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妈没跟你说？”
“她说一千二。”
刘婶叹了口气。
“杰子，退休金八百三。一千二，是她自己加上去哄你的。她在镇上水产厂活，了两年多了，一个月能挣一千出头，加上退休金，拢共不到两千。”
“水产厂？”
“剥虾，拣鱼，分装冻货。那活儿手要泡在冰水里，她的手冻裂了好几回了。”
我挂了电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她缩在沙发上，棉袄盖在身上当被子用。
她的手露在外面，指缝之间的裂口结着硬壳，冻疮把整个手背肿成了青紫色。
那双手，二十年前给我织毛衣。
十五年前给我爸烧纸钱。
十年前给我数大学的学费。
现在泡在冰水里剥虾。
一个月挣一千出头。
4
老妈下午三点醒了。
她坐起来的时候按了一下肚子，动作很快，松手的时候脸上已经挂着笑了。
“睡过头了，晚饭我来做。”
我说：“妈，今晚我做。”
她拗不过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进了厨房，开始切菜。
切到一半，我放下刀，转身走进了老妈放行李的那个角落。
她带了个旧帆布包，拉链都磨毛了。
包里面放着换洗衣服，两件都是旧的。
内侧的夹层里，我摸到了一个塑料袋，袋子封得很紧。
我拆开。
里面是一沓纸。
第一张。
市人民医院检查报告。
胃镜活检。
期是六个月前。
诊断栏几个字：胃腺癌，中晚期。
第二张。
CT报告。
三个月前的。
“肝脏可见多发转移灶。”
第三张。
化疗方案建议书。
期是五个月前。
上面有医生的手写批注：建议尽快入院治疗。
但是没有入院记录。
没有化疗记录。
她拿到这些报告以后，没有治。
我把塑料袋放下，手抖得打不开内层另一个口袋的拉链。
里面是银行回执单。
很多张。
期从十四个月前开始，每个月一张。
户名是我的名字。
每个月，三千块。
转入的是我房贷还款的账户。
十四个月。
一共四万两千。
三千块。
她的退休金八百三，水产厂工资一千出头。
加起来不到两千。
她每个月转三千。
差的那一千多，是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捡瓶子攒出来的。
我把回执单放下。
手指碰到包底的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合同。
房屋买卖合同。
老家的房子。
成交价二十八万。
期是一年前。
二十八万。
加上十四个月的捡瓶子钱和打工钱。
全进了我的房贷账户。
我翻到合同最后一页，下面还压着一个小本子。
第一页，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标题：
“要做的事。”
下面是一列清单。
1. 把他冬天的大衣里子补好……（后面用铅笔画了个勾）
2. 教他做红烧肉，他爸最爱吃的那种……（没有勾）
3. 房贷尽量多还一点……（后面写着：已还42000）
4. 看看小雨人怎么样……（后面写着：不太说话，但肯给他做了饭）