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内,绯红的鲛绡帐在夜明珠的柔光下轻轻摇曳。
唐僧从石榻上翻身滚下来,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的袈裟散开了一半,念珠从虎口滑脱掉在榻边,他顾不上捡。
身后传来蝎子精躺在榻上轻柔的呼吸声。
他没有回头,拔腿就往洞房的门口冲去。
洞房的门是两扇厚重的石门。
此刻半敞着,只留了一道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外甬道幽暗的烛火透进来,在他眼前铺开一条逃生的路。
他离那扇门只有十几步。
门缝就在眼前,他已经能感觉到门外灌进来的冷风拂在脸上。
在他身后,蝎子精依旧侧躺在石榻上,姿势慵懒,似乎对他的逃跑毫不在意。
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十暗蓝的指甲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泛着冷光。
她将手掌顺时针转了一圈,活动了一下指节,咔嚓几声脆响在寂静的洞房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抬起一条腿。
修长瓷白的美腿从暗紫薄纱下探出,薄纱顺着抬腿的动作滑落,堆叠在腿。
她将那条腿在空中缓缓绕了两圈,脚尖绷直,脚踝转动,像是在做某种伸展,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然后,从她的两腿之间,一条蝎尾爆射而出。
不是跟孙悟空打斗时,那条粗如大腿,布满倒刺和毒腺凸起的狰狞巨尾。
而是一条光滑、纤细,每一节甲壳都打磨得圆润如玉,骨节分明的蝎尾。
尾节的接缝处,泛着淡淡的幽紫荧光,像一串精雕细琢的暗紫玉扣。
蝎尾从她的两腿之间,暗紫色薄纱下射出,快得像一道闪电,在绯红纱帐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在刻意压制着妖力。
她不想用瘆人的蝎尾伤害唐僧。
只要一条足够精巧、足够光滑的尾巴,缠住他。
唐僧的手指已经触到了门缝的边缘,冰冷的石门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心头一喜,就差一步,就能逃离着销魂魔窟了。
就在这时,那条光滑的蝎尾从后方无声地缠上了他的腰部。
不是脖子,而是腰部。
她怕勒他的脖子,会伤到他。
蝎尾在他腰间绕了一圈,甲壳与袈裟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她轻轻一收。
唐僧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柔韧而强横的力量向后拽去。
他的手指从石门边缘滑脱,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一道细痕。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门框,却抓了个空。
他身体失去重心,往前扑倒,膝盖磕在石地上,然后被拖着向后滑去。
他的双手在地上乱抓,抓住了一块凸起的石砖,指节发白死命抠住,企图对抗那股向后拖拽的力量。
但那蝎尾的力道不大,却持续不断,像退时的水,不可抗拒。
石砖从他指尖滑脱,他继续被往后拖。
袈裟在地上蹭得,皱成一团。
他被拖回了床塌边。
蝎子精侧躺在床榻上,右手撑着头,尾巴末梢还松松地绕在他腰上没有松开。
她看着他那副趴在地上、被拖回来、浑身沾满灰尘的狼狈模样,嘴角缓缓弯起,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那笑容不凶,不狠,只是得意。
像一只猫,把刚逃到门槛的老鼠又叼回窝边时的满足。
她轻轻收回了尾巴,光滑的尾节从他腰间缓缓滑过。
一节一节地松开,甲壳在他袈裟上留下一串冰凉的触感。
最后尾尖在他后腰上轻轻点了一下才完全收回,重新没入暗紫薄纱之下。
“御弟哥哥。”
她把声音调得又软又黏,像是方才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唐僧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死命抠石砖的姿势,指节僵硬。
他咬着牙没有回答,只是喘着气,腔剧烈起伏着。
蝎子精从床榻上起身,暗紫色的薄纱,顺着肩头往下滑落了几寸,露出锁骨下方大片冷白的皮肤。
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床榻边,另一只手牵起他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而纤细,指甲轻轻扣在他的手背。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缓缓往上拉,拉向她口的方向。
“哥哥,你摸摸奴家的心——”
她将他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左上方。
隔着薄纱,他能感觉到那片柔软的皮肤下,一颗心正在跳着,比正常的速度更快。
她的眼皮半垂,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暗紫色的阴影,声音压低到近乎呢喃。
“跳得好紧呢。”
唐僧触碰到的一瞬间,浑身的血液冲上了天灵盖。
他的瞳孔先是放大,然后骤然收缩。
他猛地抽回手,那抽回的速度比触碰到火炭还要快。
手背狠狠撞在身后的石榻边缘,硌出一块了青紫,但他本没觉得疼。
他往后跌坐在地上。
“妖精!”
他闭上眼,偏过头去,声音在发抖却很坚定。
“我自皈依佛门,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你纵有锦绣娇容,在贫僧眼里,不过是红颜枯骨,粉面骷髅。”
蝎子精听了这句话,没有立刻发作。
她只是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轻,嘴角只微微上挑了半寸。
但刚才装出来的所有娇媚都在这一挑中碎成了渣。
“哼。”
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重新爬到唐僧面前。
“御弟哥哥,红颜怎是枯骨啊。你再仔细看一下嘛。”
她伸手去扯他脖子上挂的那串念珠。
这串念珠挂在唐僧的脖子上,让她看着就碍眼。
她一把抓住念珠的中段,想把它从他身上扯下来丢到一边去。
唐僧见状,直接抓住她握着念珠的那只手的手背。
将她的手指从念珠上一一掰开,把珠串夺了回来攥紧在手心。
他攥着念珠,指节发白,关节处泛出青紫,整个人退到榻脚石柱后面。
“妖精,我平生只爱参禅,心之向往乃是西方极乐。你不必枉费心机了。”
蝎子精被他掰开手时顺势往后一倒。
那是她故意摔倒的,其实她完全可以撑住,但在那一刻她忽然想再试最后一次。
她向后仰躺在石榻上,暗紫薄纱在她身下散开,像一朵夜色中绽放的毒花。
她将手臂抬高够过头顶,腰肢缓缓地扭动,薄纱随着扭动在肌肤上溢出暧昧的褶皱。
然后她抬起脸,下巴微扬,脖颈的弧线绷得修长而柔韧,喉间发出两声叠在一起的娇唤。
“哥哥——哥哥——你看看我嘛!”
那两声又软又绵,像一条刚蜕了皮的蛇,在耳边蹭着。
唐僧听了她的细语呢喃,再也把持不住了,连忙闭上了眼睛。
念起了经文,这一次不是《心经》,而是更长更拗口的《楞严经》。
他语速极快,像是赶着要将喉咙里的每一个音节都挤出来,填满耳朵,用经文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蝎子精看着他那副闭眼念经,不再理会自己的样子,心头的兴致凉了一大截。
她从他面前站起来,站在石榻边。
暗紫色的薄纱不再刻意整理,任它松松地垂着,露出部,大半瓷白的皮肤。
她收回了,刚刚那副伪装出来的,春水柔情的样子。
声音恢复成了强势女妖王的语气。
“御弟哥哥,你跟我折腾到现在,你不累吗?”
唐僧没有回她。
楞严咒还在念着,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她又看了他几息。
她口的酸涩和不服终于涌了上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闭着眼,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榻脚。
“好。我给你两条路选。”
她的声音沉下来,恢复了她与生俱来的冷。
“要么,你就从了我,好好的,跟我做一场夫妻。”
她顿了顿。
他还在念经,眼睫毛颤了一下。
“要么——你就吃我一针。把你捆绑在洞里,冻你个半夜,你选吧”
唐僧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面前石地上一块被烛火照出的模糊光影上。
他声音涩而平静。
“贫僧愿受皮肉之苦。”
蝎子精听完这句话,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僵了一瞬。
那双暗紫的瞳孔里,最后一丝柔情烟消云散,恢复了之前在洞门倒悬时的阴冷和狰狞。
她的嘴角缓缓弯起,弯到一个弧度后,牙关开始轻磨。
好,好得很。
她为他折腾了一整天,跟他的几个徒弟打生打死。
现在他告诉她,宁愿受皮肉之苦,也不碰她。
她将右手举到前,食指与中指的指甲忽然绽出幽紫的寒光。
指甲不再是冰蓝色,而是泛出淬毒时的碧紫色。
光芒沿着甲尖延伸出去数寸,凝成一修长的、针状的毒蛰。
“臭和尚——”
她一字一顿,声音在发作的暴怒中反而压得极低。
“你以为老娘不舍得蛰你是吧?慢说是你了,就算是那孙悟空,或是灵山的——若拦了我的去路,老娘也照样蛰他们!”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已点向他的眉心。
没有犹豫,也没有收力。
指尖的毒刺,刺入他眉心的一瞬,他浑身剧烈一颤。
瞳孔先散大,然后骤缩,随即眼睑翻白,嘴唇微张吐出一口极轻极长的气。
然后整个上半身缓缓向后仰倒,软软地落在石地上。
念珠从他拳心滚落,檀木珠子散了一地。
蝎子精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唐僧。
他的眉心处多了一个细小的针孔,孔缘泛着幽紫的毒光。
她所有的温柔、耐心、忍让,此刻全都被耗了。
像一口被舀空了的毒井,只剩底下枯的淤泥。
她不想再看到他。
“来人。”
她的声音不大,沙哑而倦怠。
洞房外立刻传来侍女急促的脚步声。
“把这个臭和尚给我带出去。”
石门打开,两个侍女低头进来,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唐僧。
一句话都不敢多问,一左一右将唐僧从地上扶起来,搀出去。
他软软地歪在侍女肩头,离开时袈裟的一角拖在地上。
蝎子精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转身回到石榻边,将散开的暗紫薄纱随手拢了一下系上丝绦。
动作不耐烦像是在收拾一件弄脏了的旧衣裳。
“哼,不识好歹。”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洞房说着。
然后挥灭了穹顶那枚夜明珠,幽蓝烛火也逐一熄灭,洞房内沉入完全的黑暗。
她躺在石榻上翻了个身。
独自睡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