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斌带人撤走的第二天，学校里彻底安静了。
校门口再也没出现过穿黑衣服的社会人，江驰连着三天没来上学，他之前的跟班躲得无影无踪，连在走廊里碰见我都低头绕着走，半个字不敢多说。
周逸托人打听了消息，江驰他爸那边确实没再派人过来，也没放狠话找我们麻烦，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彻底翻篇了。
赵野松了口气，天天跟我说，江驰他爸被方叔叔镇住了，以后再也不敢找事，我们终于能安稳读书了。周逸也没再提提防的事，恢复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偶尔还调侃我上次被阿斌吓得脸白，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事本没过去。
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江驰他爸那种混了十几年的地头蛇，不会就这么算了。
自己的头号打手被人一句话劝退，儿子被打了还不能报仇，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他不找我们麻烦，不是怕了，是把账算在了方圆圆爸爸头上。
我天天提心吊胆，不敢主动给方圆圆打电话，也不敢去问她家的情况，只能在学校里偷偷留意方圆圆的状态。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还是担心，没看出家里有变故，我心里的石头暂时放下一点，可那份不安始终没散。
我欠方家的太多了。
上次要不是方叔叔及时出现，我现在要么躺在医院，要么被江驰他爸收拾得再也抬不起头。方叔叔平白无故为了我，得罪了江驰他爸这种地头蛇，我连句正经道谢的话都没好好说，更别说帮上任何忙。
我每天放学都绕路走，故意避开方圆圆家的小区，不敢靠近，怕给他们家再招来麻烦。我爸看我天天心事重重，问我是不是在学校受了委屈，我都摇头说没事，不敢把之前打架、惹社会人、方家救我的事吐露半个字。
我怕我爸担心，更怕我爸知道我欠了这么大的人情，会整夜睡不着觉。
平静子只维持了一周，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刚到教室，就看见方圆圆趴在桌子上，眼睛红红的，脸色特别差，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好，还偷偷哭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她家出事了。
一上午我都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熬到课间，班里人都出去打闹，教室里没剩几个人，我才起身走到方圆圆座位旁边。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见是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我压低声音，直接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跟江驰他爸有关？”
方圆圆愣了一下，没瞒我，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家在夜市和街边开的三家烧烤店、烟酒店，这三天连续被人砸了。晚上关门之后，玻璃全被打碎，店里的桌椅、货柜都被砸烂，门口还被泼了油漆。”
我攥紧拳头，手心瞬间冒了汗。
来了，我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江驰他爸不敢明着跟方家作对，也不敢再动我们学生，就暗地里使阴招，专挑方家的生意下手，搞破坏，砸场子，让方家做不成生意，还抓不到把柄。
“报警了吗？”我连忙问。
“报了，警察来了好几次，都是半夜砸的，监控死角多，没拍到正脸，找不到人。”方圆圆声音很低，带着委屈，“我爸说，是江驰他爸的，除了他，没人敢这么针对我们家。”
我心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
方叔叔说过，江驰他爸在这片是地头蛇，管着夜市和街边的很多生意，手底下有的是无业游民，半夜砸店、搞破坏这种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想查都查不到实锤证据。
他明着斗不过方叔叔在市里的关系，就来暗的，一点点磨方家的生意，恶心人，方家服软，方家不要再管我的事。
所有事的源，都是我。
要不是我打了江驰，要不是我惹上江驰他爸，方叔叔本不会出面，方家的生意也不会被人天天砸，平白无故受这种损失，担这种惊吓。
方圆圆看我脸色发白，连忙拉了我一下，怕我被人看见，小声跟我说：“你别往心里去，我爸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江驰他爸小心眼，报复心太强，我们家能扛住。”
“怎么跟我没关系。”我声音有点发哑，“要不是因为我，你们家本不会惹上这种麻烦，店不会被砸，你们也不会天天担惊受怕。”
“真的不用你自责。”方圆圆连忙摇头，“当年要不是你爸救我们家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们家早就没了，现在我家帮你，是应该的，这点损失不算什么。”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损失多少的事。
江驰他爸是混子，做事没底线，今天能砸店，明天就能搞更过分的事，方家就算有关系，也架不住他天天暗地里使坏，防不胜防。
我回到座位上，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一个字。
脑子里全是方圆圆红红的眼睛，全是她家被砸烂的店铺，全是方叔叔上次站在我面前，一句话吓退阿斌的样子。
人家为了还我爸当年的人情，一次次帮我，一次次替我扛麻烦，现在因为我，生意被砸，全家不得安宁。
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钱没势，没背景没人脉，连江驰他爸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阻止他搞事。我去找他说理，只会被他狠狠收拾，还会连累方家更惨。我去报警，没有证据，本没用。
我越想越愧疚，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中午放学，我没跟赵野、周逸一起走，单独把周逸拉到没人的楼梯间，把方家店铺被砸、江驰他爸暗中报复的事，全跟他说了。
周逸听完，脸上的笑瞬间没了，脸色沉得厉害。
“我就说那老东西不会善罢甘休，明着不敢动，果然来阴的。江驰他爸在这片管了十几年生意，最擅长搞这种暗地里砸场子、断生意路的事，方家就算有市里的关系，也管不住这种半夜偷摸搞事的小动作。”
“有没有办法阻止他？”我盯着周逸，声音很急，“这事全是我惹出来的，我不能让方家一直替我扛着。”
周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没办法。我们都是学生，手伸不到生意场上，更斗不过江驰他爸这种老油条。他就是吃准了方叔叔要脸面，不会跟他一个混子一样耍阴招，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方叔叔那边，只能自己装监控、加派人手守店，跟他耗。江驰他爸就是想方叔叔低头，不要再管你的事，只要方叔叔不退步，他就会一直砸下去。”
我浑身发冷。
耗下去，吃亏的永远是方家。
方叔叔是正经生意人，要脸面，要规矩，不可能跟江驰他爸一样，派人大半夜去砸对方的场子。可江驰他爸光脚不怕穿鞋的，什么阴招都敢用，时间长了，方家的生意本没法做。
都是因为我。
我当初就不该动手打江驰，就算被他骂、被他堵，我也该忍着，不该把事情闹这么大，不该把无辜的方家卷进来，让他们因为我，受这种无妄之灾。
周逸看我自责得快喘不过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别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江驰欺负你半年，换谁都忍不了。江驰他爸不是东西，欺负弱小，睚眦必报，这事错不在你，在他们父子俩。”
“可方家是因为我才被针对的。”我咬着牙，心里又酸又闷，“我欠他们家的已经够多了，现在还让他们家因为我破财、受惊吓，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周逸语气很稳，“你越乱，越容易出事。江驰他爸就是想让你愧疚，想让你主动去找他，主动去服软，甚至想让你去求方叔叔别管你，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你千万别冲动，千万别自己去找江驰他爸，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他不仅不会放过方家，还会趁机把你往死里收拾，到时候方叔叔再想救你，就更难了。”
我知道周逸说的是实话。
我现在一无所有，去找江驰他爸，除了白白送上去被欺负，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可我就只能这么看着，看着方家因为我，天天被人砸店，天天担惊受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吗？
这种无力感，比之前被江驰欺负、被阿斌堵着打的时候，还要难受一百倍。
挨打是疼在身上，可现在，是疼在心里，时时刻刻都在受煎熬。
那天下午，我上课全程走神，眼前总是浮现出方圆圆委屈的样子，浮现出我爸锁在抽屉里的那个信封。
当年我爸随手帮了方家一把，没图任何回报，现在方家因为我，承受这么大的麻烦，我要是再躲着，还是人吗？
放学之后，我没回城中村，也没跟赵野、周逸一起走，一个人偷偷绕到了方家被砸的烧烤店门口。
店门关着，玻璃门碎了一大半，用木板临时钉着，门口的墙面全是黑色的油漆，乱七八糟，看着特别狼狈。周围路过的人都指指点点，店里亮着灯，能看见方叔叔和几个工人在里面收拾残局，身影很疲惫。
我站在马路对面，躲在树后面，看了整整半个小时。
没敢过去，没敢露面，没敢跟方叔叔说一句对不起。
我没脸见他。
他一次次帮我，护我，替我扛下灭顶之灾，我却给他家里带来这么大的麻烦，让他的生意天天被人捣乱，让他全家都不得安宁。
太阳慢慢下山，天渐渐黑了，夜市的灯陆续亮起来，别的店铺都热热闹闹开门做生意，只有方家的这几家店，关着门，一片狼藉，连开门营业都做不到。
我心里的愧疚越来越重，重得我抬不起头，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恨过自己。
恨自己没本事，没背景，没钱没势，保护不了自己，还要连累真心帮我的人。
恨自己当初一时冲动，动手打了江驰，把所有无辜的人都卷了进来。
江驰父子欺负我，我反抗没错，可我不该让方家为我的反抗买单。
我躲在树后面，看着方家店铺里疲惫的身影，站到腿发麻，直到天完全黑透，才转身慢慢往城中村走。
一路上，我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赵野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周逸发消息问我在哪，我也没回。我不想说话，不想见任何人，就想一个人待着，被愧疚死死裹着。
我终于明白，之前方叔叔跟我说的人情债难还，到底是什么意思。
以前我以为，人情债是钱、是礼物、是道谢。
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人情债，是你欠了别人的命，欠了别人的安稳，你拼尽全力都还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因为你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
回到出租屋，我爸看我脸色惨白，浑身没精神，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摇摇头，没说话，径直走进自己的小角落，把门关上。
我坐在床上，看着漆黑的窗外，一晚上没动。
我知道，江驰他爸不会停手。
只要我还在，只要方叔叔还护着我，他就会一直砸方家的场子，一直跟方家耗下去。
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不能再让方家因为我，承受任何一点损失和危险。
这件事，因我而起，必须由我来结束。
就算是去服软，去低头，去任由江驰父子处置，我也不能再连累方圆圆一家。
大不了，我重回以前的子，被他们欺负，被他们打，我忍着，我扛着，只要能还方家一家平安，能让他们的生意恢复正常，我怎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