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敌山东南方向二十里外。
一片乱石嶙峋的河滩上,三道身影正狼狈不堪地挤在一处。
沙僧是最先到的。
他挑着行李担子撤出毒雾范围后,就在这片河滩上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降妖宝杖横在膝头,沉默地盯着毒敌山方向那团久久不散的暗黄毒云。
不久后,猪八戒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钉耙拖在地上叮当作响。
从河滩边冲过时差点一头栽进河里,被沙僧起身拽住才稳住。
两人相对无言,一个喘着粗气,一个皱着眉头,都盯着山那边看。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道金光飞了过来。
那道金光忽明忽暗,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在空中乱晃。
金光飞到河滩上方时终于撑不住,骤然熄灭。
孙悟空从半空中直直摔下来,砸在河滩的碎石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金箍棒脱手落在一旁,哐当一声砸在鹅卵石上。
“疼疼疼——疼死我了!”
他双手抱着头,十指死死扣进头皮,整个身体蜷成一团在碎石地上打滚。
猴毛上沾满了河滩的泥沙和枯草,锁子甲的护肩歪到了背后。
他右边的太阳上,那个被倒马毒桩蛰中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紫色的毒血。
毒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在猴毛上凝成一道道紫黑色的血痂。
整张脸都肿了一圈,尤其是右眼周围,眼皮肿得像颗核桃,把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
猪八戒瞪大了眼,赶紧跑过来。
他弯下腰想去扶,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孙悟空的手臂。
孙悟空猛地抬手一挥,眼睛眯着那条缝,瞪着猪八戒的方向,瞳孔却涣散得对不上焦。
“疼——疼死我了——别碰我——”
他的声音沙哑而失控,忽大忽小,然后他忽然眯起眼盯着猪八戒,歪着头说。
“怎么有两个八戒啊……不对……是三个……你别晃啊……”
猪八戒被他推开,踉跄了一步,转头看向沙僧,满脸都是慌。
“沙师弟,猴哥他,他这是怎么了?那妖精把他怎么了?”
沙僧眉头紧锁。
“应该是中毒了吧。”
孙悟空又忽然爆发出新一轮的挣扎。
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却不是站起来,而是双膝跪地,双手抱着头,用额头狠狠撞击地面的碎石。
企图用撞击来对抗颅内那股正在疯狂蔓延的剧痛。
“大师兄!大师兄!”
沙僧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想按住他。
猪八戒也爬过来,趴在孙悟空另一侧,慌乱地大叫。
“猴哥!猴哥,你醒醒!别撞了!猴哥!”
孙悟空撞了七八下之后,身体骤然一软,晕了过去。
——
而此刻,琵琶洞的深处,与河滩上的狼狈惊恐,判若两个世界。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经过精心布置的石室。
四壁挂着暗红色的鲛绡帐,从穹顶垂落到地面,将粗糙的钟石完全遮住,营造出一方柔软而幽闭的空间。
穹顶悬着一颗夜明珠,珠光温润如月华,透过鲛绡的经纬散射成暧昧的暗红色调,铺满了整张石榻。
烛台上的幽蓝烛火轻轻摇曳,将室内的光影摇晃得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混合了毒池冷香与女子体香的甜腥味。
石榻上铺着厚厚的锦缎垫褥,触手温软如水。
蝎子精侧身躺在石榻上,以手支颐。
暗紫薄纱睡裙松松地裹在身上,腰间丝绦的活结半系半垂,流苏落在榻沿上。
刚沐浴过的长发还带着微微的气,散在肩头和锦褥上,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泛着幽蓝的暗光。
她的姿态慵懒而从容,与一个时辰前在洞外张牙舞爪、嚣张狂笑的女妖王判若两人。
那时的凶狠、意、狰狞和疯狂,此刻全部收敛进这副冷白的皮囊里。
重新回到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上。
她眉梢柔和,眼尾含笑,唇色深浓如熟透的暗紫梅子。
她轻轻抬起一只手指,朝洞房外勾了勾。
“小的们,把御弟哥哥给我搀过来。”
侍女低头应声而去。
片刻后,两个侍女半扶半搀地带着唐僧走进来。
他依旧昏昏沉沉,脚下一步深一步浅,袈裟歪斜,眉心那团灰气与之前在花亭中如出一辙。
他在花亭中被毒雾波及后一直没有完全清醒。
蝎子精忙着与孙悟空打斗,也没顾上给他解毒。
侍女将他小心地放在石榻上,他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去,正躺在她的脚边。
他的头落在锦褥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什么,却没有声音。
他的袈裟散开,露出一截灰色的僧袍袖口,手腕上那串念珠松松地挂着,已经滑到了虎口。
蝎子精摆了摆手。
侍女躬身退下,石门轻轻合拢,锁住了满室的绯红烛光。
她低头看着躺在脚边的和尚,嘴角缓缓弯起。
她方才打斗时,那副横眉立目、獠牙毕露的凶相已经消失的净净。
重新换上了一张精心调配过的欢愉之色。
她从榻上爬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他,又像是在享受这段独属于她的时间。
她爬到唐僧身边,俯下身,让散落的长发垂在他肩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
“御弟哥哥,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我现在就做夫妻,温存一番,你看合适吗?”
唐僧没有反应。
他的头歪在一边,眼皮阖着,呼吸粗重而迟缓。
毒雾的后劲让他连坐都坐不稳,更别说听清她在说什么。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捻念珠,却没有力气。
蝎子精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非但没有恼,反而发出一声娇笑。
那笑声很轻,是从喉咙深处颤上来的,带着一丝撒娇似的气音。
“哥哥——这里又没有别人了,你嘛羞羞答答的呀。”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像是在摇一个赖床不肯起的孩子。
他的身子被推得晃了一下,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耳廓,沙哑的嗓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哥哥,如果你想念佛诵经,待我们温存完了,再念也不迟呀。”
说完她伸手去扶他的肩,想将他从软塌上扶起来。
可他的上半身软得像一摊泥,被她一扶,非但没有坐起来,反而整个人歪倒过去,头重重地磕在锦褥上。
他这一歪身,眉心的灰气便暴露在她眼前。
她注意到那团灰气,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消散,反而比她回洞时更浓了些。
她愣了一瞬,随即恍然。
方才在花亭时,她释放毒雾,罩住整个亭子时,唐僧就在亭中。
她的本意是用毒,对付孙悟空的。
可毒雾不分敌我,弥漫开来时,必定波及到了他。
后来她只顾着打斗,满脑子都是打赢了之后,可以回来跟他温存,却忘了他还中着毒。
“哎呀——”
她轻轻拍了下额头,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有几分自责,几分懊恼,还有些许自嘲。
“瞧我这记性,只想着跟哥哥成好事了,却忘了给哥哥解毒。”
她摇摇头,嘴角挂着自嘲的弧度,但眼里的柔情并未褪去。
她将他重新放平在床榻上。
然后直起身子,闭上眼,双手在前结了一个妖异的印诀。
十暗蓝色的指甲泛出的冷光在绯红纱帐中格外醒目,像十淬过毒的银针。
她运转体内刚恢复不久的妖力。
将妖力推入自己的舌,在口腔中将它融成一道无色无味的,能中和妖毒的香气,锁在唇齿之间。
然后她缓缓趴在他身上。
她的身子很轻,隔着暗紫薄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透过两层布料传递到他身上。
她的手掌撑在他的口,指尖微微陷入袈裟的褶皱,隔着袈裟和僧袍的两层布料,仍能感觉到他腔里那颗平稳的心在跳动。
她的脸凑近他的脸,近到她能看清他每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细影,近到他呼出的热气拂在她唇上。
她闭上眼睛,缓缓张口。
那口温热的解毒之气从她唇间流淌出来,带着妖毒淬炼后特有的微甜,如一层无形的纱,覆上了他的口鼻。
她用极慢的节奏控制着吐息,不让它在瞬间灌进去,而是让它慢慢地、慢慢地渗入他的每一次呼吸。
吐完这道解毒之气后,她将头微微抬起。
鼻尖仍离他只有寸许的距离,呼吸间还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她看着他阖目安静的面容,手掌不自觉地往下游移。
先是指尖轻轻抚触他袈裟的肩部,摩挲过锁骨上那圈被念珠勒出的淡淡红痕。
然后手掌贴住他袈裟的口位置,感受着掌心下隔了几层布料还在沉稳跳动的心跳。
她的手带着刚沐浴后残留的体温和毒池水汽的幽香,隔着布料一寸寸游移。
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方才缺席的温存。
唐僧的眼皮颤了一下。
那道解毒之气灌进来,他眉心的灰气开始迅速消散,像是被阳光驱散的晨雾。
他的呼吸从短促变得均匀,意识在黑暗中急速浮升,像是被人从水底拽了出来。
他没有睁眼,但所有的感官都恢复了。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一只手掌正贴在自己口,手指正在缓缓移动。
那触感温热,隔了袈裟和僧袍仍能感觉到细致的力度和纹理。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冷调的甜腥混合着女子体温的暖香,很近,就在他脸正上方。
他能感觉到另一个人轻盈的呼吸正拂在他的嘴唇和鼻梁上。
他猛地睁开眼。
蝎子精的嘴唇正悬在他嘴唇上方不到三寸的位置,还在轻轻呼出解毒之气的余韵。
她微微阖着眼,睫毛半垂,神色迷醉。
她的手正从他的口缓缓往下滑,刚滑到腰侧——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双手猛地伸出,狠狠推在她双肩上。
他本能的应激反应,力气大得他自己都没想到。
蝎子精正专注在解毒的节奏里,心中没有半分戒备。
此刻她身上没有任何妖力加持,身体柔软得就像寻常的人类女子。
她被这记毫无防备的猛推,直接仰面摔了出去。
“啊——!”
她惊呼出声。
那声惊呼短促而尖锐,在封闭的洞房中格外清晰。
暗紫薄纱睡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腰间半松的丝绦终于完全散开,流苏甩在床榻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她重重地摔在榻上,发髻从枕边滑落,几缕湿发散开,铺在锦褥上。
她躺在软榻上喘着粗气,口剧烈起伏着。
暗紫薄纱下若隐若现的弧度随着喘息一张一弛。
她没有受伤,也没有恼怒,只是惊到了。
她的唇瓣,仍保持着方才呼出解毒之气的微启姿态,梅子紫的唇色在夜明珠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珠光。
她伸手扶住榻沿刚想坐起来。
唐僧已经从榻上翻身滚了下去。
他的脚踩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袈裟散开了一半,念珠从虎口滑脱掉在榻边。
他踉跄了一下扶着石壁才站稳。
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洞房外冲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