真正死去。它们只是换了牢笼,等待下一双渴望力量的手。
他终于明白,禁忌从来不是写在条例里的冷字。禁忌是绝境里最短的那条路,是有人在你耳边说,只要吞下去,就能救人,就能变强,就能不再被抛下。
而星海辽阔,类似的声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