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报社来的记者
陈建国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在报社跑社会新闻,上个月去下面一个县采访,住在一个老招待所里。”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来的,“那天晚上,我睡着了,半夜被一阵声音吵醒。是哭声,女人的哭声,就在我房间里。”
清音靠在藤椅上,没话。
“我睁开眼睛,看见床头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披着,脸上全是血。”陈建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篇已经写好的稿子,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发颤,“我想喊,喊不出来,浑身动不了。她就那么站在那儿哭了大概有五六分钟,然后消失了。”
清音皱了皱眉:“只有那天晚上?”
“不是。后面又出现了两次。我换了招待所,换了酒店,甚至回了省城自己家,还能看见她。”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她现在就站在你身后。”
清音的后背一紧,但没有回头。
她闭上眼睛,开了阴阳眼。杂物间里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变得不一样了——角落里的温度明显比别的地方低了好几度,空气中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像生锈的铁。
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在陈建国说的位置。不是完整的形体,更像是一团被压缩在一起的黑影,中间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像是眼睛。
“她是在你去了那个县以后才跟上的?”清音问。
“对。我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
清音从抽屉里拿出铜钱,在桌上排了一卦。这回卦象出来得特别慢,铜钱在桌布上转了又转,最后才稳稳落下。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她跟着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是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清音抬起头,看着陈建国身后的那个位置,“她认错人了。”
陈建国愣住了:“认错人了?她把我当成了谁?”
清音没回答,而是把铜钱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陈建国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拂了一下。她的手指离他的衣服还有一寸远,没有碰到他,但陈建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肩膀蔓延开来,像是有人拿了一块热毛巾敷在上面。
他身后的那个东西动了一下,模糊的轮廓往后退了半步。
“她把你当成了她丈夫。”清音回到座位上,声音平静,“她活着的时候被她丈夫害死的,死不瞑目。她丈夫的体貌特征跟你很像,她死后一直在找他,找了很久,终于碰到你了。”
陈建国的脸色发白:“她丈夫……害死她的?”
“家暴,打死了,然后报了个病故。”清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念一份档案,“事情发生在十五年前,那个县下面的一个村里。她死后连个正经坟都没有,埋在屋后头的树底下。她的魂一直没散,一直在找她丈夫。”
陈建国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那我怎么办?我不能一直让她跟着。”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慌乱,“我还得工作,还得生活,总不能天天带着个鬼到处跑。”
清音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画了一道驱煞符,折成一个小方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红绳,把符穿起来,做成一个吊坠的样子。
“这个你挂在脖子上,贴身戴。能挡住她靠近你三步之内,但不能彻底解决她。”清音把吊坠递过去,“你回去以后,帮我去那个县找一下这个女人的尸骨,找人把她好好安葬了。再找到她的照片,烧一张给她,让她看看她丈夫已经老了、变样了,你不是他。”
“她自己不知道她丈夫变样了?”
“她死了十五年,一直埋在树底下,没见过活人。她的认知还停留在十五年前,所以她才会认错。”清音顿了一下,“你要是能找到她丈夫的现状——比如他后来娶了别人、生了孩子、过得好好的——把这些事烧给她,让她知道她等的那个人不值得她等,她可能就放下了。”
陈建国把吊坠挂上,贴肉放着,长出了一口气。
“多少钱?”
“二十。”清音报价的时候心里有点虚,这是她开张以来最大的单子。
陈建国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的,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跟清音握了握手,手还是凉的。
“谢谢你,沈同志。等我处理完了,给你回信。”
陈建国走了以后,清音把二十块钱收进抽屉,靠在藤椅上揉了揉太阳。十五年前的陈年旧案,家暴致死的女人,埋在后院树底下的尸骨,认错人的冤魂——这种事情她上辈子处理过很多,每一件都是听着让人心里发堵的悲剧。
她拿起铜钱,又排了一卦,算的是那个红棉袄女人的事。卦象显示,这件事最后会有一个善终。那个女人的冤屈会被洗清,她的尸骨会被迁到向阳的地方安葬,十五年的执念终于可以放下了。
清音把铜钱收好,锁了杂物间的门,上楼去了。
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秦曼妮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烟。她看见清音,把烟掐了,踩灭了烟头,抬起头。
她的眼圈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沈萋萋,我来跟你道个歉。”秦曼妮的声音沙沙的,没有以前那种尖酸劲儿了,“豆腐那件事,是我不对。我爸骂了我一顿,淮之哥也骂了我一顿,我想了好几天,确实是我不对。”
清音站在门口,没急着开门,看着她。
“我没害成你,你也没跟我计较。”秦曼妮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过来,“这个你拿着,算是赔礼。”
清音没接:“你自己留着吧。我要是想跟你计较,早就把你在外面的那些事说出去了。”
秦曼妮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是啊,你手里有我的把柄,你一直没说。这一点,你比我要脸。”
她把红纸包塞进清音手里,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沈萋萋,你要是早就是这样的人,淮之哥也不会这么多年不待见你。”
清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拆开红纸包,里面是五十块钱。
她把钱收进口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秦曼妮这个人,可恨的时候是真可恨,可怜的时候也是真可怜。喜欢一个人喜欢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人家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清音开门进屋,把红纸包和五十块钱放在茶几上,给陆淮之留了个字条:
“秦曼妮给的赔礼钱,五十块。我先收着,你要觉得不该收,我就退回去。”
晚上陆淮之回来,看见字条和钱,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句,字迹刚硬:
“收着吧。她能认错,不容易。”
清音洗完澡出来,看见那行字,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