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面比从下方仰望时更加破败。柏油路面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缝隙里钻出枯黄顽强的野草。栏杆大多断裂、扭曲,像被巨兽啃噬过的肋骨,出锈蚀的钢筋。桥下的河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反射着天空淤血般的暗紫色微光,如同一道巨大的、粘稠的伤口。
风毫无遮拦地刮过桥面,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更浓的、混杂着铁锈、机油和某种化学制品腐败气味的工业区气息。
陆隐和林一左一右,几乎是拖着那个中年男人在前进。男人的体重不轻,且双腿发软,大半重量压在两人肩上。陆隐自己的状态也极差,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头痛和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太阳突突直跳。鼻血已经止住,但涸的血迹粘在皮肤和嘴唇上,带着铁腥味。
林的状态稍好,但呼吸也明显粗重。她不仅要承担部分重量,还要分神警戒前方和两侧。桥面空旷,无处隐蔽,是绝佳的伏击点(或被观测点)。她手中的电击短棍已经握在手里,虽然没有亮起电芒,但紧绷的手臂肌肉说明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被救出的中年男人,似乎稍微恢复了一些神智。他不再完全瘫软,能勉强配合迈步,但眼神依旧空洞,嘴唇不停哆嗦,发出无意义的、含混的音节,像是梦魇的残渣还在舌尖翻滚。偶尔,他会突然剧烈颤抖一下,仿佛又被拖回那个“报表永远出错”的循环。
“名字。”林的声音在风中断续传来,冰冷清晰,像一盆冰水泼在男人混沌的意识上。
男人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看向林,又快速移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嘶哑的字:“……王……王建国。”
很普通的名字,与他的外貌和之前的梦呓(报表)吻合,一个被生活压垮的普通中年上班族。
“之前发生了什么?怎么被困住的?”林继续问,语气不容置疑,既是收集情报,也是用问题强迫他保持清醒,对抗残留的规则侵蚀。
王建国脸上露出痛苦和茫然交织的神色,断断续续地回忆:“我……我从公司逃出来……家在西区,想回去……路过桥下,想歇歇……太累了……然后……然后就觉得困,特别困……好像做了好多梦,工作没做完,领导骂……怎么也醒不过来……”
典型的规则场效应:疲惫的幸存者误入,精神松懈的瞬间被捕获,陷入自身最深的焦虑循环。
“看到其他人了吗?桥洞里另外两个。”陆隐哑着嗓子问。
王建国脸上恐惧加深,用力摇头:“好像……有影子,有声音……但看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很可怕……”
他果然对另外两个被困者只有模糊感知,这说明规则场在个体沉浸式梦魇的同时,也一定程度上隔绝了受害者之间的直接联系。
交谈间,三人已经走过了桥面的大半。对岸工业区的轮廓在黑暗中愈发清晰——那是连绵的、低矮的厂房剪影,巨大的烟囱沉默地刺向暗紫色的天空,一些建筑窗户破碎,像空洞的眼眶。更远处,有零星几点暗淡的、非自然的光点在缓慢移动,不知是残留的指示灯,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对岸引桥的瞬间——
陆隐那几乎枯竭的感知(2%),猛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桥面下方桥墩阴影处的“蠕动”感!
不是规则衍生物那种强烈的污染波动,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带着“窥伺”和“粘附”意味的阴冷气息,正沿着桥墩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他们所在的桥面边缘“爬”来!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
“下面!有东西上来了!”陆隐低吼,声音因虚弱而发颤。
林瞬间反应,架着王建国向桥面中央疾走几步,远离栏杆。她回头瞥了一眼桥墩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相信陆隐的预警。
“是什么?能判断吗?”她急问。
陆隐集中最后的精神力,试图“触摸”那股阴冷气息。反馈回来的感觉破碎而诡异:“……影子……好吃的……掉下来……”
影子?好吃的?
陆隐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在桥面暗淡的天光下,他们三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投在龟裂的柏油路面上。而他自己的影子,边缘那些不规则的、细微的蠕动,似乎比之前……更活跃了一些?是因为精神力彻底枯竭,压制减弱了?还是因为刚才强行使用“沉寂”概念,加剧了污染?
难道桥下那东西,是被他活性化的影子吸引过来的?一种以“影子”或“黑暗”为食的规则衍生物?
“可能是冲着我……或者我们的影子来的!”陆隐急促道,“快走!别停!”
话音刚落,桥面边缘的阴影里,猛地“流”出了一滩粘稠的、仿佛石油般的黑色液体!那液体没有固定形状,表面不断鼓起又坍陷,中心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更深的黑暗漩涡。它一上桥面,立刻“闻”到了什么似的,毫不犹豫地朝着三人——准确说,是朝着陆隐脚下那片蠕动最明显的影子——快速“流”了过来!
果然是冲着活性影子来的!
“林!强光!”陆隐急中生智大喊。这类阴影类怪物,强光或许有用!
林毫不犹豫,从腰间抽出另一个备用的强光手电(非之前扔进水里的那个),对准那滩流过来的黑色液体,按下了开关!
炽白刺目的光柱瞬间撕裂黑暗,将那滩液体笼罩其中!
滋滋——!
一阵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剧烈反应声响起!那黑色液体表面冒起阵阵灰黑色的烟雾,流动的速度猛地一滞,中心旋转的黑暗漩涡也剧烈扭曲,发出一种无声的、但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锐嘶鸣!
有效!但它没有被消灭,只是在强光下暂时被“灼伤”和“抑制”了!
“走!”林低喝,一边用手电光持续照射、迫那黑色液体后退、绕行,一边和陆隐拖着王建国,用最快速度冲下了引桥,踏上了工业区边缘坚实(同样破败)的水泥路面。
一下引桥,林立刻关闭了强光手电。三人躲进一栋废弃厂房投下的巨大阴影中,回头望去。
桥面上,那滩黑色液体在强光消失后,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在原地茫然地蠕动、扩散了一会,最终,又缓缓地“流”回了桥面边缘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
三人靠着冰冷粗糙的厂房外墙,大口喘息。陆隐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全靠墙壁支撑才没滑倒。王建国更是直接瘫坐在地,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只有林,虽然也在喘息,但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新环境。
这里已经是工业区范围。脚下是开裂的水泥路,路边堆放着生锈的铁桶、废弃的机器零件和不知名的工业垃圾。空气里的铁锈和化学气味浓得化不开。两侧是高大的、沉默的厂房,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像无数张开的嘴。远处,有隐约的、规律的“哐当”声传来,像是某种巨大的生锈机械仍在无人作的情况下,进行着永恒的、无意义的往复运动。
“不能在这里停留,目标太明显。”林观察片刻,指向不远处,“那边,有个小仓库,门好像没锁死。先去那里,休整,等他恢复意识,”她指了指王建国,“也等你缓过来。”她看向陆隐。
陆隐无力点头。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三人互相搀扶(主要是林出力),蹒跚着走向那个小仓库。仓库是砖石结构,不大,锈蚀的卷帘门半开着,下方有足够人钻入的缝隙。里面一片漆黑,散发出机油、灰尘和老鼠粪便的混合气味。
林先用手电快速扫了一遍内部——空旷,堆着些破木板和废轮胎,没有窗户,除了他们进来的卷帘门,没有其他出口。相对封闭,易于防守,也易于被困。但此刻,他们没有更多选择。
她示意陆隐和王建国进去,自己则在门口停留了几秒,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似乎是用易拉罐和钢丝自制的绊发报警器,小心地布置在卷帘门外侧的阴影里,用碎屑稍作伪装。然后,她才钻进仓库,从内部用几沉重的木方,将卷帘门抵住,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风缝隙。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松懈下来,背靠着木方滑坐在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仓库里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林点亮了一盏小型的LED露营灯(光线调到最暗),放在地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周围几平方米的范围,也照亮了三人狼狈不堪的脸。
她先拿出水,递给陆隐和王建国,然后又拿出压缩饼,分食。
食物和水分慢慢补充着枯竭的体能。陆隐感觉那要命的头痛和虚弱感稍微缓解了一丝,但精神力依旧空空如也,影子在昏黄灯光下不安地摇曳着。
王建国喝了些水,吃了点东西,脸色总算有了一丝人色,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他看看林,又看看陆隐,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谢……谢谢你们……救我。”
林摆了摆手,没说话,只是靠在木方上,闭目养神,但耳朵显然还在警戒着外面的动静。
陆隐看着王建国,这个刚刚从规则噩梦中被拖出来的普通人,突然问道:
“你……想回家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强烈的渴望,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他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想……可我……我不知道家还在不在……外面……全是那些东西……我……我回不去了……”
他的恐惧如此真实而脆弱,和这仓库外那个冰冷、诡异的规则世界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陆隐沉默。他也没有答案。
家,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一个太过遥远和奢侈的词汇。
林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想活,就跟着我们。我们去‘老图书馆’,那里可能有其他幸存者,有据点。路上,听话,别添乱,用得上你的时候别怂。”
她的语气直接到近乎冷酷,但在这末世,这或许是最实际的生存契约。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林冷静的脸,又看了看状态极差但眼神依旧清明的陆隐,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点微弱但真实的东西——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望。
“我……我跟你们走。我……我以前是厂里的设备维修员,对这片工业区……还算熟。”他补充了一句,似乎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设备维修员?对工业区熟?
林和陆隐对视一眼。这或许,是他们进入工业区后,得到的第一份意外而实用的“资源”。
黑夜,在仓库外弥漫。但在这狭小、肮脏、充满异味的避难所里,三支微弱的气息,暂时靠在了一起。
路,还要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