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的穹顶亮着冷白色星灯,凌风醒来时,耳边仍残留转运舱里污染晶核碎裂的低鸣。那声音像某种饥饿的水,隔着神经一下一下撞击他的星核。口的灼痛比上次重力环昏迷后更深,像有细小银线从骨缝里长出,沿着锁骨向左肩蔓延。苏映雪站在舱旁,投影屏上浮着他的身体剖面,红色警戒线一层压过一层。
“别动。”她没有问他感觉如何,直接按住他的腕部监测环,“归衡星核外缘出现二次裂纹,星痕扩散到左侧臂丛神经附近,精神海有三处割裂回声。你昨晚强行平衡污染星力,等于用自己的神经当临时滤网。”
凌风沉默片刻,低声问:“被困学员都活着?”
“七人脱离危险,两个还在净化舱。你救回来的那个孩子如果再晚三分钟,就会被黑市拆成星核材料。”苏映雪的语气仍然冷静,可尾音很硬,“但这不能抵消你的损伤。再经历一次同级别校准,左臂星力传导可能永久失常。去月面铸星城这种高辐射、高星矿密度环境,风险会翻倍。”
舱门滑开,林澈抱着一堆数据板挤进来,眼下乌青像被星能炉熏过。“好消息,学院没把我们直接扔进禁闭舱。坏消息,军纪处分单长得像财团采购合同,翻不到底。”他把数据板往床边一丢,“黑市转运舱的航线伪装我拆出来了,源头不是学院外环,是月面几家星矿中转公司。再往上追,权限被铸星城工业网挡了。”
秦砚跟在后面,制服袖口还残留着战斗烧痕。他扫了一眼凌风的监测数据,眉峰微沉,却没有多问,只道:“黎骁被隔离,吞噬污染晶核事实明确,至少停训三十。我们的行动未经授权,按条例应记重大过;但救出失踪学员,封存黑市证据,功勋评定抵消处分。上午十点,学院公布实训名单。”
星核学院中央廊道悬着巨大的星幕,学员们像水一样聚在下面。月面铸星城实训是学院一年级少有的外域名额,意味着能离开母星轨道,接触真正的星能工业、战甲装配和远征军预备考核。名单滚动时,许多名字在金色光框中闪过,代表常规优秀推荐;而凌风看见自己小队时,四人的名字被灰色边框圈住,后面标注着一行冷冰冰的字:功过相抵,准予实训,随行观察。
人群顿时低声沸腾。有人不服,有人畏惧,也有人把目光投向凌风前还没完全隐去的医疗封带。一个底层勤务出身的临时学员,先在重力环昏迷,又卷入黑市禁案,如今竟然拿到月面名额。那些视线像细碎陨砂落在身上,凌风没有避开。他看着星幕最下方的实训说明,月面铸星城、陨矿脉巡检、星能炉安全课、财团联合赞助,几个词彼此相连,像一条通往更深处的暗线。
名单旁忽然弹出一段赞助方致辞。赫连烬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星幕右侧,他穿着剪裁严整的银灰礼服,背景是月面穹顶外缓缓升起的蓝白母星。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像精密仪器校准后的读数。“铸星城欢迎星核学院新一批实训者。星海纪元不只属于天生强大的觉醒者,也属于愿意用技术、纪律和理性承担风险的人。赫连财团将开放部分医疗舱、战甲工坊与人工星核基础实验室,保障诸位在月面的学习安全。”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仿佛越过全息星幕,准确落在凌风身上。“尤其欢迎在黑市禁案中表现出特殊稳定能力的学员。文明需要勇气,也需要被记录、被验证的勇气。”
林澈低骂了一声:“他连客套话都像在采样。”
苏映雪的脸色更冷。“医疗舱、人工星核实验室,他是在提前铺路。”
秦砚压低声音:“在公开场合点名,是提醒所有人盯着凌风。”
凌风看着那道全息影像消散,掌心微微收紧。赫连烬没有提黑箱数据,也没有提归衡星核,可每一个字都像经过计算的牵引束,既给出资源,又标记猎物。财团不会因为沈岚封存了检测记录就放弃,他们只是把战场从轨道平台移到了月面铸星城。
下午,凌风去了隔离区。透明墙后,黎骁靠坐在束缚椅上,颈侧有暗红色星纹时隐时现,污染晶核的残余被净化环一圈圈压回体内。他看见凌风,先是笑了一下,笑意锋利又疲惫。“听说你拿到月面名额了。救人英雄,功过相抵,真划算。”
“你还活着。”凌风说。
“是啊,没让你白费力气。”黎骁抬起眼,瞳孔深处掠过一缕赤色,“可你应该感觉到了吧?那颗污染晶核的力量。只要吞下去,星力会像火一样冲上来,不用等那些讲师慢慢教承载阈值,不用看别人脸色。”
凌风隔着透明墙看着他。“然后呢?”
黎骁的笑僵了一瞬。净化环发出刺耳鸣响,他额角青筋暴起,像在压住某种饥饿的低语。过了几秒,他才重新开口:“然后至少不会弱到只能等人来拆你的星核。”
“力量不是吞得越快越好。”凌风的声音很低,“黑市那些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把活人当材料。”
黎骁闭上眼,不再看他。“少教训我。去月面吧,凌风。看看那些真正掌握资源的人怎么修炼。等你发现自己那点平衡救不了所有人,也许会明白,快一点变强没什么错。”
离开隔离区后,凌风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窗外是母星轨道的黑暗,远处学院训练环缓慢旋转,像一枚悬在星海边缘的戒指。他想起父亲遗物中的残缺志,想起“晨曦坐标”那几个被烧蚀的字。月面铸星城负责装配远征舰,保管大量旧航线数据,如果父亲当年的失踪与深空坐标有关,那里或许会留下更清晰的痕迹。
小队临时会议在维修仓进行。林澈把黑市航线图投到半空,几条红线从学院外环绕向月面货运港,最后断在铸星城工业防火墙前。“我不相信巧合。黑市用的屏蔽模块是月面标准件,价格不低,学生区的蛇头买不起。我们去实训,至少能近距离碰到源头。”
秦砚抱臂站在一旁。“实训不是调查行动。我们只有学员权限,任何越界都会被财团安保扣住。沈教官能护一次,未必能护第二次。”
“所以要用实训流程掩护。”林澈敲了敲数据板,“工坊课接触战甲,矿脉课接触星矿,安全课接触炉网。只要他们系统里有黑市残码,我能闻出来。”
苏映雪没有看航线图,只看凌风。“你不能再把自己当滤网。月面星矿辐射会星痕,如果你还想去,就签医疗附加条款:第一,不主动吞噬任何未经净化的星力;第二,归衡校准时间单次不得超过三十秒;第三,我拥有现场叫停权,你必须无条件撤离。”
凌风抬头看她,片刻后点头。“可以。”
“不是可以,是必须。”苏映雪把监测环拍到桌上,“你要去查黑市,去找你父亲留下的线索,去拿远征军资格,都可以。但你不能把自己的命当作最便宜的消耗品。”
凌风伸手接过监测环,扣在腕上。细小的蓝光沿着皮肤亮起,压住口躁动的星力。他看向另外两人。“如果我失控,秦砚接管队伍指挥,林澈切断我和外部星源的连接,苏映雪执行强制镇定。写进契约。”
秦砚沉默半秒,点头。“这才像能执行的方案。”
林澈叹了口气。“行,至少这次自毁前还有流程。”
傍晚,沈岚把四人叫到远征军训练室。她站在战术星图前,身影被冷光切得笔直。“月面名额不是奖励,是筛选。铸星城表面属于星盟工业体系,实际由军方、学院和财团三方共管。那里有最好的星舰船坞,也有最深的债务矿井。你们在黑市案中碰到的,只是伸进学院的一触须。”
她抬手,四枚临时权限徽章落到桌面上。“灰名单实训,意味着你们会被观察,也意味着你们有资格观察别人。记住三条:不签署任何身体研究授权,不进入未标记实验区,不向财团开放星核原始数据。尤其是你,凌风。”
凌风接过徽章。“如果他们用治疗星痕作为交换?”
沈岚看着他,眼神像经过深空寒磨过的刃。“那就先问清楚代价。星海里没有免费的修复,只有暂时没写在合同上的债。”
她顿了顿,又将一只封存的数据匣推给林澈。“这是黑市转运舱残骸的军方备份,抵达月面后不要接入公共网。赫连烬很聪明,他不会在你们面前露出违法证据。他会给你们看更宏大的东西,普通人的进化、人工星核的希望、文明效率的未来。别急着相信,也别急着否定。看清楚它的燃料是什么。”
启程,母星轨道港排满前往月面的运输舰。舷窗外,月球像一枚沉默的白色矿核悬在黑暗中,表面灯带勾勒出铸星城的轮廓,远远望去,仿佛有人在荒凉月壤上点燃了一座钢铁炉膛。凌风坐在靠窗的位置,腕上监测环稳定闪烁,口星痕偶尔刺痛,提醒他每一次选择都不是无代价的航行。
苏映雪检查完他的数据,确认镇定剂与净化贴片都在随身医疗箱里。林澈低头破解运输舰公开课程表,把可疑工坊标成红点。秦砚则将实训队伍编组、撤离路线和月面低重力战术一条条录入终端。四个人没有多说话,却像一套刚刚磨合出的机械结构,各自咬住自己的齿轮。
运输舰脱离轨道港,引擎喷出淡蓝星焰。母星在身后缓缓缩小,云层与海洋化作一片温柔而遥远的光。凌风把手按在父亲那枚旧志芯片上,指尖感到金属的冰凉。他不知道月面会给出答案,还是给出更深的谜团;不知道赫连烬等待他们的,是医疗、交易,还是另一种更精致的牢笼。
但他已经明白,星海的路从来不是净的直线。它穿过学院的课堂,穿过黑市的血迹,穿过吞噬力量的诱惑,也穿过每一次承认代价后的继续前行。远处月面铸星城越来越近,钢铁穹顶下灯火连成星河。通讯频道里传来接驳塔平稳的引导声,而在更高层的私人频段中,赫连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得近乎无害。
“欢迎抵达月面。凌风同学,我在铸星城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