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敌山上蝎子精的大笑声还在山谷间回荡，余音未散。
她立在琵琶洞外的空地上，月光将她庞大的蝎躯镀上一层银霜，甲壳上残留的毒液与汗珠在月色下闪着幽光。
她没有急着变回人形，这副半人半蝎的强势姿态，此刻正适合接受这座山对她的臣服。
她八步足在焦黑的石地上踏出铿锵的节奏，螯钳开合间发出咔嚓脆响，蝎尾高高翘起，尾尖的倒马毒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寒芒。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朝着琵琶洞走去。
洞口的老藤在她靠近时自动向两侧分开，像是认得她的气息，不敢挡她的去路。
洞门那两道层层叠叠的灰白石幔，在她进入的一瞬微微翕动，像一枚闭合的贝壳在迎接归来的主人。
琵琶洞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自行复燃。
幽蓝的火苗在石壁上跳动着，将整条甬道染成深海般的幽暗色调。
她的步足在石地上敲出清脆的回响，每一步都从容而傲慢。
节奏比刚刚追孙悟空，出洞时慢了好几倍。
追时是暴怒的鼓点，现在是凯旋的慢板。
内宅的石室前，几个侍女早已跪了一地。
她们伏得极低，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石地，肩膀在微微发颤。
方才洞外那阵大笑声，她们听得清清楚楚。
那笑声裹挟着恐怖的妖力，穿透层层石壁灌进洞来，震得她们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们不知道洞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那笑声里的得意、狂妄、释放和宣泄。
告诉她们一件事。
她们的，打赢了。
“恭迎凯旋——！”
她们的声音整齐而发颤，像一排被风吹过的烛火。
她们不敢抬头看蝎子精的脸。
更不敢看她此刻恐怖的半人半蝎真身。
那庞大的蝎躯几乎塞满了整条甬道。
螯钳上的倒刺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尾尖的毒蛰，还在滴着刚才被孙悟空时，黏连的毒血。
蝎子精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的侍女。
她的嘴角缓缓弯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方才在洞外，她是笑给孙悟空听，企图通过笑声震慑他们。
现在回到洞府，她笑给自己的奴仆看。
这些侍女，曾是她从女儿国国界边随手抓来的民女。
被她用毒洗了神智，如今只会服从。
她们跪在这里发抖，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惧怕。
惧怕她的强大，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都下去吧。”
她开口，声音沙哑而慵懒，带着大胜后，独有的慵倦和不容置疑。
侍女们，如蒙大赦，起身后退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不到几息就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蝎子精没有多看她们一眼，继续往琵琶洞最深处走去。
她不急着去见唐僧。
现在她浑身血腥味、汗臭味，甲壳接缝处还黏着孙悟空被拔出毒刺时，喷溅的血。
暗蓝抹早已被汗水和毒液反复浸透。
贴在身上的触感粘腻而紧绷。
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口的起伏间，残留着生死搏后的余热。
这副样子，不能去见他，她要先洗净。
琵琶洞最深处，有一口毒池。
那是她数千年来修炼和疗伤的禁地。
也是整座毒敌山妖力最浓郁的核心所在。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天然的穹顶石窟中，紫光氤氲。
毒池不大，不过方丈有余。
但是极深，深到池底隐没在暗紫的雾霭中看不清轮廓。
池水呈暗紫色，表面平静无波，像一块打磨过的暗紫色水晶石。
可仔细看时，会发现在极深的池底，有无数细小的气泡在缓缓上升。
每一颗气泡在裂开的瞬间都会释放出一缕幽紫色的毒烟，融入池面缭绕的雾霭之中。
石窟四壁的岩石呈漆黑色，石缝中长满了只有在毒液中才能存活的暗紫色晶簇。
晶簇的棱角在幽光中闪烁着，像千万只半睁的妖异眼睛。
蝎子精走到池边，停下脚步。
她闭上眼，缓缓吸了一口毒池上方的氤氲雾气。
那雾气对常人来说，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对她却是最熟悉最安心的气息。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八步足从部往内收拢，甲壳与肢节的轮廓一层层消解，化作暗紫色的光尘飘散在池面上空。
蝎尾从上到下逐节收缩，毒刺缩回尾尖，毒囊隐入体内，尾节一节一节融合回腰骶。
巨大的螯钳碎裂成无数幽蓝的光点，光点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重新附着在她的双臂上，还原成两条纤细白皙的人类手臂。
庞大的蝎躯从外向内塌缩，甲壳的硬质感被柔软的肌肤取代。
步足与螯钳的狰狞轮廓，最终熔解为一双修长的美腿。
她变回了人形姿态。
暗蓝渐变长裙早已在战斗中破损。
她索性将残片解下，任它落在池边的石地上。
然后她赤足踏入毒池之中。
暗紫色的毒水在触到她肌肤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鸣，像是被安抚了的野兽，随即在她脚踝周围漾开一圈圈幽紫的涟漪。
她继续往毒池中间走去。
毒水没过了小腿，膝盖，腰肢，口。
最后在淹过锁骨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沉入了池底。
池面又恢复了平静，只剩暗紫的液面偶尔鼓起几个气泡，裂开时释放出缕缕幽紫的烟气。
池底是另一个世界。
暗紫的毒液在这里变得清透如琉璃，穹顶烛火的光芒透过数丈深的毒水折射下来，在她的肌肤上投下摇曳的波纹。
她盘膝坐在池底，那块经年累月，被毒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黑曜石上，双眼微闭，运转妖力。
毒水中的精华，开始从四面八方，渗透进她周身的毛孔。
那是她数千年来，复一将自己的毒液，与山中矿物融合炼化而成的本命毒精。
对别人是穿肠腐骨的剧毒，对她却是大补的灵丹妙药。
一道细小的伤口在她的肩头最先愈合。
那是与孙悟空近身缠斗时被金箍棒划过的擦伤。
毒水包裹住那道血痕，边缘的皮肤细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恢复成原本冷白如玉的光泽。
接着是她手腕上那两道深红的指印。
被孙悟空抓住手腕，用力过猛留下的掐痕。
在毒水的滋养下红肿缓缓消退，瘀血散开，骨骼间隐隐的酸痛被一丝丝抽走。
最深的伤在螯壳的部。
那是她半人半蝎形态时，用螯钳硬接孙悟空一棒留下的裂缝。
虽然变回人形后螯钳已经不在了。
但对应的位置，她右上臂的外侧，仍残留着一道青紫色的瘀痕。
瘀痕中心是一道细小的裂口，隐约能看到皮下的组织。
毒水中的精华集中涌向这道伤口，涌得越来越多，形成一个小小的暗紫色漩涡围绕在她臂侧。
裂口边缘开始泛起淡紫色的光，那是她的本命妖力在修复着自己的肉身。
裂口一寸寸合拢，瘀血一丝丝消散，疼痛被一层层剥开直至彻底消失。
同时恢复的，还有她体内损耗的妖毒。
方才在洞外那一战，她几乎把毒囊里的储备全吐了出去。
毒雾、毒云、毒液，还有倒马毒桩里那几千倍浓度的本命蝎毒。
那些毒液若是自行恢复，至少要十天半个月。
而此刻，毒池中的暗紫色精华，正顺着她吐纳的节奏汇入她的体内。
一丝丝填满涸的毒腺。
瘪的毒囊重新变得饱满，疲惫的妖力核心重新开始蓬勃跳动。
池底的暗紫光芒随着她运功的节奏忽明忽暗。
一明一暗间像整座石窟都在呼吸。
那些从池底升起的细小气泡在她身边越聚越多，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莹莹的幽紫的光晕之中。
大约一个时辰后。
池面上忽然冒出一连串密集的气泡。
她从池底缓缓升起。
先是发顶破开平静的池面。
暗紫色的毒水顺着她黑发的纹理向两侧淌开，在她瓷白的头皮上留下几道幽紫色的细流。
然后是额头、眉骨、眼睫——她阖着眼，睫毛上沾满了毒液的露珠，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紫光。
鼻尖出水后，然后是嘴唇，那两片唇在脱离液面的瞬间恢复了梅子紫的色泽。
比沐浴前更饱满，更深润，像是被毒水滋养后绽放的花朵。
她将头，微微一甩，湿透的长发从水中甩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水滴四溅，落在池边的石地上烧出几声滋滋的轻响。
她从池中走出，踏上池边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
暗紫色的毒水从她的肩头滑过锁骨，从锁骨滑过前起伏的弧度。
从腰侧滑过平坦的小腹，最终沿着腿侧淌落，在她走过的每一个脚印里留下微微发光的幽紫色水痕。
石池边早已搭好了一件睡裙。
那是她从衣橱中隔空取来的。
暗紫色的，薄纱质地，与毒池的颜色如出一辙。
裙长及踝，袖口宽大，领口微敞，系带松松地垂在前。
她将睡裙披上，薄纱在她湿润的肌肤上若即若离。
有的地方熨帖着，勾勒出柔韧的腰肢弧线。
有的地方悬空着，随她的动作微微飘荡。
腰间一同色的丝绦系了个活结，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
她抬起手，将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撩到耳后，露出鬓边那道细黑弧线勾勒的小圆环。
然后她垂下眼帘，打量着自己。
上臂的青紫瘀痕，肩头的擦伤，手腕的红肿，全部消失了。
全身上下再没有一处伤痕，仿佛方才没有经历过大战。
雪白的皮肤在幽蓝烛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被暗紫薄纱一衬更显得冷艳人。
她抬起一只手臂，翻过来看了看手腕，又翻回去看了看指尖。
暗蓝色的长指甲完好无损，每一都重新泛起了淬毒后的冷光。
她满意地笑了一下。
赤足踩在冰凉的石地上，朝着洞房的方向走去。
暗紫薄纱在地面上拖曳，将她身上的幽香与毒池的甜腥混在一起。
在她身后的甬道中留下一条若有若无的香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