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单代偿是在凌晨两点完成的。
老季说这次的觉醒者是个练家子,一阶中期,能把拳头硬度强化到钢板的程度。代价是一次性的,用完就完,但代价内容是——痛觉钝化。
“就是以后对疼不敏感了。”老季抽着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不疼了,听着挺好,但实际上挺危险的。”
戴畅没问为什么。
他已经不需要问了。
代价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有”挺好”的时候。
代偿的过程很快。觉醒者把手搭在他肩上,能力发动,代价像电流一样从对方身上流过来,穿过他的身体,然后扎进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很疼。
就那一瞬间,很疼。
然后就不疼了。
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三天后。
戴畅骑着电动车在路上跑,手里还有两单。下午三点,阳光很烈,照得柏油路面泛着一层白光。
他刚拐进一条巷子,车轮压过一块碎砖,整个人往前一趔趄。
没倒。稳住了。
但膝盖磕在车壳上,他听见了骨头跟塑料碰撞的声音。
闷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牛仔裤膝盖那块蹭破了个洞,隐约能看到下面的皮肤有点红。
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骑。
没感觉。
不是忍着不疼那种没感觉,是真的没感觉。他知道那块地方应该会疼,但他感觉不到。就像有人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后来他停在一家茶店门口取餐,弯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还是没感觉。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红的地方,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
可能是因为他弯了腰,血流过去了。
他这么想着,拿了餐,走了。
傍晚的时候,他在城中村边上碰到了沈栀。
她刚下班,护士服换成了便装,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走路很快。马尾在脑后晃,一晃一晃的。
戴畅刚送完一单,正准备接下一单,看见她,停下来。
“下班了?”
“嗯。”沈栀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你这是刚送完?”
“对。”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你腿怎么回事?”
戴畅愣了一下:”什么腿?”
“右腿。”沈栀盯着他的膝盖,”牛仔裤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块布还破着,洞比中午更大了点。里面的皮肤看起来……
他看了两秒。
红的地方变成了一道口子。不长,大概两厘米,但口子边缘的皮肤翻着,往外渗着血丝,混着一点灰——应该是蹭到地上的时候沾上的。
“什么时候伤的?”沈栀问。
戴畅想了想:”可能是下午。拐弯的时候摔了一下。”
“摔了一下?”沈栀的眉头皱起来,”那你当时没处理?”
“没事。”他说,”就是蹭破点皮。”
沈栀没说话。
她把帆布袋放到地上,蹲下来,伸手去碰他膝盖旁边的那块皮肤。
手指刚碰到,戴畅就往后缩了一下。
不是疼。
是本能的躲。
“你躲什么?”沈栀抬起头,看着他。
戴畅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离他的膝盖很近,他能看到她指尖的轮廓,但感觉不到她的温度。
“我说你躲什么?”沈栀的声音有点高。
“没躲。”他说,”就是……没躲。”
沈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
“跟我走。”
“还有单要送——”
“不差这两分钟。”她打断他,”你这条腿再不处理,明天就该发炎了。”
诊所的灯还亮着。
这个点没人了,沈栀有钥匙。门推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戴畅在第九章来过一次。他记得那个塑料椅子,记得值班台,记得那盒铁皮碘伏和纱布。
沈栀让他坐到床上。
他坐下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碘伏和纱布,还有一包棉签。动作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腿伸出来。”
他把右腿伸出来。
沈栀蹲在他面前,把裤腿往上撸。撸到膝盖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你这口子挺深的。”她说。
“是吗。”
“你自己不觉得?”
“没什么感觉。”戴畅说。
沈栀没说话。
她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灰。
戴畅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稳。蘸了碘伏的棉签碰到伤口边缘,她按了一下,然后用另一棉签把脏东西擦掉。
“当时摔的时候,疼吗?”她问。
“不记得了。”
“不记得?”
“就是摔完之后没什么感觉。”
沈栀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戴畅能看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没感觉的?”她的声音变了。
戴畅没说话。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不能说。
“就是最近。”他含糊地回答。
沈栀把棉签放下,拿起纱布。
“你手。”
“什么?”
“你右手伸出来。”
戴畅愣了一下,把右手伸过去。
沈栀拿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
“这里。”
她指着食指和中指之间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印子,已经结痂了,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这个是怎么弄的?”
“送外卖的时候被箱子扣划的。”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沈栀把他的右手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值班台前,背对着他。
诊所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
“你到底在什么?”沈栀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戴畅没说话。
“你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你知不知道?”她转过身,看着他,”上周来的时候手腕有一块淤青,今天来的时候膝盖破了个口子,中间还有这个——”
她指了指他的手。
“你身上这些东西,你自己都不觉得疼了,是不是?”
戴畅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气得红。
“你连疼都不知道了,是吧?”她说,”那你怎么照顾自己?你以后受伤了怎么办?你以后摔断腿了怎么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
她说不下去了。
戴畅站起来。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沈栀盯着他,”这不是你道歉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你——”她指着他,”你不知道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戴畅没回答。
他知道。
代价是不可逆的。
失去痛觉之后,他感受不到疼了。但代价不是”不疼”这么简单。
代价是”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伤了,不知道伤口有多深,不知道流血了没有,不知道骨头有没有事。
他只知道看。
但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跟身体的真实情况是两回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担心。”
沈栀愣了一下。
她看着戴畅,戴畅也看着她。
“你担心我。”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戴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不是装出来的平,是真的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有债要还。他需要钱。他不能停下来。他不能让家里知道。他也不能让沈栀知道太多。
但沈栀在担心他。
她比他自己还关心他的身体。
这让他觉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可能是感动。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沈栀的声音冷下来,”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戴畅没回答。
沈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开始收拾柜子里的东西。
药瓶碰撞的声音很响。
“你以后受伤了来找我。”她说,没回头,”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晚。你自己处理不了的,来找我。”
“……好。”
“还有——”她把纱布塞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去检查。哪怕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都去。”
“好。”
沈栀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戴畅,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哭。
“你答应得挺痛快。”她说。
“因为你说得对。”
沈栀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戴畅会这么说。
“行了。”她说,”走吧。”
戴畅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
沈栀站在值班台前,没动。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又不收你钱。”
和第九章一样的话。
但这次,她的声音没那么硬了。
戴畅看了她一眼。
“下次见。”
“嗯。”
他推门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戴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纱布缠得很紧。沈栀的手法比上次还好,一圈一圈的,没有缝隙。
他盯着那圈白色看了一会儿。
他不疼。
但他知道那是她给他包扎的。
这就够了。
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了那块纱布。
上次的那块。他没扔。
第九章的那块。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
就是没扔。
可能以后还会多几块。
可能以后会越来越多。
他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是觉得……
不能扔。
电动车还在楼下。
他跨上去,发动车子。
还有一单。
他往前开,路灯开始亮了。
晚风吹在脸上。
他感觉不到温度。
但他记得,这应该是凉的。
这就够了。
他往前开。
往前开。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戴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沈栀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你连疼都不知道了。”
他想起下午摔倒的时候。
那个声音。闷响。
他知道膝盖磕疼了。
但他感觉不到。
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疼。
但那个人不是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普普通通的手。
还能握东西。
还能骑车。
还能——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还能什么。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疼是什么?
他快忘了。
不疼了。
什么都不疼了。
这算好事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空了一块。
和上次一样。
和失去嗅觉那次一样。
更空了一点。
他把手放在口。
还在跳。
那就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代价一点一点地拿。
感知、情感、记忆……
有一天,他可能连沈栀是谁都不记得了。
但他会记得她的手。
绑纱布的手。
她比他自己还关心他。
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跑外卖。
还有债要还。
生活还要继续。
代价也在继续。
他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是想着——
沈栀会生他的气。
这挺好。
证明他还会让她担心。
证明他还是个人。
只要还是个人。
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栀子花。
他知道那是栀子花。
但他闻不到。
花瓣一片一片地落。
他伸出手去接。
接住了。
醒来的时候,手心是空的。
但他知道——
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只是他感觉不到了。
还没有消失。
只是感觉不到了。
他会后悔吗?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
可能不会。
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沈栀会替他疼。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