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琳家的客厅不大,摆了一张八仙桌,四条板凳,桌上有一个电热水壶和几个搪瓷杯子。杯壁上印着年代感很重的牡丹花,漆掉了大半。
付父端了两杯茶水上来,重重搁在桌上,盯了陈嘉伟一眼,没说话,退到厨房去了。隔着一道塑料门帘,能听到他在里面拧开水龙头洗东西,声音很大,带着情绪。
付琳坐在桌子对面。她两只手捧着茶杯,没喝,杯口的热气把眼镜片蒙了一层雾,她也没擦。
“你是许老师的律师?”
“法援律师。”陈嘉伟说,“免费的那种。”
付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陈嘉伟先讲了自己为什么来、怎么找到这里、目前案件进展到哪一步。他讲得很简洁,挑要紧的说。讲到监控截图和四叶草项链的时候,付琳放下了茶杯。
“所以你需要模联社活动当天的照片。”
“对。”
“证明张雅戴那条项链的时间不是周二,而是周三。”
“对。”
付琳点了一下头。她没有马上接话,低着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道木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三月十八号。张雅出事第四天。下午两点,副校长钱嘉铭找我去了行政楼六层的小会议室。”
陈嘉伟从包里掏出笔和本子。付琳看了一眼。
“你记吧。我说一遍,不想说第二遍。”
“钱嘉铭在会议室里等我。没有别人,就他一个。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他让我坐,我坐了。他先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家里老人身体好不好——我爸前段时间腰不太好,住了几天院,他居然知道这个事。”
付琳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平了一下。
“然后他说,模联社最近的活动资料需要统一归档。’规范管理’,他用的这四个字。让我把社团云盘的管理员密码交出来,所有的活动照片、签到表、通知记录,全部移交给学生处存档。”
“你交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学校统一要求,所有学生社团的线上资料都要移交。我又问,是所有社团吗?他说是。我说那我回去问问其他社团的指导老师,看他们收到通知没有。”
付琳停了一下。
“他脸色那个时候变了。不是生气的那种变法,是收起来了。笑容收起来了。”
“他说——’付老师,你是外聘讲师,明年合同到期的事你心里应该有数。学校现在经费紧张,很多外聘岗位在缩减。你工作这几年表现不错,我跟院里打过招呼,续聘的事我一直在帮你推。但这种事,你知道的,需要各方面配合。’”
陈嘉伟的笔停了一秒。
“后来呢?”
“后来他又说了一句。他说,’你爸妈在洪江养鱼,河湾那片水域的养殖许可证好像快到期了吧?现在环保查得紧,续不上证的话,网箱要拆的。这种事我帮不上忙,但我认识怀化那边农业局的人,回头可以帮你问问。’”
厨房里水龙头关了。付父的拖鞋声在门帘后面停住了一会儿,又走远了。
“他一个副校长,管我爸养鱼的事做什么?”付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家在哪,我爸妈靠什么吃饭,我明年还想不想。”
陈嘉伟没说话。他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在本子上。
“那天谈完,我回去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把云盘密码交了。”
“交了之后呢?”
“交了之后第三天,钱嘉铭的秘书又来找我,说建议我休息一段时间,’调整身体状态’。还问我要不要开个长假条。我说行,就回来了。”
付琳说完,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喝下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陈嘉伟翻了一页笔记本。
“付老师,你把云盘密码交了——那照片还在吗?”
付琳没有回答。她站起来,上了楼。
楼梯是水泥的,没铺地砖,脚步声一下一下传下来。大概两分钟后,她下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块移动硬盘。黑色的,希捷的,500G。表面有几道划痕,数据线用橡皮筋绑在上面。
她把硬盘放在桌上,推到陈嘉伟面前。
“交密码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了一个班。把云盘里所有的文件同步到了这块硬盘上。”
陈嘉伟看着那块硬盘。
“全部?”
“全部。从2019年社团成立到今年三月。一千三百多张活动照片,四十几个签到表,所有的活动通知和会议纪要。”
“你为什么要备份?”
付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因为张雅。”
“张雅在模联社待了四个学期。我是指导老师,有些事我看得到。那孩子做事认真,是那种布置十分的任务她能做到十二分的人。每次模拟辩论的议题准备材料,她交的永远是最厚的一份。”
付琳停了一下。
“她出事之后,网上那些东西我看了。我知道那些不是真的。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一个外聘讲师,合同一年一签,连编制都没有。我能做什么?”
“所以我备份了那些照片。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不想让它们被删掉。那里面有张雅笑着的样子。”
陈嘉伟拿过硬盘,没有急着打开。他先问了一句:“你家有电脑吗?”
“我房间有一台笔记本。”
“能借用一下吗?”
付琳把他带上了二楼。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桌上是一想的旧笔记本,型号老得连Windows10都跑不流畅。但够用了。
陈嘉伟上硬盘,等了十几秒,电脑识别出来了。
文件夹按年份排列。他打开2024年的文件夹,里面又按月份分了子目录。
三月。
点进去。
两个文件夹。一个叫“3月6学术模拟辩论”,一个叫“3月13闭幕式暨换届筹备”。
3月13。周三。
他点进去。
二十七张照片。JPEG格式。文件名是相机自动命名的,IMG_开头,后面跟编号。
第一张是全景。一间教室,桌椅摆成U形会议桌的样子。十几个学生站在U形桌的开口处合影,后面挂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青藤大学模拟联合国协会2023—2024学年闭幕式”。
人很多,脸很小。陈嘉伟把图片放大。
第二排左起第三个。
白色卫衣。马尾辫。
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项链。坠子是四叶草形状。
张雅。
陈嘉伟把图片继续放大,放到张雅脖子的位置。四叶草的轮廓很清楚——比那张监控截图里的清楚得多。因为这是相机拍的,不是监控截取的。
他右键查看了文件属性。
拍摄期:2024年3月13 16:02:38。
设备型号:Canon EOS M50。
GPS信息:无。
3月13。周三。下午四点零二分。
张雅戴着那条四叶草项链。
而警方提交的那张监控截图——声称许知言和张雅在走廊里“激烈争执”的照片——标注的时间是3月14,周二,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如果张雅的习惯是只在周三模联活动时佩戴这条项链——平时锁在社团活动室的柜子里——那截图里她戴着项链出现在周二,就只有两种解释。
要么时间戳被改了。
要么照片被改了。
不管哪一种,证据链断了。
陈嘉伟把这二十七张照片全部复制到自己的U盘里。复制的时候进度条走得很慢,旧电脑的USB接口速度差,800多兆的文件传了将近六分钟。
六分钟里他谁都没说话。付琳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搭在窗台上。
文件传完,他拔下U盘,又看了一遍文件列表确认数据完整。然后合上笔记本盖子。
“付老师。”
付琳转过身。
“这些照片能不能作为证据提交,需要你出具一份书面的证人证言——说明这些照片的来源、你备份的时间和原因、以及云盘被收回的经过。你愿意出这份东西吗?”
付琳沉默了几秒。
“我要是出了,回去以后还能不能保住这份工作?”
陈嘉伟没有说“能”。他不想骗人。
“我不知道。”
付琳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收回去得也快。
“行。你说格式,我来写。”
陈嘉伟正要说格式要求的时候,付琳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她回到桌前坐下来,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张雅出事前一个星期——大概是三月七号或者八号,我记不太准了——她来找过我。”
陈嘉伟停下收拾东西的手。
“她来社团活动室找我的。那天没有活动,就她一个人来的。她先问了一些闭幕式议程安排的事——那些都是正常工作。聊完了她没走。坐了一会儿,问我一个问题。”
付琳的声音降低了一点。不是刻意压的,是自然的那种低。
“她问我——’付老师,如果一个学生发现了老师或者行政人员的学术造假和权力滥用,但举报渠道都不安全,应该怎么办?’”
客厅里付父在咳嗽。咳了几声,又安静了。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以为她是在做什么课题调研。我回她说可以通过教育部的信访渠道或者上级纪检部门反映。她又问——’匿名的话安全吗?会不会被查出来是谁举报的?’”
“我说理论上匿名举报人的信息是受保护的。她没再说什么,说声谢谢就走了。”
“我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的。她问那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摸左手腕上那红绳。她紧张的时候有这个动作。”
陈嘉伟把这段话记完,笔尖在句号上停了两秒。
“她说的’确凿的证据’——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她没细说。我也没追问。”付琳摇了摇头,“但我后来想——如果她手里真有什么东西,那她出事这个时机,就太巧了。”
太巧了。
陈嘉伟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字,画了个圈。
“还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你离开学校之前,有没有听说过张雅跟学校里哪个行政人员或者领导有过冲突?”
付琳想了一会儿。
“冲突我不知道。但张雅选过一门研究方法论的课,授课老师是研究生院副院长沈正豪。她有一次在模联活动结束之后跟我闲聊,提到过这门课的论文作业——她说,沈正豪要求所有学生的学期论文都要挂他的名字做第二作者。”
“她原话是——’付老师,你说这算不算强制署名?’”
陈嘉伟把“沈正豪”三个字记下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付琳在她房间的笔记本上打完了那份证人证言。A4纸两页半,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了一遍:社团云盘的存在、被要求交出密码的经过、自己备份文件的时间和方式、副校长钱嘉铭谈话时说了什么。
她打完之后通读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打印出来——家里没有打印机,存了PDF,说回头找地方打出来签字按手印。
陈嘉伟把U盘和证人证言的电子版都收好。他把它们分别放在两个不同的口袋里——U盘在左边裤兜,证言的备份存在手机加密相册里。
临走前,付琳送他到院子门口。
夜里的洪江很安静。沅水在几百米外流着,听不到水声,但空气里有水的味道——腥的那种,混着泥土和鱼的气息。
“付老师。”
“嗯。”
“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可能会让你面对一些麻烦。”
付琳靠在门框上。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在洪江待了快两个月了。每天帮我爸喂鱼、补网箱、去镇上买饲料。过两天鱼该出塘了,一塘能出一千多斤。”
她停了一下。
“我爸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次洪水。整塘鱼全冲跑了,血本无归。第二年他又开始养。他说——鱼跑了可以再养,但塘要是被人填了,什么都没了。”
陈嘉伟没有接话。他跟付琳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村口走。
走了几步,付琳在身后叫了一声。
“帮我问许老师一句话。”
“什么?”
“就说——’四叶草还在’。她会懂的。”
陈嘉伟没问什么意思。他记住了这句话。
从洪江回到怀化南站已经是凌晨一点。最后一班高铁早就没了,最早一班是早上六点四十七分的。他在候车厅里找了一排空座椅坐下来,公文包垫在腰后面,把手机调了五点半的闹钟。
睡不着。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在候车厅惨白的灯光下把今天的谈话内容又整理了一遍。整理到“张雅咨询匿名举报”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了。
一个学生,在死前一周,问社团指导老师如何安全地举报学术不端和权力滥用。
一个老师,在学生死后第四天,被副校长约谈,被要求交出所有可能留下时间记录的社团资料。
一张监控截图,经过Photoshop修改,时间戳对不上。
一段监控视频,由校宣传部副部长授意定向剪辑。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的时候,案件的形状变了。
从一个“老师涉嫌侮辱学生导致自”的案子——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还说不准。但轮廓已经在了。
凌晨三点,候车厅里稀稀拉拉只剩几个人。有个拉行李箱的中年女人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保洁阿姨推着清扫车经过,轮子碾在瓷砖上,沙沙的。
陈嘉伟闭了一会儿眼。没真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拿到这些东西之后,怎么用?
交给警方?许知言案的办案单位是滨江市公安局。副校长钱嘉铭能调动那么多资源——销毁会议录屏、控制社团学生、赶走指导老师——他背后是什么?他跟公安这边是什么关系?
如果办案的人就是局里的人,把证据直接递进去——等于把刀递到对手手里让他替你砍。
不行。不走这条路。
走检察院。
刑事拘留阶段,批捕审查的权力在检察机关。检察院和公安是两套系统。即便有关系网的渗透,检察院在批捕这件事上要承担的法律责任是独立的——批捕了一个不该捕的人,后面要是翻了,检察官个人要担国家赔偿的追偿责任。
这绳子拴着呢。
陈嘉伟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滨江市人民检察院负责审查批捕的部门——第一检察部。又查了一下那个部门目前的主任检察官名单。然后他给自己法援中心的指导律师——一个退休返聘的老律师,姓郑——发了一条微信。
“郑老师,我需要您帮我引荐一个人。市检一部的主任检察官,我要当面递交新证据。”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另外帮我联系一家能做电子数据鉴定的第三方机构。要有资质的那种。我需要对一张图片文件做EXIF元数据分析和修改痕迹检测。”
消息发出去是凌晨三点十七分。郑律师肯定没看到,明早再说。
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靠在椅背上。
高铁票已经在手机里买好了。六点四十七分发车,十二点十八分到滨江南。
到了滨江之后,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硬盘里的照片和付琳的证人证言整理成规范的证据材料。
第二,送去做电子数据鉴定。
第三,在批捕期限到期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递进检察院。
批捕审查还剩不到一天半。
三十六个小时。
够不够?
不知道。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也没有备选方案。
——
差不多同一时间。凌晨四点。
滨江。
李墨坐在自己家书房的电脑前。屏幕上是一篇写完的长文,标题用加粗字号打在最顶上——
《“教师”案反转?我们被一张PS照片骗了多久?》
全文八千四百字。他从昨天傍晚写到现在。中间只吃了一包饼、喝了三罐红牛。垃圾桶里躺着三个空罐子,银色的,在桌下台灯的余光里反着光。
这篇文章跟他之前写的任何一篇都不一样。
之前那两篇爆文——《青藤名师的双面人生》和《被掩盖的办公室:一段不可告人的师生关系》——写的时候顺得很,素材是现成的,叙事框架是套路化的,人物脸谱是预制的,三千字一篇两个小时搞定,发出去就等数据。
这篇不一样。
这篇的每一段他都要停下来反复看,确认事实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方圆的证词、EXIF数据的截图、PS处理的技术分析——全部标注了来源和时间。他甚至回头去翻了之前写那两篇文章时候的素材原始文件,把线人提供的截图和他发表时使用的配图做了一个完整的对比溯源。
写完的时候他通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身体陷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吸顶灯。灯管里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去的小虫子的尸体,黑色的,在灯管里格外清楚。
他在想发还是不发。
不是内容有问题。内容他确认了,没有问题。
问题是——发了之后会怎样?
四千万阅读量的爆文。两百多万粉丝。广告商排到下周的邀约。这些东西在他手机里堆着。他发一篇反转稿,等于自己扇自己四千万次耳光。
粉丝会怎么看他?同行会怎么看他?广告商呢?
“城市前沿”的创始人兼总编辑叫高恺元。37岁。两年前拉了一笔把这个号做起来的。李墨是高恺元亲自挖来的。当时给的条件很脆——底薪一万二,阅读量过百万的稿子另有绩效提成,流量分成另算。
李墨一直觉得高恺元是个好老板。说话痛快,给钱利索,不涉选题方向——前提是数据好看。
他把稿子发给了高恺元。
早上七点四十三分,高恺元回了电话。
“墨子,你来一趟办公室。”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好迹象。一般来讲,高总要夸人的时候微信就说了,要你跑一趟的时候,都不是好事。
李墨到写字楼十四层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高恺元在他的独立办公室里等着,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上了。
他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烟味。高恺元不怎么抽烟。桌上摆着一盒中华,打开了,抽了两。
“坐。”
李墨坐下了。
高恺元没说话。他把李墨发来的那篇稿子调出来,屏幕转过来让李墨看。
“你确定你要发这个?”
“确定。”
高恺元把屏幕转回去。他把椅子往后一靠,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上周,学校那边的品牌合同刚续了一年,年框四十万。你知道吧?”
李墨知道。城市前沿过去一年接了青藤大学三轮校庆宣传和招生推广的品牌,都是高恺元亲自谈的。
“昨天下午,市委宣传部一个副处长给我打了个电话。”高恺元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没说什么重话。就是’关心’了一下我们平台最近的内容方向。末了提了一句——许知言那个案子,’主流的声音已经有了,不需要再搅了’。”
“他原话就是’不需要再搅了’?”
“原话。”
李墨靠在椅子上没动。
“墨子。”高恺元往前倾了一点,“我不是要压你。你也知道,我做这个号就是想做点有质量的东西。但是——”
“但是四十万的年框不能丢,市里的关系不能得罪。”
高恺元没否认。
“你那篇之前的稿子,全网四千万阅读量。广告商排着队要。我们平台现在正在起势的关键期。你这一篇反转稿发出去——先不说外面怎么看——光是翻车这个事本身,对我们品牌的公信力就是致命的。”
“高总。”李墨说,“那张截图是P过的。”
“我知道你文章里写了。”
“不是我写了。是它确实被修改过。EXIF数据对不上,PS的痕迹在文件里明明白白记着。这不是我的观点,是技术事实。”
“技术事实跟舆论事实不是一回事。你在这行了五年你告诉我——有几个读者会去查EXIF?你发一篇反转稿出去,评论区头三条肯定是’这个记者当初就是他写的现在又来洗白了”收了多少钱”许知言买的水军’。你信不信?”
李墨不说话了。
因为高恺元说的是对的。
“稿子先压一压。”高恺元把烟盒推到桌角,“过一阵子风头过了,我们再找个合适的切入角度——”
“过一阵子许知言就被批捕了。”
高恺元看了他一眼。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我的建议说了。”高恺元站起来,拉开了百叶窗,“你是我最好的编辑。我不想因为一篇稿子失去你——但我也不想因为一篇稿子失去这个平台。你自己想清楚。”
李墨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其他同事在各自工位上敲键盘。没人抬头看他。
他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那篇八千四百字的稿子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了邮箱。不是工作邮箱——是他私人的一个ProtonMail邮箱。注册的时候没有用真名,用的网名。这个邮箱他只用来收发一些不方便走正式渠道的东西。
他把稿件的全文复制进邮件正文。没有加附件——附件容易被拦截,直接贴正文最保险。
收件人一栏,他填了三个邮箱地址。
第一个,是《南方人物周刊》一个资深记者的私人邮箱。这个人叫贺文远,做调查报道的,前年做了一个基层部腐败系列,在圈子里口碑很硬。
第二个,是“棱镜”深度栏目的编辑邮箱。“棱镜”是一个独立运营的深度新闻团队,挂在一家大平台底下。内容独立性在业内算是数得上号的。
第三个地址是他犹豫最久的——是他那个在省级报做深度报道的前同事,叫赵慧敏。这个人他已经两年没联系过了。上次见面是在一个行业论坛上,喝了顿酒,赵慧敏跟他说了一句“你现在写的那些东西,十年后你自己会看不起自己的”。当时他觉得赵慧敏清高。现在他觉得赵慧敏说得对。
邮件正文的最前面,他加了一段话。不长。
“以下稿件为本人采写,因发表渠道被封锁,无法公开发布。核心素材全部经过本人交叉核实,来源和证据链详见文中注释。事关一名无辜者的自由,无法等待。独家线索免费赠送,不需要署我的名字。只求一个公道。”
发送。
邮件从发件箱跳到已发送文件夹,用了不到两秒钟。
他把邮箱关了。浏览器历史记录清了。
然后他打开城市前沿的后台编辑器,发了一条普通的推送——一篇早就排好期的本地美食探店软文。标题是《滨江这家苍蝇馆子的牛杂粉,我能吃三碗》。
没有人知道他五分钟前做了什么。
——
高铁过了第三个隧道的时候,陈嘉伟拿到了郑律师的回复。
老律师的微信回得很简洁。
“一部检察官我认识。姓钟,叫钟彦华。人还行,办事讲证据。我帮你约了今天下午三点。你赶得上吗?”
陈嘉伟看了一眼列车到站时间。十二点十八分到滨江南。打车到检察院大概四十分钟。到了之后还有两个小时整理材料。
“赶得上。”
“鉴定机构的事——我有个老关系在明华司法鉴定中心。电子数据鉴定是他们的长项。你把样品送过去,加急的话二十四小时能出初步报告。但费用不低。”
“多少?”
“八千。”
陈嘉伟想了想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法援律师每个月的补贴加工资到手四千八。他老婆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月薪六千。两个人的房租三千二,还着一辆二手车的贷款每月一千五。
八千。
“能不能先做了后付?”
郑律师过了一分钟才回:“我帮你问问。”
又过了五分钟:“他说看在我面子上可以先出报告,费用月底结。但你得把样品原始文件保存完整,别给我搞砸了。”
“谢郑老师。”
陈嘉伟把手机放下。窗外的风景从山区过渡到了平原,远处有几排厂房和一片在建的楼盘。工地上的塔吊在阳光下锃亮。
他从包里把那块希捷硬盘拿出来,搁在小桌板上看了一会儿。
500G。一千三百多张照片。四十几份签到表。
和一个叫付琳的年轻女讲师两个月的沉默。
他把硬盘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
下午两点四十分,陈嘉伟到了明华司法鉴定中心。
地方在滨江老城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七楼,租了半层。前台的姑娘让他在接待室等了五分钟。出来接他的技术主管姓方,四十出头,头顶有些秃了,穿着一件洗旧了的Polo衫,手里端着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永远相信技术的力量”。
陈嘉伟没时间寒暄。他把U盘递过去,说明了需求。
“这里面有一张JPEG图片,是从警方提交的批捕意见书附件里复印扫描还原的电子版。我需要你们对这张图的EXIF元数据做完整分析,重点看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的差异、软件字段是否存在编辑痕迹、以及图像是否经过裁剪或合成处理。”
方主管上U盘看了一眼。
“还有一组对比样本——同一个U盘里有另外二十七张照片,来自一块私人备份硬盘。这些照片的EXIF信息应该是完整的、未被修改的。我需要你们出具一份对比鉴定报告,证明警方提交的那张截图存在人为修改的痕迹。时间越快越好。”
方主管喝了口水。
“加急的话明天上午十点能出初步意见。正式报告要盖章的那种,得后天。”
“先出初步意见就行。”
从鉴定中心出来,陈嘉伟打了辆车直奔滨江市人民检察院。
下午三点零五分,他坐在了第一检察部办公室里。
钟彦华比他想象中年轻——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剪了个利落的短发,办公桌上收拾得很净——没摆花、没摆全家福,只有一个笔筒和一摞卷宗。
郑律师在电话里给他们做了个简短的互相介绍。陈嘉伟没有浪费时间,直接把材料摊开。
“钟检,许知言涉嫌侮辱罪一案,批捕审查期限后天到期。我现在有新证据需要提交。三样东西。”
他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第一,青藤大学模拟联合国社团2024年3月13活动合影照片,由社团指导教师付琳从私人备份硬盘中提供。照片中,被害人张雅佩戴了模联社的社服配饰——银色四叶草项链。照片EXIF信息显示拍摄时间为3月13周三下午四点零二分。”
他翻了一页。
“第二,付琳的书面证人证言。内容包括:社团活动时间安排——每周三下午,固定不变;四叶草项链的佩戴规则——仅在周三活动时佩戴,其余时间锁在社团活动室;以及校方要求她交出云盘密码并’休假’离校的经过。”
他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在最上面。
“第三,我已经委托明华司法鉴定中心对警方提交的那张监控截图进行电子数据鉴定。初步意见明天上午出。这张截图标注的时间是3月14周二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但截图中张雅佩戴着只在周三才会戴的项链。结合EXIF元数据中的异常——创建时间与修改时间差四十七小时、软件字段显示Adobe Photoshop CS6——这张截图存在被裁剪和时间篡改的重大嫌疑。”
钟彦华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她一页一页翻看了那些照片的打印件,在张雅脖子上那颗四叶草坠子的位置多停了几秒。
然后她翻到付琳的证人证言,读了两遍。
“这个付琳,现在人在哪里?”
“湖南怀化老家。我昨天晚上当面取的证。”
“她愿意配合进一步调查?”
“愿意。”
钟彦华把材料合上,手掌压在上面。
“陈律师。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您说。”
“这些照片的来源——私人备份硬盘——原始硬盘现在在哪里?”
“在付琳手中。我复制了全部文件。如果检察机关需要调取原始硬盘,我可以配合联系。”
钟彦华想了一下。
“你先回去。材料我收下了,走内部流程审查。明天鉴定中心的初步意见出来之后,第一时间送一份过来。”
“钟检——”
“我知道你想问时间来不来得及。”钟彦华抬了一下手,“批捕审查的期限我清楚。在期限内,如果有足以影响批捕决定的新证据,我们会依法审查。程序上不会有问题。”
陈嘉伟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钟检。许知言案的办案单位是市公安局。我提交的证人证言里涉及到校方高层参与证据销毁的内容。如果这些情况属实——”
他没有把话说完。
钟彦华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先走吧。”
——
当天晚上六点,陈嘉伟去了看守所。
他是踩着最后的会见时间去的。看守所下午的会见窗口是四点到六点半,他到的时候已经六点过了。宋管教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就剩二十分钟了快点”,把许知言从监区带了过来。
会见室。玻璃。对讲话筒。
许知言坐下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她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短了一点——监室里没有剪刀,应该是用手拧断的,断口参差不齐。
“找到了。”陈嘉伟说。
许知言没有马上出声。
“3月13号,周三,模联社闭幕式的合影。张雅戴着那条项链。拍摄时间下午四点零二分。EXIF信息完整,没有被修改过。”
许知言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
“照片来源呢?”
“付琳老师。她在交出云盘密码之前把所有文件备份到了一块私人硬盘上。我去了她湖南老家拿到的。”
许知言听到“湖南老家”四个字的时候,眼睛微微合了一下。
“她怎么样?”
这是她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证据够不够”,不是“检察院收不收”。
是付琳怎么样。
“她还好。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四叶草还在’。”
许知言低下头。
她低头的时间不长,大概三四秒。再抬头的时候表情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眼眶红了一点。只有一点。
“鉴定报告呢?”
“明天上午出初步意见。检察院那边我今天下午已经递交了照片和付琳的书面证言。鉴定结果一出来马上追加。”
“批捕期限——”
“后天。来得及。”
许知言靠在椅背上。她看着陈嘉伟的脸——这张脸比十天前老了不止一点,眼窝深了,两腮瘦了,下巴上的胡茬从青色变成了半厘米长的硬扎。
“你瘦了。”她说。
陈嘉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笑过了。
“你也是。”
会见结束前两分钟,许知言说了最后一段话。
“陈律师,付琳交出云盘密码的事——她是被副校长钱嘉铭施压的。她的外聘合同、她父母的养殖许可证,都被拿来当筹码。”
“她跟我说了。”
“那你应该意识到了——这件事不只是一张照片的问题。”
陈嘉伟看着她。
“张雅出事之前一个星期,问过付琳怎么匿名举报学术不端和权力滥用。”
许知言点了一下头。
“所以你也知道了。”
“你知道她要举报的是什么?”
许知言没有正面回答。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张雅大三上学期选了研究生院副院长沈正豪的课。那门课的学期论文,所有学生都要把沈正豪的名字挂上去当第二作者。张雅跟我聊过这件事。她的原话是——’许老师,这算强制署名吗?’”
“我当时回她说,’如果你觉得不对,就留好证据’。”
许知言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留。”
宋管教在门外敲了一下玻璃。“时间到了。”
许知言站起来。
“陈律师。”
“嗯。”
“如果这些证据最后能让我出去——不是我的事就结束了。是才刚开始。”
她转身跟着管教往监区走。橘黄色的马甲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晃,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
明华司法鉴定中心。方主管把一份四页纸的初步鉴定意见交到陈嘉伟手里。
核心结论三条。
第一,送检图片文件(警方提交的监控截图)的EXIF元数据显示,文件创建时间为2024年3月1415:27:33,最后修改时间为2024年3月1614:14:08。两者相差约46小时41分钟。正常的监控系统导出截图,创建时间与修改时间差异应在秒级以内。
第二,送检图片的EXIF“软件”字段记录为“Adobe Photoshop CS6(Windows)”。监控系统导出截图的软件字段通常显示为系统专用导出工具名称(如海康威视iVMS等),不应出现图像编辑软件标识。
第三,经图像分析,送检图片的时间戳水印区域像素分布与图片主体区域存在显著差异,疑似经过局部修改。
陈嘉伟接过报告的时候手心出了汗。不是紧张。是四月初的滨江已经开始回暖了,鉴定中心的空调没开。
他直接从鉴定中心打车去了检察院。
到的时候十点四十七分。钟彦华不在办公室——开会去了。他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了一个小时零三分钟。
十一点五十分,钟彦华回来了。
陈嘉伟把鉴定意见递上去。钟彦华接过来当场看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张,把许知言案的全部卷宗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她挂了电话,看着陈嘉伟。
“鉴定中心正式的盖章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明天。”
“加急到今天下班前行不行?”
“我去问。”
陈嘉伟出了检察院的大门就给方主管打电话。方主管在电话里哼哼了两声,说了句“催命啊陈律师”,然后答应了——下午五点前盖章版送到。
回到法援中心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陈嘉伟在办公桌前坐下来,发现手机上有二十多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是工作群的。有两条是他老婆的——问他午饭吃了没、车今天该保养了。
还有一条,是苏磊转给他的一个公众号文章链接。
他点开了。
不是城市前沿的号。是《南方人物周刊》的微信公众号,头条推送。
标题——《被遮蔽的真相:一张PS照片、一段定向剪辑的视频、和一个被构陷的大学老师》。
他愣了两秒,点进去。
八千多字。图文并茂。从EXIF数据讲起,到方圆的匿名证词,到监控视频的剪辑指令链条——赵光明、宣传部、校电视台——再到校方销毁会议录屏数据的时间线。
文章末尾有一行小字:“本文线索由匿名信源提供,经本刊记者独立核实。”
陈嘉伟退出这篇文章,刷新了一下新闻客户端。
“棱镜”深度栏目的头条,同一时间推送了另一篇文章。角度略有不同,但核心内容高度重叠——都指向了监控截图被人为修改、视频被定向剪辑这两个事实。
再刷新。
省级报的客户端上,署名赵慧敏的一篇深度报道也出来了。标题更直接——《青藤大学“侮辱案”核心证据涉嫌造假,司法公正谁来守护?》。
三家媒体。同一天。同一时段。
陈嘉伟的手机开始震。
先是苏磊:“你看到了吗?!你的案子你的案子上头条了!”
然后是郑律师:“嘉伟,南方人物周刊那篇你看了吗?证据跟你手上的对得上。你知道谁是信源吗?”
接着是—他老婆:“陈嘉伟你上热搜了吗???我同事刚发给我一个链接????”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他把三篇文章从头到尾全部读完。用了二十五分钟。
读完之后他做了一件事——把李墨两个月前发的那篇《青藤名师的双面人生》和今天这三篇文章并排放在一起看。
同一张照片。同一段视频。同一个人。
两个月前是妖魔。今天是被冤枉的人。
流量下面埋着一个人的命运。写稿子的人换一个角度,配图的人动一下鼠标,一个人的一辈子就拐了弯。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是批捕审查期限的倒数第二天。
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检察院那边,钟彦华的办公桌上,正摆着他今天早上递交的鉴定意见、付琳的二十七张照片、和一份两页半的证人证言。
而此刻,三篇报道正在互联网上以每分钟数万次的速度被转发。
评论区里,两个月来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新的声音。
不是谩骂。不是定性。不是判决。
是三个字——
“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