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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外头斧头的声响断了。

天黑得快,头没怎么露脸就往西山后面栽下去,灰蒙蒙的光一层层褪,院子里的柴堆只剩一个黑影。

江亦辰收了斧头,搓了搓手上的木屑,进屋。

灶膛里烧着苞米秸子,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宋念禾在灶前熬糊糊,铁锅边沿豁了一道口子,她把勺子搁在完整的那一边,搅了两下。

赵黑熊白天那一趟,把这屋里仅存的一点暖意又削去了一层。

晚饭还是苞米面糊糊,稠的,比前两天多放了半把面。江亦辰把碗端给江小满的时候,小丫头接碗的手比往常利索了些,至少没往后缩。

江小秋蹲在炕沿边上喝糊糊,双手抱着碗,眼珠子从碗沿上方瞟了江亦辰一眼,又缩回去。

“一千二。”她忽然冒出三个字。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拍。

“我听见了。”江小秋低头喝了一口糊糊,尾音压得很低。“白天那阵。”

江亦辰没接话。

江小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她用力吸了一口糊糊,烫着了,吸了口凉气,小脸皱成一团。

“没你的事。”江亦辰拿过她碗边搁着的半块苞米饼子,掰了一角扔到她碗里。“吹凉了再喝。”

“谁稀。”

话没出口。

旁边江小满已经把脸埋进碗里了,嘴巴周围糊了一圈苞米面,吃得两腮鼓鼓的。

“……谁稀罕管。”江小秋把那角苞米饼子捞出来,咬了一口。

里屋忽然响起一阵咳嗽。

不是那种偶尔清嗓子的咳法。是从嗓子眼深处、从腔底下拽出来的声响,一声接一声,闷在被子里也盖不住。

宋念禾放下碗,往里屋看了一眼。

沈知榆蜷在炕角,侧着身子,手帕捂着嘴,整个人弓成一只虾。肩膀每咳一下就跟着抖一下,单薄得跟树枝似的,一折就断。

江亦辰掀帘子进去。

炕上的铺盖卷成一团堆在她身后,沈知榆的脸从手帕上方露出来。不是正常人的白,是连嘴唇都没颜色那种白,眼睛底下一层青,颧骨上浮着两片不正常的红。

她看见江亦辰进来,咳嗽没停,但身子往炕里挪了半寸。

“别过来。”两个字被切成三段,夹在咳嗽缝隙里挤出来的。

江亦辰没听。

他转身出去,在灶台后面的筐子底下翻了半天。

苞米面、盐罐、半瓶酱油、一把辣椒。指头碰到一截硬东西,皮皱巴巴的,风了大半,只剩拇指粗一小段。

姜。

不知是宋念禾藏的还是以前就剩下的,搁在筐底角落,表皮得起了皱纹。

他把姜洗了,拿刀背拍碎——碎得不均匀,有几块飞到灶台上——扔进碗里,兑了烧开的水,用勺子压了压,端进里屋。

沈知榆的咳嗽刚停了一阵,喉咙里还拉着尾音,锯条卡在木头里一样。

他把碗搁在炕沿上。

“喝。”

沈知榆没动。她的手帕攥在手里,边角被指甲掐出了好几道褶。

那种审视又来了。三分打量,三分试探,剩下四分是拧着劲的警惕。

“你煮姜汤?”

不是疑问句。带着一种“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的意思。

“凑合着喝。”江亦辰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明天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止咳的药。”

沈知榆盯着碗里漂着的姜末看了两秒。

她伸手端碗,手指细白,指尖因刚才咳嗽时时攥手帕攥的微微泛红。

碗沿碰到嘴唇,喝了一口。

她皱了一下眉头,但没吐,慢慢咽下去了。

喝到见底的时候,咳嗽的确轻了。嗓子里那股往上翻的劲被姜汤压下去了几分,但脸色还是那种让人看着心里不踏实的白。

沈知榆把碗搁回炕沿,侧过身去,面朝墙壁。手帕叠了两折,压在枕头底下。

被子盖到下巴,露出一截细细的后颈,薄薄一层皮底下隐约能看见脊骨的轮廓。

江亦辰拿起空碗出来。

帘子后面,宋念禾站在灶边,手里的火钳没放下,看着他。

“三妹这个病……”宋念禾的声音很轻,怕里屋听见。“爹在的时候也带她看过,赤脚大夫说要长年吃药调理,可是。”

她没说下去。

江亦辰知道她要说什么。”可是”后面只有一个字没。没钱,没药,没路子。

他把碗放进水盆里,手在凉水里泡了一下,指头上劈柴磨的口子被激得发胀。脑子里忽然翻出个东西,原身记忆里压在麻袋底下的那个木箱,生锈的锁扣,江老头的字迹,他活了二十年一次没翻过。

他不清楚箱子里有没

江老头的。搁在外屋西墙角落,上面堆着旧麻袋和破筐,原身活了二十年,一次没翻过。不是翻不动,是压不感兴趣——一个死人的破烂玩意儿,翻出来能换酒钱?

江亦辰走到西墙角落,扒开堆在上面的杂物。

箱子不大,粗木板钉的,角上包了铁皮,铁皮锈成了褐色。箱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手指一搁上去,灰里留下一道深印。

锁扣也锈了。他拿手一掰,锈蚀的铁片“嘎嘣”断了,碎铁渣落在地上。

箱盖掀开,一股陈年的樟木气味冲出来,混着霉味和旧衣服上那种洗不掉的汗碱味道。

最上面是两件旧棉袄,江老头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肩膀处补了好几块补丁,针脚粗但密实。

底下压着一双棉鞋。

手工缝的。鞋面是黑粗布,鞋底纳了千层底,边缘的线已经起了毛边。鞋码不大,是年轻人穿的尺寸。

鞋底的千层底纳得密实极了,一针一针排得整整齐齐。鞋面的粗布选得便宜,黑不溜秋的。鞋里头塞着一团旧报纸,防变形用的。报纸发黄发脆,一碰就碎。

身后传来宋念禾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爹说,给你缝了留着过年穿。”

她顿了顿。

“还没来得及给。”

没穿过。一次都没穿过。

江亦辰把棉鞋搁到一边。

箱底还有一个油布包。巴掌大,裹了两层,外面那层油布上江老头用蜡封过。

他把油布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本记本。牛皮纸封面,比巴掌宽不了多少,厚度半指。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

第一页,歪歪扭扭的字。江老头念过两年私塾,勉强能写,但写得费劲,一个字占了两个字的地方,笔画不连贯,有些字还写了别字。

“正月二十三,大雪。”

“上山砍柴,路过东沟子,雪窝里头有个东西在动。扒开雪一看,是个丫头,五岁左右,冻得脸都青了,嘴唇紫的,人事不省。”

“身上穿的料子不是咱林场的,细棉布,领口还有绣花,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不知咋流落到这儿的。背回来灌了姜汤才缓过来。”

江亦辰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正月二十三。大雪。

原身出生那年。

他翻过去。

“六月初九,河边。”

“又捡到一个丫头,四岁,衣服上有血,不知是哪里弄到的。猎户家的打扮,腰上还别着个小皮套子,里头一把割皮子用的小弯刀。”

“这丫头刚捡回来的时候不哭,瞪着眼睛,一句话不说。喂她吃东西才有反应。力气不小,差点把碗摔了。”

李秀云。

江亦辰翻下一页。

“八月十六。”

“这个丫头身子骨弱,比前两个都弱。三岁,瘦得风一吹就倒,脸白得没血色。带她去镇上看了赤脚大夫,大夫说这孩子需要长期用药调理,体质太差,冬天难熬。有一种草药。”

后半页的字被水渍弄洇了。

他翻到下一页,也是糊的。连着三页,全被水泡过。

到第四页才重新清晰起来,但期已经跳到了“十月初四”。

“又捡了两个。”

“双胞胎,在靠山屯外头的老榆树底下。两岁,裹在一条旧棉被里。被子角上缝了一块玉佩,刻了个字,看不太清。”

后面又是被虫蛀的洞,两三个字缺了半边。

“……不告诉她们。”

最后一行字,写在那页的最底下,挤在边缘,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等亦辰大了,有本事了,再告诉她们。”

江亦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江老头至死都在期盼着他‘有本事’,可原身给他的回报,却是酗酒、赌博和满屋的绝望。

房梁上那五道浅浅的勒痕,和鞋底这密密匝匝的针脚,一个代表着原身的罪,一个承载着老爹的爱,如今,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江亦辰的手指捏着纸页的边角。

他把记翻回去,从头摸了一遍——正月、六月、八月、十月。

同一年四条记录。

他盯着那个”正月二十三”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烧断的秸子塌下去,灰扑进灰里,埋掉了。

里屋又传来咳嗽。

这回沈知榆压着嗓子咳,闷在被子里,声音小了很多,但那种从口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感觉。

“有一种草药。”

后半句泡没了。

江亦辰把记本合上,油布重新裹好,没放回箱子。他揣进棉袄内兜里,贴着口。

箱底那双棉鞋还搁在地上。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的,一针挨着一针。

他弯腰,把鞋捡起来,抖掉里头碎了的旧报纸。

鞋底那些针脚,在灶火的光里,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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