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太阳偏西,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王桂英的坟在村西头的一片荒坡上,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没有墓碑,只有一个长满了荆棘的土包。要不是王德厚指路,本看不出这里埋着人。
张桂兰把东西摆在坟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一脑门的土,眼眶红了,但没哭出声。她点了香,在坟前的泥土里,烟刚升起来就被风吹散了。
“娘,俺来看您了。”张桂兰的声音发颤,“这些年没来给您烧纸,是俺不对,您别怪俺。春妮那孩子您最疼了,您别找她了,她身子骨受不了……”
清音蹲在坟边,把黄纸一张一张地烧。火舌舔着纸边,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但飘到半人高的地方就散了,不像平时烧纸那样直直地往天上走。
她皱了下眉。
“王桂英,你外孙女李春妮的事,你女儿女婿已经知道错了。”清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从今年起,年年清明、十月一、过年,他们都来给你上坟。你要是听见了,就把香火收下,别再缠着春妮了。”
坟前安静了片刻。
那三炷香的火头忽然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凑过来猛吸了一口气。但只过了一个呼吸的工夫,香头就暗了下去,烟又歪歪扭扭地飘散了。
清音盯着那三炷香看了三秒钟,站了起来。
“她不肯走。”清音的声音发沉。
王德厚站在远处没敢靠近,听见这话脸色一下白了。张桂兰跪在地上,身子一软,差点瘫倒。
“咋……咋就不肯走呢?”张桂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怨气太重了。”清音把剩下的黄纸拢了拢,压在坟头的一块石头底下,“不是因为你们不来上坟,是因为她活着的时候有些话没说完,有些事没交代。那口气咽不下去,堵在心里头多少年了。”
她转过身,看着张桂兰:“你娘生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留给了春妮,没来得及当面给?”
张桂兰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有的有的!俺娘走之前,说是给春妮做了一双鞋,放在柜子里了。后来俺们翻柜子,没找着那双鞋,以为是她记错了,就没当回事。”
“那鞋最后找着了没有?”
“没找着。”张桂兰摇头,“柜子翻了好几遍,没有。”
清音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王桂英给外孙女做的那双鞋里,放的怕不是鞋——是话,是交代,是一个老人咽气前没能说出口的心事。东西没送到春妮手里,老人的魂就一直在那儿挂着,走不了。
“回去找。掘地三尺也得把那鞋找出来。”
张桂兰从地上爬起来,拉着清音就往回走。一行人走得急,土路上扬起一片灰。
回到李春妮家,张桂兰翻箱倒柜地找,把那个老式柜子里的东西全掏了出来,堆了一床——旧衣裳、破被褥、一个针线笸箩、几本发黄的毛选。
没有鞋。
清音站在柜子前,闭上眼睛,手指慢慢抚过柜子的木板。木头粗糙,有几处虫蛀的小洞。她把阴阳眼开到最足,那一瞬间,她看见的画面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什么鬼魂,不是什么阴气,而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要散掉的影子,趴在柜子最底层的木板下面。那个影子没有形状,只有一种感觉——着急。
很着急。像有人在拼命地喊,但喊不出声。
“把柜子拆了。”清音睁开眼,声音比平时急了几分。
李大哥犹豫了一下,从院子里拿来一把锤子。几榔头下去,柜子底层的木板裂开了。
清音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布的,上面落满了灰和虫屎。她拽出来一看,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绣着几朵梅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老太太一针一线缝的。
鞋里塞了一团纸,已经发黄发脆了。
清音把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春妮,姥姥给你攒了一百二十块钱,压在床底下的砖头底下。你拿去买件新衣裳,别跟你妈说。”
张桂兰看见那行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她丈夫老李也红了眼眶,扭过脸去,拿袖子擦眼睛。
“娘啊……娘啊……”张桂兰哭得说不出别的话,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字。
清音把纸条和鞋子放在春妮的枕头旁边,又蹲下来,在床底下掀开一块松动的砖头。砖头下面压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来,一叠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正是王桂英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
一百二十块。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钱够一个姑娘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了。
清音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在春妮的枕头旁边。她点燃三炷香,在床头的墙缝里,香火这回直直地升了上去,一直升到屋顶才散开。
“王桂英,东西送到了,话也带到了。你外孙女没事了,你走吧。”
话音刚落,屋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的松弛。张桂兰擦了眼泪,忽然觉得口没那么闷了;老李擤了一把鼻涕,说鼻子通了。
床上的春妮翻了个身,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匀称了。
清音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陆淮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门口,远远地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碰了一下,清音冲他比了个“没事了”的手势。
陆淮之点了下头,把脸转向别处,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被傍晚的太阳光照着,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